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寻死

    “梁肃?”此时电话那头的风声很大,林月筱将手机紧贴着耳朵才勉强听清,“他来找我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但是我在酒店的时候刚好听到他在打电话,然后提到了你的名字。他看起来情绪很激动,拿上车钥匙就冲出去开车说要去找你。我担心会出什么问题,所以赶紧给你打电话。我现在叫了辆车跟在他车后边,哎呦你别问了,你先赶紧走!”

    林月筱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联想起来,大概也能猜到是因为昨晚的事情。

    她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毕竟在公司里,如果梁肃跑上来兴师问罪的话,那确实会闹得不太好看。

    于是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听陆之宜的,离开公司来到楼下等梁肃的到来。

    果然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了引擎的低鸣声,由远及近颇具穿透力,一辆耀眼张扬的红色法拉利便稳稳停在了林月筱跟前。

    梁肃取下墨镜扔至一旁,摔门下车满脸不悦地定站在了林月筱面前。俯视睥睨看她,冷声道:“林小姐果真是消息灵通啊,竟连我今天会找你都能提前预知?”

    林月筱并没有被梁肃那迫人的气场所吓到,反而神色平静淡定抬眸,问:“梁先生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开个价吧。”

    她蹙眉:“什么?”

    “多少钱你才可以离开上海,离开沈庭舟。”梁肃勾唇,双眸微眯俯身看向林月筱,“既然你都报完仇了,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不就是为了钱吗?说吧,你要多少,我替他给你。只要你答应我立马滚出上海,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你开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这些年的冷言风语,林月筱不知道听过多少。她早就习惯也无所谓梁肃对她的态度,所以她深吸一口气,也只是淡定解释:“我不是为了钱,也没想过再在沈庭舟身上得到些什么。我回上海只是为了工作,等合约结束,我自然会离开的。”

    可谁料梁肃听到后只是低声冷笑,语气揶揄充满嘲讽:“什么都不图?林月筱,没必要在这装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

    梁肃话还没说完,就蓦地被人从身侧一把推开。他猝不及防往前踉跄两下险些摔倒在地,恼怒回头却发现陆之宜不知何时出现挡在了林月筱跟前。

    “梁肃,我警告你,打人是犯法的!”

    “谁打她了?”梁肃稳住身子后折返回两人跟前,更是气急败坏,手指戳着陆之宜的肩膀,“穿着酒店经理的制服旷工出来警告老板?陆之宜,你不想干啦?”

    陆之宜胆子不大,但是为了好友还是愿意挺身而出:“我请假了没有旷工,而且你仗势欺人想借此解雇我的话,我就去劳动局告你!”

    眼见事情要闹大,林月筱不想牵连到旁人,也赶忙拉她胳膊劝道:“之宜,梁先生没有要打我,他只是在跟我说话,你别担心。”

    陆之宜瞥了梁肃一眼,仍旧将信将疑:“真的?”

    可瞧着男人刚站在那的架势,她是真的以为梁肃要打人了。

    “真的没有。”林月筱微笑示意让她放心,“梁先生不是这样的人。”

    可梁肃没领情:“你不用在这给我发好人卡,沈庭舟吃你这套我可不吃。”

    陆之宜看不过眼,又再次帮腔道:“梁总,好好说话不行吗,干嘛阴阳怪气的。”

    “我阴阳怪气?你能站在这心平气和地和你讲话,已经算是我素养高了!林月筱,你口口声声说你想远离沈庭舟,但你昨晚却把他气到抑郁症复发入了院,你三年前做的事情伤害他还不够吗?还是说你报复心太重,到现在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看在是公众场合,梁肃极力压制着语气,但还是忍不住朝着林月筱低吼出声。

    原本心态和情绪都还算稳定的林月筱,在听到梁肃这般控诉后,脸色骤变。

    她猛地上前抓住梁肃的衣袖,忧心迫切问道:“他有抑郁症?什么时候的事情?他现在在哪?”

    “是啊,想不到吧,你很得意吧。他当年因为受不了你离开的打击消沉了好一段时间,然后就被确诊了抑郁症。我这些年一直都有陪他去看心理医生,本来吃着药病情已经得到了好转。可就是因为你,你的出现再次刺激了他,他昨晚抑郁症复发,自杀未遂,差点死了。”

    梁肃讥讽地说着这一切,甩开手时,林月筱差点因体力不支没站稳摔倒在地。幸好陆之宜在她身旁搀扶住了她,紧张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筱筱……”

    “什么,自杀?”林月筱小脸瞬间变得煞白,“那他在哪,你快告诉我他在哪!”

    “我不会告诉你的,如果你还有点良心的话,就别在出现在他面前了。”

    听到自杀未遂这四个字,林月筱的心便已经被揪了起来。密密麻麻的酸涩刺疼感正在侵蚀着她的每一个毛孔,她再也无法做到假装不在意。

    一滴泪从眼角毫无征兆地落下。

    “我求求你。”林月筱强忍着哭腔,“告诉我,我想要去见他。”

    林月筱会哭,是梁肃没想到的。他怔怔看着她噙着泪的双眼,心里也蓦然地被触动了一下。

    他微蹙起眉,内心纠结万分,陆之宜不愿看到好友伤心痛苦的模样,也加入了央求行列。

    “梁总,就告诉筱筱吧。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就算是为了他考虑,也得让筱筱当面说清楚才是。”

    也不知是出于于心不忍,还是真的想让林月筱出面好了结这段虐恋,梁肃拗不过两人的相继恳求,也还是心软说出了地址-

    纯白长廊,四面八方满是消毒水刺鼻的气息,偶有推车经过,针盒相撞,滚轮摩擦过地面的声音也透着渗人。

    她仔细观察着房号,最终停在了602门前。

    站在门外,林月筱迟迟没有进去,她的手搭放在门把上,却一直在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人到了门口,反而犹豫了起来。

    理智告诉她不如趁此机会一刀两断,既然选择了分开,老死不相往来是最好的;

    但在情感上,她又实在无法做到,当听到关于他近况的那刻,林月筱只觉心都碎了。

    她敛眸站定在那,沉思了许久,还是决定推开了那扇门。

    病房内灯光明亮,冷白炽灯落照在病床上,将男人的脸色映衬地愈加惨白。左手背上还插着吊针,而右手上则缠绕着厚重的纱布,隐约间还能看见底下浸漫出的丝丝鲜红。每一寸肌肤每一抹颜色,都在不断刺激灼烧着她的眼睛。

    那样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却被她折磨成了这样。

    视线落在沈庭舟身上,原本清晰明亮的瞳眸霎间变得模糊,林月筱抬起脚缓慢走到病床前,睫毛已经控制不住地在发颤。

    她坐在椅子上,指腹轻轻抚摸过那层纱布,看着沈庭舟紧闭的双眼以及毫无血色的脸庞,她如剜心般痛苦难受。

    “为什么?”

    良久,她才自言自语地开了口,“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为什么不恨我?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走……”

    说话间,滚烫的泪珠落下,打湿在了男人的手背,她低下头,止不住地抽噎。

    林月筱深知自己是个拧巴的人,童年的过往和成长的经历,亲人的不爱和背叛,都塑造了她如今的模样。

    她常问自己如果回到三年前,她会怎么选?如果选择了报复,造就的局面是众叛亲离;如果选择了冷眼旁观,那她就不会和沈庭舟有任何的交集纠缠,更不会有桃桃……

    无论是哪条路,似乎都充满了酸涩苦楚。

    长时间的自责和情绪积压,林月筱的内心是很痛苦的。她没有办法忘记自己做过的事情,在当下,在那些日子里,那是她选择后的必然做法。

    而她不愿意重新接受沈庭舟的原因,不只是无法释怀过去,更是因为他姓沈。这是无法磨灭的基因和血缘,他没办法独立分离出去,沈山海和沈明华会一辈子都是他的亲人。

    林月筱是不愿他重蹈覆辙,在亲人和她之间痛苦选择。如果沈庭舟选择了她,那他将会承受更多的压力和目光。

    她不想再这样,她只求沈庭舟能活得轻松自在些,不要再有算计和背叛了。

    即便闭上了眼睛,却还是无法阻挡眼泪的落下,她紧咬着牙齿不让哽咽从嘴角溢出,但眼泪却晕湿了床单一片。

    而在林月筱低头间,另一双眼睛却缓缓睁开,目光偏移落在女孩的脸上。男人的手艰难抬起,冰凉的指尖触摸到女孩的脸颊,那温热的触感让他既心疼又欣喜。

    “筱筱。”

    沉哑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林月筱猛然抬头,对上那双柔情的眼睛。她下意识起身要求喊医生,但手腕却被男人猛地牵住。

    “别走。”

    “我去喊医生!”

