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回府
马车摇晃着向东边前行, 逐渐远离了城西柳巷。
晚冬的清晨,空气像结霜的薄膜,冰冷是贴着衣衫传递到皮肤上的。
向椋把半张脸都掩进了毛茸茸的领子, 风却还是掀起车帘吹乱发丝,她只能戴上了斗篷帽子。
脑袋歪在一边,视线被毛绒帽子遮去大半,她不自觉就开始眯眼睛。
暖帘外断断续续倾洒进来阳光, 听着外头沿街早膳铺子的声音,一会儿一句“来碗热豆腐”, 一会儿一句“今儿这么早”。
她很快就意识模糊,陷入昏睡。
梦中, 马车摇摇晃晃就进了城中, 她与卷春去给裴萱送了胭脂, 又去了上回进城住的那家客店, 请热心的老板吃了顿米线。
她们还未准备偷偷溜进王府, 就遇到了金无疆。
金无疆说杀人的不是他,她信了。
他又问她, 那只小黑犬画的好不好看。
梦里她笑,说不好看。
他说回“海棠红”重新画一只, 她若是喜欢,日后就养一只那样的小黑犬好了。
向椋突然愣了一下, 说她不能一直呆在“海棠红”,所以养小黑犬的事情至少要等到她回坞州。
回到坞州,她会考虑养一只来看门守家的。
金无疆看了她许久, 问,那他怎么办?
梦中的向椋还是迟疑了。
许久后,她说:“那你随我去坞州, 坞州是个闲静的地方。”
脱口而出一句异常耳熟的话,让她猛然惊醒。
手中正紧紧握着身边卷春的手,满是冷汗。
卷春还在轻轻拍着她的手,“回坞州,奴婢随小姐回坞州。”
察觉到她动了动,卷春这才抬眼看过来。
见那斗篷帽子下的小脸蛋煞白,她赶忙伸出另一只手来取手帕,帮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小姐您醒了,是太热了吗?要不要把斗篷褪了?”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了手。
“我没事。何时到城中?”
“很快了,小姐您上车就歇息了,还没用早膳呢,奴婢拿个胡饼给你……”
“不用了,一会儿下车直接上面馆去。”
向椋坐直了身子,发觉背后都汗湿了一片,整个人难受得很,又道:“还是先找家客店换身衣服吧。”
下了车,向椋带着卷春找到了上回来城中住的那家客店。
客店老板瞧见她一下就认了出来,忙道:“哎,是你啊小娘子,你那好友的伤可好了?”
“好了,”她笑了笑,“您竟还记得,上回多亏了您帮忙。”
说着,向椋就示意卷春拿荷包,数了些银子要给他,又被老板推了回去。
“举手之劳,你要这么整那多见外!收回去在城中好好吃两顿比什么都实在!”
老板摆摆手,又问:“这回就你和这位娘子来城中?上回那两位好友没有来?”
向椋还是将银钱放在了台面上,“是,我们还要住店,总不能白住您的。您若不愿多收银钱,那晚一些小女子请您吃顿好的。”
老板点头笑道:“哎,那行。”
二人同住一间,向椋更衣后,盘算着该如何调查双鹊那事儿。
每年的春日大典通常在立春之前,王府绝不会空无一人,至少还有一些下人在,她若是顶着先前的身份回去,说是拿些东西,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但万一宋舒妤突然折返回来,那麻烦就大了,还得让卷春在外头望风,她进府里找证据。
二人午后先带着胭脂去找了一趟裴萱,好几日没见,竟然感觉那姑娘个子又长高了。
也就是这么一想才反应过来裴萱年岁不大,还在长身体的年纪早早就当家了。
裴萱收了胭脂,还在一脸八卦劲儿地问向椋最近进城那么勤,是否是已经与“仙郎”有了婚约。
如择了良辰吉日成婚,定不要忘记请她过去,被向椋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了。
若平日里只是飞廉说一说,卷春可以当他们主仆二人都神经,但隔壁彭大娘说了,方二爷也说,方二爷说了裴萱姑娘也说。
回客店后,卷春还是忍不住问了和方怀遇一样的问题:“小姐,您与世子爷他……”
“……”
向椋默然半晌,也给出了对方怀遇一样的回答:“什么都没有。”
“您之前不是说恨世子爷吗?”
