斗破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我爹大显皇帝 > 2、第 2 章
    这个世界好像坏掉了。

    恍恍惚惚中,太医令绝望地想。

    我还能活得过今天吗?当初的我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太医令到底有什么好当的?平平淡淡才是真,平平淡淡最幸福。

    我当初怎么就不懂?

    这下好了。我终于懂了,也终于要没命了。

    太医令在心底悲戚一笑。

    桌案之后,皇帝亦神思翻覆,阴晴不定。

    酉时七刻,太卜令、司天监首奉召,一并秘密入宫。

    皇帝端坐于御案前,忍着胃腑泛逆的酸馊之气,俯视着下方顿首行礼的二人。

    喉管灼意沸腾,他嘴唇几度张合,眉心蹙得能挤死一只苍蝇,总算缓声将那个梦说出口。

    “......”

    崇元殿内鸦雀无声。

    太卜令、司天监首悚然一震,反应过来连忙跪倒在地,脑袋快栽进地底,恨自己不能是聋子。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气息略有不稳,齿缝间挤出一声:“奉忠。”

    奉忠立即向前一步,替感到屈辱难堪、羞恼到难以启齿的皇帝陛下,将数日来的身体状况,言简意赅的说与二人听。

    包括不久前,太医令诊脉的结果。

    “......”

    沉默是今夜的太极宫。

    底下二人心底如何想的不得而知,面上却无论都不敢表露出丝毫异样,也不敢擅自起身,就这么跪伏在地,干起活儿来。

    经过几番推演占算,得出的结论令皇帝震怒不已——

    上天赐子,此乃千古未闻之异数,福或灾殃,惟在他一念之间。

    ......荒谬!

    简直荒唐至极!

    皇帝的情绪在此刻骤然冲破临界点,他的胸口重重起伏,一时反胃之感更甚,他随手抄起案上一本奏折就往下扔去。

    奏折“啪嗒”砸落,用力太重甚至在地面上发出闷刺耳划音,皇帝疾言厉色,森寒下令,将太卜令、司天监首二人押入诏狱,严加封禁。

    太卜令被拖下去时,磕头磕得血流如注,仍奋力进言:“陛下,紫微星入梦,不可不敬呀!此胎必然羁绊于大显,还望陛下三思!”

    可笑!

    皇帝怒极,差点忍不住直接把人砍了。

    朕的大显兵强马壮,何至于被一个胎儿左右?

    “逆天意而为,必有灾殃啊陛下!”

    拖长的话语渐渐模糊,崇元殿内恢复安静,皇帝却还未冷静下来。

    他愤怒地问奉忠:“他二人岂敢如此与朕讲话!尤其这个郑景年,什么叫朕若是除掉这个孽障,便是置祖宗基业于不顾?”

    这话奉忠哪敢接,只得劝道:“陛下,气大伤身......”

    “难道我大显千秋万载还要受制于一个胎儿不成?那才是真正将祖宗基业视若玩笑!”皇帝负手在殿内来回走动,胸中戾气久散不去,“岂有此理!”

    奉忠忧心忡忡:“陛下天纵英主,何须与那些不会说话的置气,如今您有孕在身......”

    皇帝疾行往复的脚步顿时停下来,目光凌厉地刺向奉忠。

    奉忠低眉顺眼道:“奴婢该死。陛下,您龙体为重。”

    皇帝一梗,心气更不顺畅,理智倒是回来了些。

    虽说大显分别设立有太卜署、司天监,但皇帝本人是不大相信神鬼天命一说的。

    得知自己当真有孕,皇帝大受冲击,心神震骇同时,第一想法便是打掉,这个孩子绝不能生下来!

    至少绝不能是从他的肚子里爬出来!

    男子怀孕本就有悖阴阳常理,更何况他乃九五之尊。

    可另一方面,如今胎兆既在他腹中应验,便证明那夜的梦确有玄机,太卜令与司天监首并非胡言乱语、危言耸听。

    卦言不停地于皇帝脑海之中盘旋、萦绕:上天赐子,福或灾殃,全在他一念之间。

    紫微星入怀......

    紫微星;

    帝星......