    “你哭了。”

    林月筱被他的话问愣住,她抬手擦掉眼泪,嘴硬反驳:“没有,你看错了。”

    沈庭舟却忽然笑了,撑着床沿坐起靠在那,温柔地望着她。

    “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

    她垂睫,目光落在沈庭舟缠着纱布的手上,因为心疼,所以忍不住责问道:“所以你就要去寻死?你是不是疯了,为了这样的我,值得吗?”

    沈庭舟将掌心又攥紧了些,眸底间划过一抹诧异:“寻死?我没寻死啊。”

    “嗯?”林月筱被他的回答同样弄懵住,“那、那你为什么要割腕?”

    沈庭舟抬手:“你是说这?”

    林月筱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只是昨晚从你家里出来太难过,喝酒的时候不小心撞碎了瓶子,而在迷糊间捡碎片的时候割伤了手心。梁肃晚上过来找我送资料,估计是那时候误会了我要自杀吧。”

    “那你怎么会来住院?”

    “清洗伤口,加上医生也建议我留院观察一晚。”

    “因为抑郁症吧。”尽管极力掩饰,但还是无法隐藏眼神里的心疼,“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庭舟有些意外林月筱会知道,但他却淡然一笑,反过来安慰她:“又不严重,已经能控制了。”

    林月筱眼眶通红,她望着他的眼睛,却再也说不出话。她怕张开嘴巴的瞬间,眼泪就会跟着掉下去。

    “而且,我怎么会舍得死。从我醒来发现你趴在我床头哭的那刻,我就更加坚定我要活着。”沈庭舟持续了刚才的话题,“而且,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她不解这话的意思。

    “一个孩子而已,我养得起。我既然能接受你已婚,我自然也能接受你有一个孩子。”

    沈庭舟这话让林月筱陡然僵住。

    “你……”

    “我爱你,所以愿意爱你的一切。”

    “你何必这样?”林月筱无力地想要推开他的手,“沈庭舟,你不需要为我做到这份上。”

    两人同时张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突然推门闯入的不速之客给打断了对话。

    梁肃一看两人还牵起手来了,顿时艴然大怒,快步上前直接强行将两人的手给分开。

    顺便将一沓缴费单塞到了林月筱的怀里,找借口道:“你去缴费!”

    林月筱毫不犹豫应下,她此刻恨不得马上逃离开这个房间,正愁找不到理由,于是立马便转身走了出去。

    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沈庭舟很是不悦,拧眉睨看向梁肃:“你破产了吗?这点钱也让她去缴?”

    “她都把你害成这样了?我让她交个费而已还不行吗?”

    梁肃自顾自地坐下,越说越来气,“更何况我让她过来是跟你讲清楚一刀两断的,不是让你们旧情复燃缠绵来了。”

    捕捉到了重点,沈庭舟的表情立马变得严肃:“你有毛病吧。”

    “?你骂我干嘛?”

    “你为什么要把我老婆赶走?”

    梁肃表情古怪地瞅了他一眼,紧接着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她是别人的老婆!我看你割的不是腕是脑神经吧,你看人家搭理你吗?你就在这上赶着喊起老婆来了。沈庭舟,我真是交友不慎,你家那祖辈遗传下来的高智商到你这代算是彻底完了。”

    独自缓步走在走廊上,隐约间似听到那房间里传来什么吵闹声,但林月筱也只是驻足回望了一眼,便拿着已缴完的凭证来到了医院的后花园。

    她坐在长椅上,倚靠着后背仰起头,晌午和煦的光照拂在了脸上。轻薄的纸张被她捏攥在手心里,任由凉风吹灌入领口缝隙,试图用凛冷让自己混沌的思绪勉强清醒。

    脑子里不断重复回荡环绕着两人的对话,沈庭舟的坚定和偏爱,甚至让林月筱的内心都开始变得动摇。

    只是这复杂的情感纠葛实在让她身心俱疲,她确认他没事后,又不敢再回到那房间里,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连她自己都乱成了一团浆糊。

    而在她晃神间,眼前突然出现的一个女人,却让她意外地有些熟悉。

    那人剪了头齐肩的短发,穿着明显老旧甚至洗得发白的棉外套,一手拿着铁夹子,另一只手则抓着一个厚重的黑色塑料袋。

    女人手背生了冻疮,看起来发红发胀,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仔细,眼睛到处张望。弯腰检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匿了瓶罐的草丛间隙,伸直了胳膊用铁夹子往里夹,而后宝贝似地装入了塑料袋里。

    林月筱越看,心就越惊,她控制不住地站起身来,朝着那个女人走去。

    “妈?”

    这声许久没有喊出过的称呼,让林月筱和女人都同时怔住。

    女人缓缓转头,目光震惊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盯着看了许久。

    “筱筱?”

    柯雁的声音和样貌都苍老了许多,比起从前,她更加消瘦了。她本就生得高挑,现在却连脸颊都凹陷下去,即便穿着臃肿的棉服,也能察觉到像个杆儿似得,一阵大风就能被刮走。

    以前的她很注重自己那头乌黑茂密的长发,懂得护肤保养脸蛋,讲究衣品和穿着;有在意的人,自然也会在意旁人的目光。

    可现在这一切似乎都没有了,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加速了她的衰老,甚至导致林月筱几乎无法在第一时间将她认出来。

    而母亲如今的模样,更是直接让林月筱诧异到说不出话来。

    袋子从手上滑落,夹子也掉在地上发出一记脆响。柯雁突然伸手紧揪住她的衣袖,似恶鬼般缠住了她,撕心般怒吼道:“你还有脸?你竟然还有脸回来?老天爷怎么不把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不孝女给收走了!你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来,我如今的遭遇全是拜你所赐,凭什么你还能穿得光鲜亮丽,过得这么好!林月筱,我真后悔,我真后悔生了你!你活该没有家,这是你造的孽!都是你把我害得这么惨的!”

    柯雁的情绪太过激动,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一楼未免太过显眼。路过的人看到了以为是疯子,喊来了保安将她给生生拽走了。

    而从始至终,林月筱都没有说一句话。对于上前来关心询问的医生,也只是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等人群散去,她低头看向自己那雪白外套上落下的黑色指痕,而柯雁被保安带走前嘴里仍在咒骂:“我真是后悔生了你!”

    对于一个女儿来讲,这句话对她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林月筱在风中站了许久,落寞地颤着手,从兜里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响了没几秒,那头很快便被接听。

    “姜逾,帮我个忙可以吗?”

    第72章 老公

    “行,那这次的晨会就到这吧,大家回去整理好资料准备开展项目的第三阶段,都加油啊。”

    小组例会结束,经理率先走出会议室,林月筱分类叠放好文件合上电脑后刚起身,白芸便凑到了身旁来。

    悄声问道:“筱筱,你中午饭还吃吗?”

    林月筱按亮屏幕,发现刚好是午休时间,她想了想后道:“不吃了吧,早晨有些吃撑了,现在还不饿。”

    “那正好,我也不打算吃,中午一起去喝杯咖啡呀。”

    “你也不吃啊?我记得你早餐也没吃吧,不饿吗?”

    “饿呀,但我不得留肚子吃今晚的大餐吗?”白芸双手交叉握拳开始期待,“听说今天是去‘丰裕楼’,那可是百年老店了,我一直想去吃一次来着,可就是因为太贵!好不容易等到老板说请客,那不得吃个尽兴嘛!”

    边走着,林月筱附和点头:“嗯,有道理。”

    两人回到工位坐下,白芸滑动椅子侧身单手托着腮帮子看向林月筱,忽地笑了笑,神秘兮兮道:“但比起好吃的,我更期待今晚终于能见到你老公长什么样了。”

    林月筱塞放文件夹的动作一顿,略显不自然地笑了笑:“就一普通人而已啦。”

    “你长得这么漂亮,找老公的眼光怎么会差。”

    她回眸与白芸对视一眼,唇角微扬,也就没再接话。

    今晚的聚餐是为了庆祝项目进展顺利特意举办的,而为了回馈员工们的辛苦工作,还允许了可带家属们一起前往参加。

    转眼到了晚上,从公司下班后便各自前往丰裕楼,吃饭的地点离公司不远,所以林月筱很早便到了。

    但她没急着上去,而是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弯腰系好松散的鞋带。在抬头的瞬间,却意外撞见了站在自己跟前的沈庭舟。

    男人嘴角未扬,但眼里含笑。一阵冷风吹拂而过,他还特意往旁偏移了半寸挡在了风口,低眸望她,道:“怎么不上去?”