卷春眨了眨眼睛,“可是前几日那封世子爷寄来的信,您都不让奴婢烧……”
向椋神色平静,解释道:“留着自然有用。”
绝不是她舍不得烧,只是留着作为一条线索罢了。
至于留着有什么用处,暂时不必追究。
她也难说是何时对金无疆有了别样情意,也许从很早开始就有了变化,只是经营铺子的费时费力让她没有力气多想,如今想来,不多想也是好事。
给不出任何回应也好,至少放在这几日的事情上来看,不至于让她太过于左右为难。
卷春不认可端王府的人,但这么长时间下来,就算她看不明白具体是什么,也知道自家小姐对世子爷至少不是“恨”。
她坐直了,目光沉炽地看向向椋,坚定道:“反正小姐讨厌谁,奴婢就讨厌谁,谁待小姐不好……奴婢一定会保护好小姐,不让小姐受欺负。”
“说这做什么。”
向椋听着笑了一下,“不用你保护我。”
“小姐,奴婢是认真的,您若是哪一日真要回端王府,奴婢绝无怨言,只会好好护着小姐,绝不让王府的人欺负小姐。”
她知道卷春所说的“回端王府”不是寻常的那个“回”,她思索了一会儿,应道:“不会回的。”
如果尘埃落定,金无疆选择留在端王府,向椋会带上卷春两个人去坞州,她不会留在长平城。
权贵,有总比没有的好,那是金无疆的意思,不是她向椋的。
她现在也只能弱弱地想,若杀双鹊的人不是金无疆,或者说金无疆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心里能好过一点。
至于最终走向如何,谁也说不准。
她不是什么非谁不可、没了谁不能活的那种人,离开长平城去坞州是她的必然归宿,其他的都不是必要的。
至少现在向椋仍是这么想-
春日大典如期而至,城中热闹,清早就能听见沿街叫卖早春花和送冬米糕的声音。
二人午间带客店老板夫妇一同去外头下馆子,还给老板娘送了多的“素鸾”,说他们的铺子在城西柳巷,若是喜欢胭脂可以写信告知,再差人送来就是。
午后不多时,大概过了进宫的时辰了,二人才终于动身。
向椋戴上了面纱,行头没来时那么厚实,便捷许多,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方便翻墙溜走。
将近一年没有踏上那条平坦而漂亮的路,远远瞧见白雪笼盖的端王府时,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阳光明媚,却裹着冷风,怎么都是带着寒意的。
看守的侍从认得向椋,是去年才过门就克死了端王的那个姝王妃,听她说是回府拿东西,又问为何不提前报备。
最后还是不再看她,冷道:“没有王妃娘娘的指令,不能放你们进去。请回吧。”
向椋从他话里确认了府上无人,假意不情愿,顺势又道:“只要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拿一件东西,您通融通融吧。”
见他面不改色不再搭理,她只能屏息凝神,憋出一滴泪来。
那人听她站定不动安静了半晌,斜眼一瞧,竟眼眶通红。
“我虽远在城西,但这一年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端王府,不在想念殿下,如今只是想进府去拿一双端王赏赐的玉鞋,你们竟也不容许!也不知殿下他在天有灵看见了会作何想法……”
她泪湿了面纱,男人依旧目不斜视。
她还想继续哭,停顿了一会儿,还是收了收夸张的表情。
“里头还有我爹娘的遗物没有拿出来,眼看都该要祭拜了,你们真是好狠的心。”
侍从没有说话,就好像是一团空气在身边晃了晃,连余光都没有再移过来。
片刻,向椋终于无奈挥泪,挽着卷春走开了。
还未走远,卷春低了低头,悄声问道:“小姐,他们不让进去,这该如何是好啊?”