    **

    一晃两月,九月重九。

    入夜,宫灯次第亮起,菊宴开席。满堂妃嫔分席而坐,言笑晏晏,茱萸香囊的浅淡香气混着菊花酒的清甜漫在空气中。

    皇帝到的时候,宴席上所有目光恍若灼灼星火,唰地全黏在他身上。

    妃嫔们尽皆起身,垂首敛衽一拜,裙裾簌簌垂落。

    皇帝抬手挥了下示意免礼,踏上高台,行揖礼问候过太后,才落座那张空置的御席。

    内侍立刻上前,将玉盏斟满菊花酒。

    杯盏盈盈,清酒漾荡。

    皇帝随意地扫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酒他是肯定喝不了的。

    他这一胎与凡间寻常女子怀孕并无不同,甚至还要来得更加麻烦细致些。

    身孕至今,已三月有余,皇帝数次升起叫太医令配一副堕胎药了事的念头,最终却又总碍于这样那样的顾虑,最主要还是太医令表示:风险太大,恐伤及他身体健康甚至寿命,而选择放弃。

    ......就当是得了一场漫长需要静养的怪病罢。

    皇帝捏着鼻子想开了,便也半推半就地顺着劝说,配合太医令养胎。

    他面容沉静,神色懒懒地支着颐,又扫一眼下方的各宫妃嫔,稍显意兴阑珊。

    身侧传来太后关心的问话:“陛下近日身体可好些了?”

    皇帝含糊地回:“好多了。”

    太后乃皇帝生母,起初得知皇帝生病、呕吐不止,太后非常担忧。后面太极宫消息封锁,皇帝日常朝务繁忙,连人都见不到,太后只能干着急上火。

    如今好不容易看见人,太后细细打量着皇帝,有些讶异:“似乎有长胖一些?看来是真好了。”

    因为常年习武、喜好骑射,皇帝的身量高大,身姿挺拔。肩宽背阔得,自有一股迫人威仪。

    不知是否错觉,太后竟觉着,皇帝那平时过分锋利明晰的轮廓线条,今日瞧上去竟显得有几分柔和。

    皇帝面不改色,从容不迫道:“可能是近日膳食用得多些。”

    是么?太后狐疑地点点头,“陛下大病初愈,能有胃口自是好事。”

    “母后说的是。”皇帝敷衍应道,将话题揭了过去。

    殿内弦歌鼎沸,伶人辗转。

    这趟宫宴是皇帝从思政殿专程抽身赶来,也没准备呆太久。国事繁忙,皇帝还有奏折要批,他略微坐直身体,正欲向太后告辞。一侧,始终不曾出言的皇后忽然开口:“陛下。”

    皇后执起面前酒盏,语声柔而恭谨:“臣妾敬陛下,惟愿圣躬康泰,福寿绵长。”

    皇帝起身的动作顿住,抬了抬眼,漫不经心地看过去。众目睽睽之下,还算给中宫面子,不疾不徐地嗯了一声。

    他单手抄起案上酒盏,与皇后隔空示意一下。

    也没打算喝。

    只是做做样子,送至唇边。

    嘴唇还未沾上杯沿,皇帝蓦然感受到不对劲——

    肚子里有动静。

    很细微。

    似有若无的,不太能分辨清楚具体。

    ......好像是被踹了一脚?

    皇帝执酒盏那只手倏地顿住。

    有那么一刹那,皇帝脸上的神情十分古怪。

    “陛下?”皇后轻声唤道。

    皇帝回过神,不露声色地举着酒盏,继续往唇边送......

    又是一脚。

    隔着皮肉毫不留情的一记顶踢,力道比上回重了不知多少。

    皇帝指节收紧,攥着酒盏,脸色霎时便黑下来。

    朕、并、没、有、要、喝!

    腹中阵阵躁动翻滚不断,皇帝心烦意乱,索性撂下酒盏,也没心情再管皇后如何。跟太后简短道别后,他站起身,在一片怅憾失落的恭送声中大步离开。

    ......