    林月筱语气平淡:“等人。”

    他笑意渐深,在这半片天空都渲染上烟紫色的黄昏下,敛收起了平日在公司外人前的疏离冷漠,此刻漆暗的瞳眸下竟满是温柔。

    “等我?”男人悠悠开口,难掩期待。

    “不是。”

    可林月筱回答得干脆,连委婉说辞都没有。她站起身来侧身绕过沈庭舟,拿起手机正打算当着他的面询问姜逾到哪了,但电话尚未拨通,便先听见了他的呼唤。

    “筱筱!”

    听见声音,二人同时转头,顺着同一方向望去。

    只是一人的眼睛里是欣喜,而另一人的眼睛却是戾气。

    “姜逾。”

    她甜声回应,小跑着上前,似恋爱情侣中甜蜜地挽起了对方的胳膊。

    “抱歉,路上有点塞车,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时间刚好。”

    恋人依偎的一幕深深刺痛了沈庭舟的双眼,周遭的气压霎间骤降,他脸色阴沉眸光森冷危险。

    林月筱佯装没看见,拉着姜逾光明正大地走到了沈庭舟跟前,仰头望向姜逾时连眉眼都是弯弯的,笑得明媚可爱。

    “沈总,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老公,姜逾。”

    姜逾穿着纯白外套,下着宽松潮流的牛仔裤,耳朵上打了恶魔钉,腕骨上的手链是林月筱的名字首字母,看起来清爽又阳光。

    他年纪本就和林月筱相仿,如今两人站在一块,确实显得郎才女貌。

    姜逾大方地伸手,自我介绍道:“沈总你好,初次见面,我是筱筱的丈夫。”

    沈庭舟伫立在街灯下,雾蒙的光落照在他的眼睫,半张脸颊陷进了阴影里,眼神阴郁沉抑。

    他伸手回握,嗓音低沉:“你好,常听筱筱提起。”

    蓦然一瞬,姜逾脸色微变,笑容逐渐变得尴尬且难以维持。他缓缓转头给旁边女孩使了个眼神,林月筱立马领会,赶忙伸手拉开了两人。

    “那个…沈总,也快到时间了,我们上去吧。”

    沈庭舟淡扫了眼两人,视线落在林月筱搭在姜逾胳膊上的手,强压下再次涌起的怨气,强迫着自己收回视线。

    两个项目组的同事加上各自家属,浩浩荡荡地也有不少一群人。而为了不被打扰,直接包下了某层的大厅,所以在场的几乎都是熟人。

    林月筱长得美艳娇丽,所以同事们在得知她已婚的那刻都在好奇这位大美女的老公会是什么样的,如今她俩挽着手出场,很快便吸引住了众人的目光。

    “哇,果然大美女就是要配大帅哥啊!筱筱,你老公长得真是帅啊!”

    “怪不得我们都没见过呢,原来是长得太俊俏,舍不得带出来呀。”

    “话说你们两人颜值都这么高,生出来的小孩多好看啊。”

    “诶对呀对呀,我也很期待呢。”

    两人对视一眼,林月筱害羞低笑。姜逾甚至还主动出面维护道:“你们别打趣她了,筱筱脸皮薄,禁不起逗。”

    完全隔离在祝福与笑声外的,是端坐在主位的沈庭舟。

    水晶吊灯摇晃的光影落在透彻清亮的红酒杯中,修长的指尖紧握,液体倾斜。杯中酒变得浓郁艳冶,与眸中所倒影出的晦暝既反差,又相融。

    他不自杀也会死的。

    今晚,此刻就可以。

    灼热的视线紧紧盯着两人,阴鸷又冷厉,似要在脸颊上烫出洞来。

    他很快就被气死了。

    菜品一一被端上桌,每道菜转轮到林月筱跟前时,姜逾都会十分贴心地为其夹到碗里。甚至连鱼,都会先舀到一个干净的空碗里,低头专心地用筷子挑去鱼刺,细致又温柔。

    白芸恰好就挨着林月筱坐,两人如热恋情侣般的动作自然尽收她眼底。她一边吃就忍不住一边偷笑,非常艳羡地望着她俩。

    “诶筱筱,你老公还有没有什么兄弟?”

    林月筱停下筷子看了姜逾一眼,笑着摇摇头:“没有。但是……他有很帅的朋友。”

    姜逾将排骨夹放到她的碗里,也很自然地接话道:“喜欢什么类型的,我把微信推给你。”

    “真的?!”白芸的眼睛立马变成星星眼,“除了脸蛋,我没有任何的要求!”

    林月筱这会突然想去下卫生间,于是起身前对二人道:“你们先聊,我去趟洗手间。”

    她起身按照指示牌穿梭过走廊,但丰裕楼太大,装饰又富丽繁华,五彩斑斓的琉璃壁画渐迷人眼。

    林月筱在出来时,无意在一个拐弯之际撞上了迎面来人,吃疼扶额的同时,下意识开口:“抱歉。”

    但来人没走,反而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比惊呼声更先到来的,却是看到了对方的眼睛。

    “沈……”

    林月筱话没说完,就被沈庭舟吻了上去。

    穿往卫生间的走廊旁侧恰好有个露台,胳膊搂住女孩的腰,很轻而易举地便将人带到了露台之上。

    迎面冷风吹拂,秀发在空中飘逸,她腰身被男人紧掐住,手腕又被攥紧压制身后,林月筱无法挣脱,只得被迫接受这算不上温柔的吻。

    柔软的舌尖撬开唇齿,强势地侵略占夺她的氧气,贪婪吮。吸着独属于她的那份甜腻。掐。抚在腰间的手,那淡淡的磨砺感,指腹不安分地勾勒过腰线,身体瞬间便像触电般酥满,让哼声止不住地从嘴角溢出。

    强势的气场将她禁锢笼罩,她被压制墙角动弹不得,男人兴许是故意的,亲得卖力又霸道,她的手挣脱抵在沈庭舟胸前,求饶声断续地挤出。

    “嗯哈…别这样,沈庭舟…不行……”

    沈庭舟今晚只喝了酒,现在才算浅吃一口,自然不愿意就此简单放过。

    清冷的月色扬洒而下,繁星在夜空中明亮点缀,她完全沉溺,逐渐沉沦,缺氧。手指揪紧了男人的袖口,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睁眼间情迷意乱,无声求饶。

    但很快,耳边敏锐地便发现走廊处传来了浅重不一的脚步声,从声音中不能判断处,那些都是相熟的同事。

    而偏偏沈庭舟特意在此松开了唇瓣,倾身贴着她的耳朵,尖锐的牙齿咬磨上她早就通红的耳垂。语调轻柔,却又字字警告:“要不要让她们发现你在背着老公偷情?宝宝,这样很刺激吧。”

    久违却又熟悉的亲昵称呼让林月筱浑身战栗,她猛然抬眸对上了沈庭舟的眼睛。

    那人双眸晦暗深幽,掐着她的腰在逐渐用力,看似神色平静,但她很清楚,沈庭舟已经在忍耐崩溃的边缘线上不断徘徊。

    “不要!”

    她脸色霎间变得恐慌,因为她相信沈庭舟能做得出来。

    “怕了?”掌心抚摸上女孩的脸颊,“今晚带他过来,是故意刺激我的吗?想要我知难而退?”

    他低头俯身,敛眸张唇又吻了上去。一下,两下,意犹未尽。

    “那人看起来不怎么样,见过他的样子,我反而更放心了。”

    沈庭舟表面看起来沉稳持重,但林月筱了解他,一旦触碰到他的底线和逆鳞,那他就是个疯子。

    “你什么意思?”林月筱皱眉问他。

    “人确实年轻,但也就意味着没钱也没权。”他掌心贴着女孩的脊背,隔着衣服仍能感觉到那炙热的温度,“你猜猜,我处理掉他,需要多久?”

    如恶魔般的低语萦绕过她的耳廓,林月筱震惊地看着他,下意识维护道:“你不可以这么做!你不可以伤害他!”

    男人语气明显不悦:“你为了他在求我吗?”