向椋擦了眼泪,冷不丁道:“办法总比困难多……翻墙。”
二人很快就找来了沿街被丢弃的竹篮,垒起来垫脚。
王府的外墙算不上多高,至少摔下去不会断条腿,几只竹篮足矣。
难的不是翻墙,难的是今日春日大典,街上走动的人不少,这边儿哪怕不是大路也偶尔会有人来往。
她们得抓住间隙翻墙,不引人注意。
向椋趁着前一人才走过,迅速爬上屋檐,冒出一双眼睛四处扫了扫。
确认这墙附近没有巡逻的人,才低头对下边儿的卷春点了一下头。
她翻过瓦顶落地,打了个小滚作为缓冲,又托了身后的卷春一把。
二人偷偷摸摸就溜进了堂中。
府上寂静无人,只偶尔几声野猫踩过雪地的声音,看来王府上下几乎是没有留人的。
她嫁入王府是个夜晚,烛火朦胧,又坐在轿子里,未曾见过角门去别院的一路是何模样。
当夜端王殒命,全府上下一片混乱,之后她又整日窝在别院,闭门不出,压根儿没有机会仔细看过这里。
这会儿左右打量打量,倒确实是个有些奢靡风光的府邸。
向椋不自觉就想到,金无疆是在这样的府邸里长大的……
但她很快就把这思绪丢得远远的,如今正是准备算金家人账的时候了,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只听一处院落传来人低语的声音,二人立刻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来听。
但是离得有些距离,只能依稀听见几个蹦出来的词,“世子爷”、“王妃娘娘”之类的,其余实在是难以辨别。
向椋示意卷春留在原地望风,她自己凑近了去听。
卷春紧张地直咽口水,看着小姐蹑手蹑脚地靠近了那院落,最后停在一侧的柱子旁,侧耳听了起来。
向椋歪着头,放缓了呼吸。
“世子爷昨几个回来不是说了么?把账本放好了,莫要再让他看见。”
“是,是这么说了,但是王妃娘娘今儿一早就说了,待她从宫中回来就要清点十三家胭脂铺这一年的账,要和姝王妃对账呢。”
“什么‘姝王妃’?如今只能叫‘向娘子’,管好你的嘴,让世子爷听到了一个脑袋不够砍的!”
“是,是……”
安静了片刻,里头那人又嘀咕起来:“可是,您说世子爷他对向娘子为何如此上心?若不是昨儿我们几个做下人的拦着,世子爷就差直接把账本烧了……”
“你还管上世子爷的事情了?把账本放好了,有什么差池,世子爷回来可要拿你开刀了。”
“可是这王府如今到底还是娘娘说了算……”
“嘿哟,你是谁的人?啊?是不是世子爷给你一口饭吃?你少那么多‘可是可是’的。”
“哦哦……”
听及此处,向椋柳眉微微蹙了一息,她扭头看了正望风的卷春一眼。
卷春背对着她,正在四处张望。
她从柱子侧走了出来,轻轻推了推院落那扇门。
只听细微一声“吱呀”,门被从外推开,里头收拢着账本的两个王府下人石化般愣住了。
向椋立刻比了个噤声,快步跨过门槛,又将门关上了。
里头二人是金无疆的人无疑,她看向二人,开口道:“二位兄台既是世子爷的人,我与世子爷关系匪浅,不妨与我直说,这些账本可是记录着十三家胭脂铺近一年的账?”
高个子吃吃地点了一下头,这才慢吞吞地反应过来来者是何人。
“向娘子……”
她打断道:“世子爷为何让你们收拢起账本,别再让他看见?”
高矮二人面面相觑,似乎是在迟疑不知该不该告诉她。
“此番我就是替世子爷回府监督,否则你们以为我是如何进府的?”
