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元殿内,皇帝看不见听不见的另一空间维度,系统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直接冲进皇帝的意识海里控制皇帝改变主意。
“坏了坏了,新年第一天见血,皇帝也不嫌晦气。”
系统的零一乱码疯狂闪烁:“他不会真把小祖宗当成什么妖孽了吧,那个什么太卜令、司天监,那两老头居然还没把他说服吗?”
“他们皇帝不都爱号称自己上天之子吗?之前南郊祭祀,那么明显的紫气万丈祥瑞之兆他不记得了吗?”碎碎念到这里,系统的机械电子音突然染上一丝心虚,“......虽然出了点岔子,但是怀都怀了,他就不能有始有终,怀满十个月吗?”
说起这个岔子,系统088就忍不住想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作为时空管理局位面辅助系统,088隶属古代帝王部,得知它被分配到这个任务,很多前辈都纷纷赶来,态度微妙地摸一摸它的代码。
然后叹息一声,非常大方地把各自任务经验整理好,传输进它的数据库里。
后来088才知道,原来它接的这个任务,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属于时空管理局的正式任务。
小祖宗......也就是它现在的宿主,是时空管理局仙侠修真部部长的关系户——龙族一条长不大的宝宝龙。据说是因为在蛋壳里憋太久,导致破壳后能量体系不完整,无法好好长大。
龙族算出来小祖宗好像与这个王朝有所连接,只要小祖宗能与这个王朝的龙脉绑定,说不定就能修复能量体系不完整的问题。
而绑定龙脉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小祖宗亲身下场,去这个王朝走一遭,投生成大显皇室血脉、成为皇帝。
本来088计划书都写好了:投胎进皇后肚子里,嫡子,名正言顺,开局直接领先其他皇子一条街!
结果刚到这个位面,刚巧赶上皇帝南郊祭祀,小祖宗一看见皇帝腰间佩戴的那个亮闪闪玉佩,滋溜一下就往下钻,跟个小炮弹似得,拦都拦不住。
088伸出尔康手,眼睁睁看着小祖宗一头扎进皇帝肚子里,数据都要爆炸了。
那时候,088才终于后知后觉,明白前辈们那种微妙的态度叫什么。
——同情。
小祖宗完全是撒手没啊!
太医令已经领命下去做剖腹取子的准备,系统没办法阻止,只得抓紧时间跟太医令争分夺秒。
各种数据代码同时运行成残影,无形之中,连空气都在扭曲。
母体是男性的弊端还是太大了,这个世界是纯粹的无灵异古代位面,胚胎发育无法进行过度干预。
皇帝铁了心要提前生产,系统只能尽力在能操作范围之内,把小祖宗的各项素质拉到最高。
就这样,小祖宗都起码得吃一年体弱的苦。
半空中透明面板进度条堪堪过半时,御前大太监奉忠上前一步。
“陛下,苏令君准备好了。”
“嗯。”皇帝放下折子,“传进来吧。”
皇帝随手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外袍,在贴身大太监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龙榻边。
这一夜,一如过往的几个月。
太极宫周围守卫森严,崇元殿附近更是暗卫密布。
站在殿外等候的太医令忐忑不安着,听见里面传唤,吐出一口浊气,抬起衣袖擦了擦额上冒出的冷汗,垂着头,弓着腰,心中惶惶地进殿。
......
冷月高悬,坤宁宫里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皇后正吩咐长御给宫里下人分发红封,今年她“有孕”,是为大喜,红封自然要比往年来得厚重一些。
不速之客现身的时候,皇后刚把手里的一沓红封递给长御,温声叮嘱:“我许久未曾出现人前,只怕他们提心吊胆得很,还得辛苦长御安抚几句。”
“是,娘娘放心,奴婢定——啊!”
红封刚被接过便没拿稳,从手中脱手,散落一地。
长御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变成惊恐尖叫,她眼睛死死地盯着一处,那里不知何时竟多了道人影。
“娘娘身边的人,还是这般禁不起事么。”
突然造访的人从暗处角落里走出来。
黑色劲装,骷髅覆面,腰间一枚玄铁所制刻着“月”字的身份牌。
皇后惊魂未定,一只手攥着身边长御的胳膊,并不出声。
只看着对方,还有对方腰间上的牌坠。
对方站着没动,格外坦荡地大大方方任她看,目光也落在她腰间。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盖着锦衾的小腹上。
“听闻娘娘有孕,如今应当已七月有余。”对方笑说,“尚未来得及恭贺娘娘。”
皇后此时才怔怔回过神来。
正要开口,对方偏了下头,随后顷刻间便从窗户翻身出去,只留下一句:“有人来了,改天见。”
以及带有调笑之意的称呼:“慧君娘娘。”
......