    “不是……”

    “那你和他离婚。”林月筱退一步,沈庭舟便得寸进尺连迈几步,“我求求你,宝宝,和他离婚,我放过他。”

    林月筱找来姜逾确实是想让沈庭舟知难而退的,可她显然计划不够缜密,也少算了沈庭舟会直接给她下通牒。

    她实在苦恼,蹙眉不解问他:“我现在家庭美满也很幸福,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那你从那个房子搬出去。”

    “什、什么?”

    这和房子有什么关系?

    “那房子太小了,只是个两居室,那我住哪?”

    林月筱有些听懵,话题转化的速度她根本跟不上:“我没懂。”

    “既然你暂时不愿意离婚,那我就搬进去和你们一起住,时间长了,你会对比出来谁更好。”

    这震碎三观的发言让林月筱出现了信息过载的状态,她有些怔愣住了呆看着沈庭舟,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他疯了。

    “沈庭舟!”

    “嘘,你老公来了。”

    他的手忽然捂住了林月筱的嘴巴,“我们出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吧。”

    听声音确实是,林月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上。“老公”的身份虽然是演的,但朋友身份却是真的啊!

    眼瞧着沈庭舟就要拽她出去当面捅破,又怕他当着姜逾的面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举动来。林月筱在慌忙无措间,她竟主动勾上沈庭舟的脖子,踮脚吻了他。

    气氛在这瞬算是彻底平稳了下来,这短短的两秒钟内,沈庭舟糟乱的心被霎间安抚。

    林月筱竟然主动亲了他。

    “给我点时间考虑,好吗?”

    “真的?你想好了?”沈庭舟抓住他的手腕,语气里藏不住惊喜,“你愿意离婚?”

    林月筱为了稳住他,使出了权宜之计。

    “我还不知道,再给我点时间想想。这段时间你能不能给我点空间,我会考虑清楚的。”

    前面尚且能答应,但是后面的……沈庭舟有些不悦。

    “多长的距离算空间?”他在计算他能接受的程度。

    可林月筱开口:“暂时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表情秒变,眸光定落在女孩身上,刚要开口,却又被制止:“你要是真想我认真考虑,你只能按我说的做。”

    即便心里万般不愿,但此时此刻,只要有一丝机会,他也只能只能答应。

    “好,但我需要个准确时间。”

    “一个月。”

    “一星期。”

    “太短了!”

    “我的忍耐期限只够七天。”

    沈庭舟沉眸看她,天生的上位者气场强势到令林月筱无法反驳。

    她只能咬牙答应:“行。”

    七天,足够她交接离职手续了。

    如愿得到答案,沈庭舟亲昵地吻上她的脸颊,同时温声劝道:“筱筱,最好不要骗我。”

    他的声音明明这么温柔,却激得林月筱顷刻间后脊发麻。

    第73章 计划

    临近晌午,日丽风清,周末难得遇上了一个好天气。

    距离沙发两米的柜子上放了个平板,小桃桃则坐在紧挨着沙发处的专属小椅子上,双手捧着一个比脸还大的花卷,晃悠着小腿一口接着一口慢慢地咬着。

    腮帮子吃得鼓鼓的,垂下的碎发遮住脸颊妨碍了吃饭,桃桃皱了皱眉头伸手抓抓被弄痒了的脸蛋,眼神跟随,刚好见到抱着被子准备去阳台处晾晒的苹姨。

    桃桃不太开心,便歪着脑袋开口道:“苹姨~头发痒痒的!”

    “痒?”站在阳台处的苹姨回头看,“是不是想要把头发扎起来?”

    桃桃点头:“嗯!”

    “好,桃桃等会嗷,我把被子晾好就去帮你扎头发。”

    “好~”

    小桃桃应声后,乖乖地坐着,嚼吧嚼吧觉得花卷太干了,又自己伸手去拿水瓶。双手揪抓着把手,仰头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水,最后才满足地重新放回到了桌子上。

    看着看着,桃桃觉得无聊了,从椅子上站起,哒哒哒地又小跑到了苹姨身后。

    小手拽了拽衣角,抬起脑袋问:“妈妈醒了吗?”

    苹姨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接近十二点了,估算着也该醒了。于是蹲下身子对桃桃道:“应该是醒了,桃桃可以进去看看。”

    可桃桃没动,伸出根手指指向房间,小脸苦恼道:“妈妈困。”

    小桃桃早早便睡醒了,甚至还小睡了个回笼觉。她虽特别特别想妈妈,但却也不想吵醒妈妈睡觉。

    “可是已经快十二点啦,桃桃可以去叫醒妈妈啦,等会得吃午饭咯。”

    “午饭!”桃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去喊妈妈!”

    小桃桃动作迅速,折返回去抱着凳子推向门边,双手搭在门把上,费劲地将房门打开。

    客厅里的光瞬间闯入卧室,桃桃小心翼翼地从椅子上下来,三两步便走到了床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柔软的床榻。

    林月筱侧躺着,呼吸平稳,尚且还没有要睡醒的迹象。小桃桃爬上来后没有吵闹,而是乖坐在枕头旁,小小的背影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妈妈。

    桃桃的头发乌黑又茂密,今早没扎头发,所以此刻是随意地披散着。低头专注地观察妈妈时,发梢垂落触碰到妈妈的脸蛋。林月筱感受到痒意,也抬手挠了挠,却仍旧没醒,接着沉沉睡去。

    她忽然咧嘴笑了笑,估计是看到妈妈太高兴。桃桃想亲亲妈妈,但由于还小不懂得调整角度和力道,小手撑着妈妈身上,脑袋猛地便栽了下去。

    亲是亲到了,但脑袋也撞击磕出了个小包。

    小手摸着脑袋,那双乌亮的大眼睛立马便蓄上了泪,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呜地一声便哭了出来。

    脸颊受到重击,林月筱也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而后便看见了女儿坐在自己床头处委屈哭泣。

    刚睡醒的林月筱还有些懵,没搞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第一时间坐了起来将女儿抱在怀里温柔低哄。

    “我的桃桃怎么啦?怎么哭哭啦?”

    小桃桃窝在妈妈怀里,小可怜不断抽噎,手掌捂住额头,撇嘴道:“脑袋痛!”

    林月筱反应过来:“撞到头了是不是?”

    “嗯……”

    桃桃在妈妈的安抚下逐渐平复下来,小手揪着妈妈的睡衣,脸颊埋在胸膛里蹭了蹭,却还是止不住地在抽噎,委屈得很。

    林月筱低头,亲了口桃桃被撞伤的地方,心疼地抱着抚拍着女儿的后背,就这样在床上哄了好久。

    “没事的宝宝,很快就不疼啦。等会吃过午饭后,妈妈就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听到可以出去玩,桃桃立马停止了哭泣,睁着双还倒挂着晶莹泪花的眼睛期待地看向妈妈,迫不及待问道:“找干妈吗?”

    点了点她的小鼻子,问:“桃桃想干妈啦?”

    “嗯!桃桃想干妈~”

    自那天回来,林月筱便在准备离职的交接事宜,因为事发突然,要走的流程很多,且她毁约在先,甚至还得赔偿一大笔违约金。

    她这两天就一直在忙着整理资料,所以天天熬夜到凌晨。难得撑到了周末,没有了闹钟的束缚,一不小心居然睡到了大中午。

    如果这次离开上海,大家团聚的日子可能就得以月份计算了。想到这里,林月筱的心情也蓦然变得沉重了起来。

    于是她紧抱着女儿,温柔笑道:“好,那妈妈带你去见干妈吧。”-

    二月,临近过年,街道上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布置得红火喜庆,开始预祝新年的到来。

    过年前后,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姜逾跑去外省参加某农学院的交流会,顺便去采买新的花种。而陆之宜作为酒店前厅经理,在这种节假日前后,根本就不敢奢望“放假”二字。

    距离上次两人见面已经相隔好一段时间了,趁着今天林月筱暂且还有空,便赶在了陆之宜午休时间前,带着桃桃来酒店找她。

    桃桃出门前扎了个丸子头,浅棕格子发圈套在了头发上,搭配上一套同色系的荷叶花边波点长裙,脖子上还挂着大姨买的长命锁。

    看见干妈,小桃桃便一路狂奔而去。

    “干妈~”

    桃桃一边跑,一边喊,都叫出了颤音来。

    陆之宜蹲下,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向她飞奔而来的桃桃。爱不释手地亲了下她的小胳膊小脑袋,最后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

    “桃桃想不想干妈呀?”

    桃桃重重点了下脑袋,表情很是认真:“很想干妈!”

    “干妈也想小桃桃啦,桃桃吃饭没有呀?”