向椋轻轻息了口气,又说,“你们若不想得罪了世子爷,只管实话告诉我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我带你回坞
二人哪瞧不出真假, 但世子爷自回府来,肉眼可见的和离开王府时不一样了。
他似乎十分挂心远在城西的向娘子,还让他们帮着去寄了信。
奈何人在王府, 听命于端王妃,哪能因为她与世子爷有其他关系而破例透露王府的事情。
“向娘子,此事和王妃娘娘有关,小的们在王府做事……不敢胡说。”
高个子说着就低下了头。
矮个子多半地位没他高, 从向椋开门进来就没敢再吱声,此时却犹豫了一下,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还是谨慎地开了口。
“向娘子, 王妃娘娘得知城西的一家胭脂铺标价普遍高一点儿, 准备立春后核查账本……”
向椋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海棠红”名声渐大, 相关消息难免传进城中宋舒妤的耳朵里, 发现标价与其他十二家有出入, 自然就猜测身为掌柜的她在私自存钱。
金无疆让他们收好账本,难道是等春日大典结束了再回来处理?
可只是收拢而已, 宋舒妤想查账依旧轻而易举。
那高个子赶忙拉了他一把,“你说什么呢?”
“我自进府以来就动不动被责扣月例, 是世子爷帮我去讨过一回……”
向椋没听他俩掰扯,又问:“那你们世子爷是什么意思?让你们把账本收拢起来销毁?”
“不、不是。”
矮个子继续说, “世子爷也没说要怎么处理,只是叫我们先收起来,等他回来再说。看他意思, 可能是要销毁,不过王妃娘娘自然是阻拦的……”
向椋沉思片刻,只能暂且放下此事, 又问:“这几天他告诉我,他处理了一个丫鬟,那丫鬟是王府的吗?”
“……”
高矮二人都不吱声了,她不耐烦地盘起胳膊,“你们不是世子的人吗?”
“是倒是,就是……向娘子,这些事情应该不能和您说的……”
“你们若想他回来怪罪,大可继续瞒着我。”
向椋语气凛凛起来,一张冷艳的脸上挂上了几分不满,“我说过了,我与他关系匪浅,他是怎么吩咐你们的,你们便怎么同我说,他若怪罪,你们往我身上推就是。”
二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个子矮的那个不怎么怕惹事儿,开了口。
“那丫头名为‘双鹊’,其实不是丫鬟,是王妃手下办事儿的。”
他有些抓耳挠腮起来,“世子爷处理她是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不过小的不敢胡乱揣测,只能告知向娘子确定的事情。”
“据小的所知,双鹊帮王妃娘娘找到了一个香料商的行踪,目前那商人正在北疆那边儿,嗯……听世子爷说过,似乎是在……”
高个子这时开了口:“是在苍漠。”
矮个子连连点头,“对对,是苍漠。世子爷不准备让她把消息告诉王妃娘娘,这才动了手。”
正说着,突然听见外面王府大门打开,传来不止一人的动静,脚步声如潮水般往这个方向袭来。
向椋立刻警觉,想去开门让卷春进来躲着,却被那高个子伸手拦住。
“定是王妃娘娘提前回来了,向娘子你快躲到那柜子后面!”
“我……”
向椋还未来得及说她阿妹在外头,就看见门上窗纸的人影颤巍巍跪了下来。
外面传来卷春的声音。
“奴婢卷春,见过王妃娘娘。奴婢是回来帮向娘子取些东西的……”
四面八方的脚步声,已经将这间院落包围了。
“取东西?”
那女人的声音还有些远,嗓音微细,气息上扬,语调高昂得一听就知是位金枝玉叶。
“取东西,怎么没有走大门呢?”
她拔高了音调,满头金钗玉饰雍容华贵,扭过头叮叮当当一片脆响。
“好不懂事儿,你们怎么不让贵客进府,害得人家只能翻墙,踩坏了本妃的花儿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掉的?”
听着脚步渐近,向椋只能躲到了账本柜子后面。
下人们呼啦啦跪了一片,说着“小的该死”。
窗纸上模模糊糊的女人身影动了动,轻轻抬起一只手扶了一下发钗。
“东西取好了?”
“……”
宋舒妤瞧出来了卷春挂心着屋里的人,于是勾了勾红唇,露出粲然的笑:“你不愿一个人走?”