    “胎儿未及四月,按理说不会产生胎动,更何况是如陛下所言,‘拳打脚踢’般的动静。”

    太极宫,太医令两指搭摁在皇帝腕间,语气唯唯诺诺,诚惶诚恐。

    皇帝厌烦得很,“所以朕在问你,如何能叫它不动——它还在动。”

    太医令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很是为难:“陛下,胎动乃是孕期必然......”

    “朕并不想听你讲这些废话。”皇帝冷声打断,彻底丧失耐心。

    太医令立即伏地请罪,“臣无能。”

    ——死寂。

    这样的场景,近两个月以来,在太极宫里每日势必上演一遍。

    气氛窒息。

    奉忠尽职尽责地侍立于帝王身后,望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医令,面露怜悯之色。

    不足两月,太医令原本还算富态的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两鬓斑白也明显翻了一倍。

    可怜儿见的,再这样下去,指不定哪天脑袋就要搬家了。

    太医令抓耳挠腮,噤若寒蝉大气儿不敢喘,又不得不喘,小心翼翼提议道:“要不......陛下您做些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说不定......”

    “朕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皇帝的脸色比语气还要冷,“它一直动,朕都要被它烦死了。”

    话音未落,只见皇帝又呼吸一滞,蓦地咬紧牙关。

    太极宫内气压低得空气稀薄。

    而后许久,皇帝没有动作,一动不动得坐在案边,整个人好像僵住。

    “......陛、陛下?”太医令声若蚊蝇,不敢直面天颜,越发忐忑不安,跪在地上控制不住抖成筛糠。

    皇帝没有理会。

    本质上,皇帝终究是皇帝,他是高傲的、高高在上的,睥睨天下众生的。

    哪怕捏着鼻子认下自己确如妇人一般,有了身孕的事实,他也依旧无法真正坦然地面对。

    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

    真龙天子,应当是天命所归。

    历览古今,岂有国君如他,罹此难言之辱?

    男子之身,却要怀胎产子,不阴不阳。

    太卜令与司天监首的卦言甚至说,他肚子里这个乃‘上天赐子’,乃是上天对他这位国君、对大显的赐福,是祥瑞。

    意思是,正因为他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上天才会降下此番赐子。

    二人身在昭狱之中,却还找看管的玄衣卫要了纸笔,洋洋洒洒的写了十几页,托人呈与他看。

    上面引经据典、长篇宏论,详细剖析了一通郊祀那日,紫气东来、霞光万丈的天象。

    字里行间,无不表达:

    陛下,此胎乃天大的祥瑞,天大的吉兆。

    皇帝只想冷笑。

    若真是天大的祥瑞吉兆,这一胎为何会投生到他的肚子里?

    后宫那些妃嫔看不见吗?

    连顺应天时的肚皮都找不到——这是什么狗屁祥瑞,狗屁赐福?哪家的祥瑞能蠢成这个样子?

    脾气还大得很。

    无能的太医令已经无能的退下去了,殿中寂然无声。

    皇帝垂着眸,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部,实在心气不顺,心中郁结无比。

    “真是烦死了!”

    他语调森寒,阴恻恻地警告:“胆敢再踢,直接流掉拉倒!”

    管什么紫微星,什么帝星。

    总之是有违万物常理的存在,是世间的异数,便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皇帝纯粹是烦不胜烦,发泄般地撒出心中的难堪与怒火。

    结果没成想,肚子里那小混账当真安静下来了。

    ......这是听懂了?

    梗在胸口的烦闷与怒火忽然减退,皇帝稍怔了怔,眉眼间惊疑不定,浮现些许微妙异色。

    “听得见朕说话?”他问。

    肚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反应。

    看来是巧合。

    皇帝这么想着,却又试探,声音平缓下来接着道:“朕知道你听得懂。你既是我大显祥瑞,那便懂事一些,平日里别太闹腾,朕耐心并不是很好,若哪天忍受不了,朕定会除掉你。”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肚子里传来轻轻一下踹动,似蠕似拱。

    居然真听得懂人话。

    果真是有悖常理。

    皇帝半低着头,掌心抚上腹部,在方才起伏的位置,手指轻轻地往下摁了一下。他神色莫测,语焉不详地说:“那便这样说好了。”

    他幽幽道:“你乖巧一些,朕不会太亏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