    “没~”桃桃摸摸肚子,“等干妈吃。”

    林月筱慢悠悠地走在后头,笑着看着两人,帮桃桃解释道:“想着出来找你顺便一块吃个饭,所以就没让她在家吃。”

    陆之宜将桃桃抱起来,故意逗趣道:“那怎么行呢,饿到我们家桃桃怎么办呀。”

    “饿不着,她早上自己一个人啃了半个脸蛋大的花卷呢。”

    陆之宜笑着惊讶望向桃桃:“真的呀?桃桃吃了那么大个包子吗?”

    桃桃点头:“嗯!很美味的。”

    “美味?”林月筱有些惊喜地捏捏她的小脸,“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新词呀。”

    小桃桃不懂怎么回答,只是害羞地捂嘴偷笑。

    因为午休时间不长,大家为了方便,就来到了酒店附近的一家做简餐的餐厅。

    把桃桃抱到儿童座椅上坐好,从包里掏出湿巾擦手擦桌子,然后系上了一次性围兜。拼盘上来后,一直都乖乖坐着的桃桃眼睛立马便亮了,伸手指向碟子,兴奋喊道:“玉米!”

    陆之宜帮忙把玉米段放到了桃桃的碗里,还给她用小剪子把牛排给剪碎了,柔声叮嘱道:“还很烫哦,桃桃要慢慢吃。”

    “嗯!”

    桃桃很听干妈的话,鼓着嘴巴凑近香香的玉米。小手指忍不住戳戳表皮试探了下温度,发觉还真是有点烫手,而后又赶紧收回,认真地吹了吹。

    陆之宜望着小桃桃,而后又转眸看向林月筱。怕小孩能听懂,故意往旁挪了点位置,压低声音问:“筱筱,真决定走啦?”

    捏着叉子的手微顿,林月筱抬头对上她的眼睛,深呼吸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嗯,决定好了。”

    “我就是舍不得你。”

    陆之宜望着好友,明明说好了开开心心的告别,但临近分开,她在开口提起这件事情的瞬间,情绪便先一步涌上心头。

    回上海的这段日子,又何曾不是林月筱这三年来最快乐的时光。

    她同样不舍,不舍得陆之宜,不舍得姜逾,不舍得这里曾经辛苦打拼过的地方,那些她生活了多年的痕迹……甚至还有沈庭舟。

    “我也舍不得你。”眼眶里已经不自觉地蓄上泪花,她将手搭在陆之宜的手背上,转眸又看向桃桃,“但我没办法了,他逼得太紧,我再不走的话,事情迟早会败露的。”

    “要不就告诉他吧……”

    “不行,他不能知道。如果他知道了桃桃的存在,那我们这辈子就得无休止地纠缠下去,我不想拖累他,也不想他日后在家族和我之间做选择。长痛不如短痛,等再过几年,他就会都忘了。”

    林月筱说得决绝,她从未想过让父女俩相认。

    陆之宜知道她难做,在过往和现实面前,她不得不低头。作为多年的好友,自然是尊重她的选择,但更多是,也是心疼。

    “没事筱筱,我和姜逾会经常去看你桃桃的,我们永远支持你。”

    “谢谢。”林月筱笑着道,她是发自真心地,珍惜以及感谢这段不离不弃的友谊。

    两人又就着搬家事宜和未来规划聊了许多,但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陆之宜放下叉子看向林月筱。

    “阿逾说,他前两天见到你妈妈了。”

    叉子摩擦过盘子,发出了道尖锐刺耳的划拉声。林月筱蹙眉,表情骤变:“她去找姜逾了?”

    “可能是想打听你的去向,她去了阿逾的花店,在门口徘徊了许久。阿逾是在监控里看到的,她估计是没见到人,倒也没闹,过不久便走了。”

    “随她去吧。但下次如果再见到她,你让姜逾把她赶走就行。”

    “但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呢?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姜逾说见到了她。”

    其实这些糟心事林月筱本不想提,但既然聊起来了,她便把那日在医院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陆之宜。

    但没曾想陆之宜听后太过激动,“砰”地一下猛拍下桌子,不仅把周围人群都吸引看着这处,还把在用心啃咬玉米的桃桃给吓了一跳。

    玉米掉落在碗里,溅撒起的玉米芯沾到了脸颊上,桃桃眨巴着眼睛,有些不解地看向干妈。

    林月筱赶忙挥手小声朝周围致歉,随即又把掉在碗里的玉米拿起塞到了桃桃的手上,温声让她慢慢吃。

    “她怎么能怎么对你!”陆之宜越想越气,“还不都是为了她!要不是因为她,你何必过这种辛苦日子。”

    想起好友如今的遭遇,她同样是感到气愤又痛心。

    林月筱也连忙笑着安慰道:“好啦之宜,我没事。反正我这次走了,也再也见不着她了。”

    “你可不能心软啊!”

    “不心软,绝不心软。”

    “多为自己考虑!听到没!”

    “听到啦,我都听你的!”

    计算着午休时间快要结束,陆之宜便让两人继续吃,她得先去忙了。

    餐厅离酒店不过两百米的距离,她穿着制服本就显眼,在即将过酒店旋转门时,意外在拐角处见到了梁肃。

    梁肃看着她,开门见山道:“林月筱今天该不会又来住店吧?我跟你说,我最讨厌她了,最好不要让我在我的酒店里再……”

    “谁稀罕住了!”陆之宜本就生气,忍不住高声怒吼,“她是个很好的人,你再这么说筱筱,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平常性格极好看起来又可爱的陆之宜居然会发飙,这是让梁肃没想到的。

    不过他很快便又硬气起来,和她对话道:“怎么,她做了那么多伤害别人的事情还不能说了?你觉得一个骗子是好人?陆之宜,看来你的三观很扭曲啊。”

    “我的三观正确与否,不用你来评判!”

    “你只是因为林月筱是你朋友,所以你觉得她什么都是对的。”

    “那你呢?你不也是一直在帮着沈庭舟说话吗?”陆之宜跨一步上前,仰头狠睨向他,“他沈庭舟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如果不是因为他,筱筱至于现在一个人辛苦带着……”

    怒上心头,陆之宜险些没控制住,又给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总之,你讨厌我的朋友,我也很讨厌你的朋友!”

    梁肃没懂其中缘由,听到这话,继续和她争论:“她都把沈庭舟折磨得有抑郁症了,她蓄谋接近在先,利用完又狠心分手。难道这一切,不都是她的错吗?”

    “你以为筱筱就容易吗?她一个人在上海辛苦打拼,遇上那样的家庭,你就以为是她愿意的吗?”

    本来得知好友又要离开的消息,她就伤心难过,偏偏又是个泪失禁体质。吵着吵着,竟忍不住落下泪来。

    中午时段人本就多,顾客员工人来人往的,都不免被争执声给吸引了过去。

    梁肃一看她居然吵哭了,也瞬间懵了。他也从未哄过女孩子,只得立马软下声来,小声道:“喂,你怎么还哭了。别哭了,不然大家还以为我欺负你。”

    “你就是欺负我!”陆之宜气急了,更是气自己怎么就是个泪失禁,她根本不想哭的,眼泪还极度影响她的发挥!

    “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见她蹲下抹泪,梁肃也弯腰哄道,“不哭了啊,我不和你吵了。以表歉意,我给你放半天假,好不好?”

    陆之宜抽噎着仰头问他:“那你说,沈庭舟是不是坏人?”

    “是,他何止坏,他简直不是人。”

    梁肃识趣地不在这种节骨眼上呈口舌之快。

    听到他这么说,陆之宜心情好多了。稍稍平复好心情后,接着又问了句:“那半天假,带薪吗?”

    一双杏眼哭得红彤彤的,揣着手仰头期待地看他。

    梁肃不知怎的,见她这幅模样忽地被逗笑了。扬唇道:“带薪,我还缺你这半天工资不成?”

    “哦,那谢谢老板。”

    梁肃把人哄好,就赶紧走了。免得这女孩又反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和他争论到底谁对谁错。

    他有事还得去找沈庭舟,合作项目开展在即,他不得不带着文件去了趟沈庭舟家里。

    他有沈庭舟家的密码,倒是很轻而易举地走了进去,还在玄关处时就见到了在阳台处浇花的沈庭舟。

    即便事先知道他在家,但因为这几天的事情,方才还因为吵架没吵赢,梁肃这会也忍不住故意嘲讽道:“呦,在家呢?今天怎么不去找别人的老婆了?”