向椋心中干着急,想让卷春能跑就跑,她一个人就算应付不过来,找准机会也能逃脱的。
但她看不见外面是何景象,也不知卷春跪在地上面对着宋舒妤是何等心理,只能听见外面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女人不耐的声音道:“你以为一个丫鬟的头值几个钱?别磕了,脏了王府的青石地。”
“娘娘,奴婢求求您,求求您……”
“聒噪……杀了丢出去。”
向椋心头猛然一颤,立刻从柜子后冲了出来。
她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可就在迈出步子那一瞬,就已然听见了门外剑出鞘的声音。
刀锋铮鸣扎耳,旋即便是“呲”的一声闷响。
那高个子迅速来拦向椋,但一下子没有拉住,手中只扯下了一小块衣角的青色碎布。
门被“砰”的一声摔开,晚冬的寒风瞬间灌入,周围乌压压的围了一群侍从。
阳光凶狠地刺了她一下,向椋才看清楚外面的情形。
卷春是伏跪在地上的,额头重重磕在外头被阳光烧得发烫的石砖地上。
宋舒妤似乎有些怕血溅衣裙,站得远远的,只把袖子抵在唇前,打量得认真。
侍从已然将剑拔起,地上的人轻微抽动了一下,慢慢往前滑了一点距离,随即整张脸都埋了下去,贴在粗粝的地面上。
宋舒妤的视线一寸一寸地从卷春移到了向椋身上。
她挑动了一下眉头,“喔,你也在这儿。”
向椋头脑一片空白,只是僵硬地走到了卷春身边,膝盖一软,一下子跪倒在她身边。
她手忙脚乱地托着卷春的脑袋,让她翻过来靠在自己身上。
怀中那人口中淌着鲜血,已是气息奄奄。
向椋抬手想触摸一下她的脸,却看见她额头上都是磕出了血痕的印子,眼皮就要阖上,整张脸都白得可怕。
她的视线艰难地往下挪,看见卷春胸口的衣衫已经破了刀口,血流不止。
那把剑从后背扎到了前胸,冷冰冰地贯穿了卷春的身体。
血渗到她青色的衣裙上,寒冷的染红了一大片。
她哪怕是未曾学过医术,也看得出来无力回天了。
向椋用力托住卷春的身子,却不知那小小的身形为何此时沉得可怖,怎么也抱不起来了。
她只能俯下身去,颤声安慰她:“卷春,我们去找大夫,你别怕啊……”
卷春那双几乎撑不开的眼皮下,一双有些失神的眼瞳正慢慢流转着一点光亮。
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只有汩汩的血,许久,才终于嚅嗫着说:“奴婢……没能保护好小姐……”
向椋想舒展一下眉头,眉心却死死拧着,她强忍着不让那滴眼泪掉出来。
她想笑着摇一下头,可心如刀绞,浑身抖得厉害,就连摇摇头都做不到。
“不怪你,我不怪你,卷春……疼不疼?你别怕,我们去找大夫,一定可以治好的……”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抱卷春,可是两条胳膊和使不上力气似的,怎么也没能抬起她的上半身。
滚烫的血糊得她满胳膊都是,衣衫全部贴在皮肤上,两个身影在凛冽的寒风中颤抖。
青石板上几乎消融了的雪被红色染开,好似落了一地粉白的海棠花。
卷春那双眼睛只能定定地看着她。
“小姐,我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向椋不得不低下头,耳朵凑近才能听清楚。
“想回家,回坞州……”
“我带你回坞州。”
向椋搂紧了她,“不怕,卷春,我带你回坞州,我带你回坞州。”
小姐的脸紧紧贴着她的脸颊,小姐身上很烫。
听小姐轻声抱着她说完,她眯了眯眼睛,在一片明媚中看见了起伏的山丘。
老向宅还静静地坐在山脚下,能听见邻里小孩儿嬉笑的声音。
那儿的阳光真暖和,天地间仿佛笼上了一层金色的纱。
笼在她身上,她好像卸下了很重的担子似的,身体变得和暖又轻盈。
天高云淡,纸鸢高飞。
向椋感觉到手上是烫的,胸前也是烫的,却不忍松开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整个人都还发着懵,可是怀里那个人慢慢就听不到微弱的呼吸声了。