“娘娘。”
来人是皇帝身边的暗卫。
他敏锐地看了眼一侧没关紧被风吹得有些摇晃的窗户,面上不露声色。
他收回视线,低头恭敬道:“陛下说,娘娘您今夜可以发动了。”
**
窜动的火苗舔舐过薄薄的刀刃,浓郁的酒精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刀是两月前就打好的特制刀,小巧、精薄。左右翻转时,刀身在密闭温暖寝殿里折射冰冷的寒光。
太医令握刀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脸上的汗珠一颗比一颗大,不停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滚落。
崇元殿里,气氛紧绷到极点。
不止是他煎熬,躺在床上等他动刀取胎的皇帝也心烦神乱着。毕竟前所未有,一切未知。等待的过程最难捱。
奉忠紧张地出声催促:“苏令君?”
太医令深吸好几口气,努力稳定住心神,在心中给自己加油打气。
“这是调配的能减轻疼痛的汤药,陛下您服用过后,臣会在您的腹部上划一道口子,将龙胎取出,最后以桑皮线进行缝合。”太医令大略地讲了一遍步骤。
皇帝端着汤药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递给奉忠,汤药的苦涩在口腔弥漫,皇帝绿着脸,忍无可忍道:“别废话了,赶紧。”
“是。”太医令已经慢慢冷静下来,手不抖了,只是耳边的心跳还在咚咚咚敲锣打鼓。
薄薄的刀刃划过皮肤。
殿内浓郁的酒精味道逐渐被血腥之气覆盖。
太医令调配的汤药确有能减轻疼痛之用,可是减轻不了多少,至少在真正的开膛破肚的剧痛之下,作用微乎于无。
皇帝蹙着眉,闭着眼睛,呼吸时粗时重,极力忍耐着腹部传来的尖锐刺痛感。
感官里,刀尖划开皮肉的冰凉触感,还有声音,都太过清晰。
皇帝并非娇生惯养,不能忍受疼痛之人。但他也确实从小到大从未吃过苦,受过痛。
先帝唯一嫡子,六岁便被先帝带在身边教导,十二岁受封太子;
他的二十多年人生顺风顺水,连杀人都不需要他握刀。
而现在他却在挨刀子。
失血过多,皇帝面容苍白如纸,思绪混沌朦胧。
模模糊糊间,好像感觉到肚子被挖空,有什么牵连着他跳动的神经、蓬勃的心脏。
一下、一下。
有东西与他的血肉一起,从他的体内被剜了出去。
“哇——”
一声婴孩的啼哭响起。
那是太极宫里的第一声婴孩啼哭。
刚出生的孩子,哭声听起来十分难听,嘶哑、断续,沉闷。短促但是一点儿也不利落。
皇帝放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因为疼痛和失血,皇帝整个人冷汗津津,意识迷蒙又清醒,他阖着的眼皮动了动,强撑着睁开眼。
眼前一片发虚,旁边奉忠手忙脚乱地在替他擦汗。
他的眼睛慢慢聚焦。
太医令跪在榻前,手上动作飞快,还在为他缝针。肚子上每一针的穿梭都能感知得特别清楚。
音色干涩、带着砂砾感的哭啼声阴魂不散着,始终萦绕耳边,有点儿像乌鸦叫,实在很难听。
皇帝躺在龙榻之上,看着奉忠轻手轻脚地从他身侧重新抱起那个婴儿。
今夜崇元殿里除了奉忠,只有负责剖腹取胎的太医令,与一名为太医令打下手的会医术的哑女。
人手太少,匆匆忙忙,婴儿自被取出来后,身上血迹还没来得及擦拭,裹着的小绒毯都有些没掖好角。
“男孩女孩?”皇帝问。
奉忠连忙答:“是小皇子。”
说着将臂弯里的婴儿凑得离皇帝近了些,好方便皇帝视线。
“嗯。”皇帝的声音虚弱无比,几乎打着瓢儿了,声线毫无起伏。
他不带情绪地注视着襁褓里的婴儿。
皱皱巴巴的一团,皮肤暗红泛紫,头皮上有一层混着血迹的浑浊的油腻胎脂。
小小的五官挤在一起,眼皮浮肿紧闭,喉间溢出的啼哭微弱而又刺耳。
这能是神迹祥瑞?
这就是神迹祥瑞?
就是这个看起来还没幼猫大的东西,折磨了他数个来月。
分不清是打量还是观察,皇帝看了片刻,慢腾腾地刻薄评价:“真丑。”
这话奉忠哪敢接,只能抱着怀中的小殿下赔笑。
皇帝收回视线。
细细弱弱的哭声持续着,密密麻麻地钻进耳朵里。皇帝只觉得耳膜都要被吵穿了,真的很刺耳。
额角一跳一跳的,他伤口疼、耳朵疼,头也疼。浑身哪哪都疼。
“陛下......”
奉忠小心翼翼地试探:“......您要不要抱一抱?”
有什么好抱的?
皇帝疲惫地闭上眼睛,吩咐:“拿远点。”
吵得他心烦。
奉忠垂首应是,不再多话。
刚要抱着怀里的小殿下退下去,皇帝忽然又叫住他。
“等会儿。”
奉忠停下脚步,抱着襁褓里转回身,听陛下示意。
而后,便听见皇帝冷酷无情的下令:“收拾一下,送去皇后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