    听见声音,沈庭舟回眸淡瞥了他一眼,幽幽道:“我在浇筱筱种的花,而且她很快就会是我的老婆了。”

    “……有病。”

    他放下浇水器,缓步走回客厅,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眼皮倦懒微掀看了梁肃一眼。

    但忽地又直了直腰,双手交叉相握倾身向前,问:“你有没有觉得,桃桃的眉眼间有点像我。”

    “……”

    长达三分钟的沉默。

    梁肃是彻底无语了,他甚至觉得方才为了沈庭舟和陆之宜争吵简直是个笑话。

    因为他显然已经精神不正常了。

    “沈庭舟,我看你是想当小三想入魔了吧?那是林月筱和她老公生的小孩,关你什么事啊。”

    沈庭舟没被这话刺激到,反而随意地往后一靠,挑眉道:“他俩离婚后,桃桃自然就是我的孩子了。”

    “……行。”梁肃无话可说,“那祝你成功吧。”

    第74章 逃走

    大包小包的行李集中堆放在了客厅,满满当当的,几乎完全堵塞了通道。

    小桃桃扎着两个小辫懵懵地站在边上,双手捧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小口咬下,咔哧一声,留下几颗牙印,香甜果肉在咀嚼着,剩下的则化作苹果汁流淌在了下巴。

    “妈妈。”桃桃像个监工的小大人,拧着浅淡的弯月眉,“我们去哪里?”

    林月筱将头发随意束放在身后,手上还拿着笔记本在勾列清单,听见女儿的问话她低头望去,温柔地解释道:“快过年了,妈妈带桃桃回粤城老家找外婆,好吗?那里有小狗狗和小猫咪,桃桃肯定会喜欢的。”

    妈妈说的虽然很吸引人,可桃桃还是不解,歪头问道:“不在这了吗?”

    “嗯对呀,妈妈的工作提前结束啦,所以可以带桃桃回家啦。”

    可是小桃桃听后却似乎不太高兴,捧着苹果的小手垂下,耷拉着脑袋。

    发梢沾到下巴的苹果汁,林月筱跨过行李来到桃桃跟前,抽取了几张纸巾替她把小手嘴巴都擦干净。

    随即坐在沙发上捏捏女儿的脸蛋,问道:“桃桃是怕见不到干妈吗?”

    桃桃脑袋点了点:“还有小鱼叔叔。”

    她将女儿的头发捋上,温柔地望着自己的孩子,感叹小小年纪的她已经渐渐懂得“分别”意味着什么。

    “那桃桃还想谁呀?”

    桃桃抬头,身体依偎靠着妈妈,乌亮亮的眼睛眨了眨:“还有凶凶叔叔。”

    “嗯?”林月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好看的。”桃桃戳了戳手机,“照片。”

    林月筱恍然大悟,但更令她吃惊的是,女儿居然会想他。

    她试探性问道:“桃桃喜欢那个叔叔吗?”

    “喜欢呀!”

    “桃桃为什么喜欢他呀?就因为那个叔叔长得很好看吗?”

    桃桃努着嘴巴,思考了好一会,才一脸认真道:“叔叔很好呀。”

    随后,她的脸颊枕在妈妈腿上,歪着脑袋问:“妈妈,可以带叔叔走吗?”

    女儿一脸认真地望着她,林月筱有些意外,心里也瞬间涌起股酸涩,缓慢地弥漫向整个胸腔。

    她牵起女儿的手,耐心解释道:“叔叔在这里有他的家人,朋友,有自己的生活。所以不会跟我们走。”

    “那桃桃还能见到吗?”小脸皱着,表情明显有些低落。

    林月筱将女儿抱在腿上,胳膊轻搂慢慢晃着,随后亲了下她的额头。

    “桃桃,你慢慢就会明白,有些人这辈子就是只会见一次的。”

    桃桃靠在妈妈的怀里,她有些没听懂,仰着脑袋呆呆地望向妈妈。

    苹姨从另一个房间里出来,手上也拎着大包小包,集中靠墙放好后,也长呼口气道:“林小姐,里屋的东西都在这了,那我现在去叫个车?”

    “辛苦你啦苹姨,你先休息会吧,等会我来叫车就好。你是下午两点的高铁票吧,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当林月筱决定好离开上海后,她便第一时间问询了苹姨的意见。她想继续聘请苹姨照顾桃桃,但由于事发突然又还得去往别的省份,所以在商量时她还是挺担心的。

    但没曾想苹姨一口答应,这倒也给林月筱省心不少。

    “都收拾好啦,等会我做好午饭就出发去高铁站。”

    快过年了,林月筱打算先带桃桃回粤城老家住几天,所以便也先给苹姨买了机票,让她安心地在家过个年。

    林月筱看了眼窗外,今天突发大暴雨,伴随着狂风闪电,豆大的雨点倾斜狂敲打在玻璃上,就连阳台也积攒了不少雨水。且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上海连续一周都是大晴天,可偏偏是今日,在她要带女儿离开的当晚。

    “我看这雨下太大了,路上肯定会塞车。苹姨,午饭就别做了,你还是早点出发吧,要是耽误了时间可就不好了。”

    苹姨想了想也有道理,于是便起身道:“那好,我先进去换个衣服。”

    也不知道到了晚上雨况如何,不确定航班是否会延误。越临近要离开的时间,林月筱的心情就愈发失落,心里头总觉得闷闷的,有些惴惴不安。

    小桃桃窝在她的怀里,表情有些蔫蔫的,抬手揉揉眼睛,软声道:“妈妈,桃桃困。”

    “困?”林月筱低头看向女儿,“要不桃桃吃了午饭再睡吧,妈妈给你煮面吃,好吗?”

    桃桃有些迷糊地强睁开眼睛,脸颊蹭了蹭妈妈,问:“是番茄的吗?”

    “对,是番茄的面面,桃桃吃吗?”

    “嗯。”

    见女儿兴致不高,林月筱猜测可能是知道要离开了心情不好。眼看东西也收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些资料需要整理上传,在时间上还算充裕。于是她便拿出了绘本,陪着女儿读了将近一小时。又煮好了番茄意面喂女儿吃完后,才抱着桃桃去床上哄睡着。

    而在此期间,她又收到了几条沈庭舟发来的消息。

    【筱筱,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知道离婚冷静期还需要一个月,但这一个月的时间可以让你前夫先滚吗?】

    【我明天住进来的时候,不想再看见他。】

    林月筱都看见了,但她没回,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

    如果让沈庭舟知道她在期限截止的前一晚偷偷离开,没发现还好,要是被发现的话……

    只是想到这,林月筱就不禁打了个冷颤。

    疾风骤雨,落地窗外已经起了层朦胧的水雾,闪电横劈而下,宛如鬼魅骤现在玻璃前,惨白渗人。

    沈庭舟靠在椅背,单手捏着手机,眼睫低垂目光紧落在屏幕里的对话框上。

    这几日林月筱回复的消息都很慢,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可能会长隔好几个小时。可他都忍住了,他既答应了给时间,就不愿把林月筱逼得太紧。

    而且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

    他浅然一笑,锁住屏幕,将手机随意扔回到桌面。不回消息也不要紧,下午澜石项目组还会过来开会,他很快就能见到林月筱了。

    甚至江泉来送文件时也发觉出了异样,老板看起来心情明显很好,就连刚才运营部送错了文件,他竟也罕见地没有生气。

    这出奇的反常举动让江泉摸不着头脑,琢磨着难道了谈恋爱了?

    毕竟从前沈总只有和林月筱在一起时,情绪才会维持在稳定数值。

    可是林月筱早就……

    “澜石的人都到齐了吗?”

    沈庭舟的突然问话,把江泉的思绪打断,他立马恭敬回道:“都到齐了,全员已经在三号会议室里。”

    缓步行走在走廊上,男人西装革履,深色高定将他宽肩窄腰的比例勾勒得完美,倦怠却不失严肃的面容,眉眼沉静锐利,挟裹着迫人的气场阔步走入了会议室内。

    临近主座,他斜眸淡瞥,眼神落在Bauer先生身旁的一个女人脸上。他脚步骤顿,眉心紧蹙,沉声问道:“这是谁?”

    澜石的经理赶忙回道:“这是Bauer先生的新翻译,张小姐。”

    内心瞬间涌起股强烈的不安感,但尚且还能维持住表面的情绪:“林月筱呢?”

    “小林她在六天前便提交了离职申请,目前所有项目资料都已经转接完毕,所以接下来Bauer先生的翻译工作将会有张……”

    可经理话还没说完,沈庭舟便黑着脸走出了会议室外。

    所过之处满是沉郁的怨气,员工们在老远处见着便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默契地纷纷转头绕道而走,生怕殃及池鱼。

    沈庭舟一路无话,回到办公室便拿上车钥匙来到地库,单手搭放在方向盘上时,掌心不由得发泄般攥紧。

    “好样的林月筱。”

    手背上的青筋突起,蜿蜒漫上手臂。他咬牙冷笑,启动引擎,气鸣声划破安静的地库,猛踩油门便朝着她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你在哪?】

    【你居然敢骗我。】

    【林月筱,你以为我抓不到你吗?】

    【真是不乖。】

    【既然你不忍心处理,我愿意帮你。】

    【林月筱,回答我。】

    【在哪!】

    黑色迈巴赫在雨夜中宛如吞噬的巨兽,冬雨的凛寒完全渗透进了车内。期间他不断尝试拨打电话,语音,可都显示无人接通。直到旁光落在那鲜红色的感叹号上时,沈庭舟的怒气值已然达到了顶峰。

    雨珠打落在玻璃上,嘈乱而密集,似催命的号声不断入耳,让人后脊发寒。

    暴雨倾盆而下,将视线都罩得朦胧。猛踩刹车停稳在了楼房之下,顾不得雨水冰冷如刺,猛砸在心头上,却不抵“背叛”痛心的万分之一。

    急促的敲门声如雨点般响起。

    “林月筱,开门。”

    外套上被覆了层冰凉的水珠,敲门声暂停的间隙,周遭满是冷寂。

    迟迟无人应答,沈庭舟最后的一点耐心即将被彻底浇灭,就当他四下寻找是否有什么趁手工具可以砸门进入时,那道始终紧闭的房门却蓦然打开。

    见到女孩的一瞬,沈庭舟立马扯开门闯入,单手掐住攥紧了她的手腕,咬牙厉声道:“林月筱,你还在报复我吗?你到底打算欺骗我到什么时候?”

    男人的力气太大,正在气头上,手劲抓得她腕骨几乎要碎掉般生疼。

    可林月筱此刻却顾不得别的,泪水从眼角突然掉落,滚烫的泪珠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砸在了沈庭舟的手背上。

    她看起来很慌乱,手指揪住了男人的袖口,抽噎急声道:“沈庭舟,快带我去医院!桃桃发烧了,我需要你!”

    第75章 亲子鉴定

    在淅沥的雨声中,女孩的哭声显得更加凄怜,声声啜泣直传进他的鼓膜,敲击在心头上,瞬间将愤怒粉碎得只剩下了疼惜。

    沈庭舟将手松开,将情绪抑压强忍下被欺骗的痛苦,反过来安慰道:“你别急,我们现在就送桃桃去医院。”

    房间内,桃桃昏睡躺在床上,脸蛋被热得红扑扑的,眉头蹙着,看起来很是委屈。

    沈庭舟走过去温柔地将桃桃抱在怀里,脸颊去探额头触碰体温,发现烫得吓人。

    桃桃从梦中惊醒,瞬间委屈大哭,小手下意识揪住身前人的衣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委屈模样和她的妈妈简直如出一辙。

    “桃桃乖,不怕,叔叔抱你去医院好不好?”

    沈庭舟没学过如何哄孩子,但看到桃桃因为发烧而哭闹时,他的心却也跟着高高悬起。回想起前几日看到的教程,随即便将孩子竖抱起趴在怀里,小心抚拍着后背,温声轻哄。

    刚刚慌张焦虑的心情也随着沈庭舟的出现逐渐稳定下来,她赶紧拿上厚厚的软毯披在女儿身上,确保里外都遮盖完全不会被冷风吹到后,才匆忙拿上雨伞一块下楼。

    暴雨倾盆,狂风席卷了整个上海,交通肉眼可见地变得堵塞难行。

    林月筱抱着桃桃坐在后座,尽管内心焦急到不行,却也还是耐心对沈庭舟道:“你慢慢开,安全最重要。”

    医院的长廊里,放眼望去满是病患和医护,净白的颜色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会不断加剧催化人们内心的不安感,将恐惧感缓慢加深。

    由于沈庭舟在路上时便已经提前联系好了医院,所以桃桃一进去就立马被安排进了儿童vip病房内,三名医生轮番上前探温观测病情。

    房间里,除了仪器传来的碎响和医生交流时的低语外,便再无旁的杂音。林月筱的手始终揪紧在心口上,双眼泛红地紧盯着床上病弱的女儿。

    她一直在强忍着,不让眼泪从框中落下。

    “不会有事的。”

    耳边传来温柔的声音,林月筱猛地抬眸,便撞上了沈庭舟同样担心的眼神。

    在那一瞬,强烈的愧疚和自责感在不断侵蚀她的神经,对女儿的,更是对他的……

    林月筱低头敛眸,鼻头酸涩得厉害。在沈庭舟面前,她总是下意识无法做到伪装,崩溃地将脆弱暴露无遗。

    手背上,是日思夜想爱人的眼泪。滚烫而炙热,让他的心不由得变软,变疼。

    他再一次原谅了林月筱。

    动作轻柔地将她拢入怀中,掌心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心疼地揉摸着女孩的头发,宽慰道:“桃桃肯定会没事的,有我在,别怕。”

    宽厚温暖的胸膛足以抵御一路寒风的侵冷,林月筱靠在他的怀里,第一次没有将他推开。

    医生在多方面检查过后,转身告知道:“小朋友是由流感引起的病毒感染,心肺都检查过了,没有大碍。但发热的温度较高,所以还是得打个针较为稳妥。”

    听到医生的讲述,林月筱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她长舒一口气,忙道:“好的,谢谢医生,麻烦你了。”

    医生走后,房间内又陷入了沉寂。

    林月筱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牵着的女儿手,心疼地捏捏掌心。仰头看着滴答传输的药液,桃桃的血管太细,生病的难受感也使得她不大配合,导致扎了两次才终于成功。

    她抬手捋了下女儿的头发,额前是细密的汗。指腹摩挲过脸颊,依旧烫热,在梦中的桃桃下意识蹭了蹭妈妈的手,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对不起宝宝,都是妈妈不好。”

    今天需要安排的事情太多了,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导致她居然没发现女儿的异常,还以为桃桃只是知道要离开了不太开心。直到她彻底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房间叫醒女儿时,才发现她发烧了,浑身滚烫。

    她快要急疯了,但是在这暴雨夜根本打不到车,如果不是沈庭舟为了抓她找上门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小桃桃,要快点好起来,妈妈带你去动物园看大老虎,好不好?”

    伴随着她温柔的低语,病房的门也被悄然打开,她回头望去,沈庭舟正提着东西缓步走到了她的身后。

    “着急跑路还没来得及吃饭吧。”他语气平淡,将吃的放到了另一旁的小桌上,“吃点东西,别把自己熬生病了。”

    她揪动着手指,甚至不敢抬眸直视沈庭舟的眼睛。那番明显带着嘲讽的话语,更是让林月筱羞愧到抬不起头。

    “今天的事…谢谢你,是你救了桃桃。也很对不起,是我骗了……”

    林月筱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肩膀一沉,她诧异抬眸,却发现沈庭舟将外套脱下披在了她的身上。

    方才走得匆忙,她满心满眼只有桃桃,压根想不起来自己此刻才只穿了身单薄的衣物。

    外套上还残留了他的体温,暖意将冰冷的身躯紧紧包裹,林月筱的手小心揪着外套边缘,抬头间却发现沈庭舟直接搬来椅子坐在了她的跟前。

    甚至伸手直接攥住她的手腕,眼睫微垂,强势地紧盯着她。

    林月筱稍微挪动了下手腕试图挣脱,却发现只是刚动了半寸,就又被沈庭舟握紧猛地扯回。

    “林月筱。”男人倾身靠近,眸光凝落在她的身上,“我们是不是该来算下账了。”

    “我……”

    沉默半响,也自知理亏,导致林月筱即便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不想跟我解释什么?还是说在我面前都懒得解释了?”

    沈庭舟语气渐冷,沉哑得厉害。如果不是此刻在医院,他真的难以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天知道他快要疯了。

    “不是的。”林月筱低弱地说了句,“我不是懒得解释,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将女孩的双腿合拢夹紧,掌心搭放在大腿上。冷白的手背上泛起隐忍的淡青,他抬手掐住林月筱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沉声质问:“你就这么爱他?三番四次为了他欺骗我?”

    林月筱被迫地只能看着他的眼睛,她了解沈庭舟,自然也清楚他的愤怒值已然到达了顶峰。

    可她又不知道如何解释,说“爱”,那无疑是更加刺激他;但要是说“不爱”,估计下一秒就会被强拽起直接驱车去了民政局。

    所以她静默半瞬,良久才说了句:“沈庭舟,你弄疼我了。”

    沾在睫羽上的泪尚且还没干透,晶莹地铺盖在浓密的睫毛上,冷光直落将那点泪珠映衬得更加透亮,也让他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手劲逐渐放松,却在下一瞬直接将人抱紧,脸颊埋进女孩的脖颈,鼻息间的热气萦绕在她的耳廓。

    “林月筱。”他嗓音极尽疲惫,似在控诉,“你不能因为我爱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我。”

    字句飘入林月筱的耳朵,猛烈地敲击在了她的心头,沈庭舟的话让她浑身战栗,细密的涩疼感弥漫向整个胸腔。

    她不敢伸手回抱,也不敢许下什么承诺,垂在两侧的手也只能轻揪住男人的衣角……

    “筱筱,可以不走吗?我不强迫你了,只要你开心,你想和谁在一起都行。”

    圈在腰间上的手臂愈发收紧,眼眶在发红发烫,他甚至不敢闭上双眼,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他为了林月筱,一再放低自己的底线。

    “我真的不贪心,让我知道你还在上海,我还能在生活里看到你,我就满足了。”

    他爱林月筱,这三年里,他没有一刻不在思念。

    午夜梦回间,他常能幻听到她的声音,但医生告诉他这是吃药的副作用,也是思念过度的体现。

    沈庭舟太懂这种痛苦了,而当他重新遇见林月筱时,那种失而复得的惊喜,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不愿再失去,可他也舍不得林月筱痛苦。他爱她,所以只能妥协。

    男人的话听得林月筱的心直抽疼,她很想告诉他真的不必为她做到这份上……但是这一刻,伤人的话却也怎都说不出口。

    “我不走了。”

    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庭舟诧异地望着她,眼神里满是欣喜又不可思议。

    “真的?”

    林月筱点头,她转眸又看向女儿,即便她想走,短时间内也不忍心再折腾一个两岁大的孩子。

    眼见沈庭舟还想说什么,但她却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林月筱不想再听,她是怕自己心软,脑热之下又胡乱答应下来。

    只能找借口道:“能麻烦你在这帮我看会桃桃吗?估计还得留院观察两天,我想回家收拾些桃桃的东西过来。”

    说罢她便从椅子上站起,刚要转身,胳膊却又蓦然被牢牢抓住。

    目光垂落在胳膊上的手,她叹声解释:“我不走,桃桃还在这呢。”

    “我知道。”沈庭舟开口,却又从口袋里将手机掏出,“微信,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

    男人态度强硬,连等一会的说辞都不行。林月筱只能当着他的面解锁操作,确保不会再出现小红点后,才彻底放心。

    “这下我可以走了吧?”

    “是回家拿东西。”

    沈庭舟现在连“走”这个字都听不得。

    “好,是回家拿东西。”林月筱有些被气笑了,“那桃桃就拜托你帮忙照看了。”

    “嗯。”

    为了方便,林月筱是开了他的车离开的,而病房里霎间便只剩下了一大一小两个“陌生人”。

    沈庭舟端坐在椅子上,紧挨着床沿,手指戳了戳桃桃还在发烫的脸蛋,内心不由得发起一阵感慨。

    他居然在照看心爱之人与她丈夫生下的孩子。

    “呵——”

    他低笑,更多的却是自嘲。

    可就在他胡思乱想间,床上那小人却忽然醒了。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懵懵的,下意识想抬手揉揉,却陡然被一旁的声音给出言制止。

    “别动。”沈庭舟压下她的手,“小心针。”

    发烧了的桃桃精神不太好,看起来蔫蔫的,模样十分可怜。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没见到妈妈的身影,她委屈地撇了撇嘴。

    “我要妈妈。”

    眼泪在拼命打转,强忍着才没有掉下来。

    即便沈庭舟想对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冷漠些,但一看见桃桃的样子,却又怎都狠不下心来。

    只能耐着性子温声哄道:“你妈妈回家给你拿衣服去了,很快就回来。桃桃现在生病了在医院,要乖乖的,叔叔在这先陪你一会,好吗?”

    眼眶中噙着泪,葡萄般的大眼睛更是显得泪眼汪汪。桃桃心里很想妈妈,但也能听得懂叔叔的话,于是只能忍着点了点脑袋。

    “饿不饿?叔叔给你喂点粥吧。”

    沈庭舟动作温柔地将桃桃从床上抱起,拿起两个枕头交叠护在她的身后。桃桃即便生病了却还是很乖,不吵也不闹,只是默默地掉小珍珠,偶尔扭头看向门口,心里想的全是妈妈。

    拆开勺子,贴着粥的表面浅舀了一勺,凑近嘴边呼了呼,随即道:“张嘴。”

    桃桃听话张开嘴巴一口吃下,斯文地咀嚼着,吃完了还会乖乖地告知:“叔叔,吃完了。”

    看着这个和林月筱几乎是一比一复刻出来的小孩,根本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看到她生病的可怜模样,更是打心底里觉得心疼。

    捏捏她的小脸,忍不住逗她道:“桃桃,你现在还真是一颗桃桃了,脸都烧红了。”

    桃桃咀嚼着肉,摸摸自己的脸蛋,听不懂叔叔是什么意思,只能歪着脑袋望着他。

    “你说你妈到底看上了那个男人什么?你都生病了他也不来看你。做爸爸做到这份上,也真是没良心。”

    他又舀了一口喂进桃桃嘴里,对上那双好奇的大眼睛,也意识到似乎不该在小朋友面前说这些。

    沈庭舟闭嘴不打算再谈,却紧接着听见桃桃问:“叔叔见过吗?”

    递勺的手微顿:“什么?”

    “爸爸。”桃桃拧着眉毛,小脸很是认真,“叔叔见过桃桃的爸爸吗?”

    “嗯。”他没反应过来,只是敷衍回答,“很一般。”

    可桃桃却又忽地伸手攥住他的一根手指,期待地开口道:“能带桃桃见吗?”

    沈庭舟转眸视线直落在小孩身上,隐约间,他内心涌现起股强烈的不对劲。

    “你什么意……”

    “桃桃没见过爸爸。”

    话落,瞳孔骤然扩大,手上的粥也险些翻落掉在地上。沈庭舟紧盯着桃桃的眼睛,也深知这么小的小孩不可能会撒谎……

    浑身的血液在这刻几乎凝滞了,后背冒出细密的冷汗,他的嗓音控制不住地在发抖发颤:“桃桃,你是说,你从来没见过爸爸?”

    桃桃觉得叔叔突然变得怪怪的,有点害怕,但也还是点了点头。

    “妈妈说,爸爸工作了。桃桃没见过爸爸。”

    小孩的回答宛如道闪雷直劈下沈庭舟的脑袋,短暂地懵白一片。但很快他又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急冲向床尾处,拎起了贴在床上的病人信息。

    【林雨桃,女,两岁六个月,病毒感染发烧】

    “姓林,两岁六个月……”

    看着床尾上的那行小字,沈庭舟的惊诧到几乎说不出话来。

    尽管不能将真相直观地显出,但如此简单的月份换算,他的脑子很迅速地便将怀孕日期给推算了出来。

    事情来的太过突然,沈庭舟只觉自己连呼吸都要停止了。他强忍下心头的悸动,不敢贸然确认,所以他果断按响了病床前的呼叫铃。

    医生匆忙进来,正要开口询问病人状况,可扭头间却对上了一双深幽泛红的眼睛。

    “我要做亲子鉴定,加急。”

    第76章 初为人父

    暴雨倾盆,电闪雷鸣,这场雨下得猛烈,回家的途中便收到了航班取消的通知。

    林月筱回了趟家,将桃桃和自己的一些基本用品收拾好后便立即赶往了医院,担心女儿中途醒来会哭闹,所以她紧赶着一刻也不敢停歇。

    折返回医院,走在笔直的长廊里,耳边满是喧闹嘈乱的雨声。风声敲打在玻璃窗上,满是凄厉,呼啸似哀嚎,听得人后背直发麻。

    她拎着东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推门走进了病房。

    房门合上的瞬间,外边的声音就被完全隔绝,林月筱往床上看了眼,发现女儿还在熟睡,也就放松地长呼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