直到手脚开始有些发麻,向椋才迟钝地有所反应。
此时,怀里的人已经没有动静了。
她听到旁边有人轻轻哼了一声:“多脏啊,那身衣裳都不能要了,一个丫鬟而已……”
向椋浑身发着抖放下了卷春,又伸手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这才发现她唇角略微有一丝弧度。
向椋只是生硬地擦掉了挂在眼角的一滴泪,慢慢站起了身。
周围侍从立刻警惕起来,拔剑对她。
她在一片寒芒之中缓缓转了身,在黑压压的侍从里一眼就看见了浑身珠光宝气的宋舒妤。
那位王妃娘娘却只是略带嫌弃地睨着她,打量起她身上的血污。
她一时只觉得无力,身在长平城,在端王府,面对着高高在上独掌大权的端王妃,她连卷春都护不住。
突然也就理解了金无疆为何要说,权贵,有总比没有的好。
安身立命,于百姓而言其实是一种奢侈。
向椋知道她今天可能是走不出王府了,也许她就不应该带着卷春闯这一遭,可她仍旧不能停下来,不能停歇,不能让卷春白白遭罪。
她还要带卷春回坞州。
那满头金钗,丝毫没有守丧模样的女人只是凝了她一会儿,语气平淡地下了令。
“拿下她。”
一声令下,五六个侍从提着剑向她靠近,宋舒妤往后退了几步,“要活的。”
有人从后面扣住她的脖颈,她红着眼,只能狠狠去咬住那条胳膊,手肘拼了命往后面怼。
硬生生连着布料啃掉一块肉下来,那条胳膊这才松了力。
旋即,另一只巴掌却横扇了来,她只觉一边耳朵嗡嗡作响,听不到其他声音。
饶是武功高手也难抵一群王府精锐部下,更何况向椋只会一点擒拿术。
在那群五大三粗的男人面前不过抵死挣扎,拳头和膝盖劈头盖脸地挥来,她很快就蜷倒在地。
倒下去的瞬间天地倾倒,阳光晃眼,银钗落地发出轻响。
她口中满是血腥味儿,努力支起眼皮,只能看见卷春安安静静地躺在身边。
血早就不再往外淌,衣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向椋只是这么倒在那片冬阳下的青石板上,倒在那泊血旁边。
落日前的阳光有些刺眼,洋洋洒洒,照得王府楼台散发着金光。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嗡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碎雪
偏院是污脏的, 遍地杂草和泥泞。
漏风漏雨,窸窣声不断,不知先前是否作为马厩使用过。
夜幕寒凉, 只有一缕淡淡的月光斜照进门缝,依稀可以看见几只穿梭在杂草中的爬虫。
视线上移,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让那扇门看上去更为沉重。
衣服上干涸的血痂咯着皮肤生疼, 草垛上的人只是静静看着那缕浅薄的月光,一动没有动, 就连呼吸起伏都难以注意。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烂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下人提着一只木桶, 一下子将桶里的洗菜水泼了进来。
向椋劈头盖脸被淋了一身冷水, 还有几片烂菜叶子粘在了身上, 刺骨的寒风袭面而来, 冷得她立刻发起抖。
她这才动了动被捆在腰后的手腕, 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腕处多半已经磨破了皮,浑身也酸痛得厉害, 脖子上还留了一道已经结痂的口子,血顺着脖颈流了一衣襟, 此时已经凝固,只留下有些惊悚的痕迹。
宋舒妤已然沐浴, 身着华贵裙袍,外面还披着一件毛绒披风,心情似乎还不错。
她缓步走到门口, 抬手在鼻前扇了扇,说话时唇边飘着白雾。
“你们平时不打理偏院的吗?怎么弄成这样了?月钱都是白给你们了?”
下人们头也不敢抬就跪了下去。
“王妃娘娘恕罪,这偏院先前是世子爷的马厩, 那批马儿按您要求迁走后,这里就荒废了……”
“行了,把她带出来。难闻死了,本妃都不想进去……”
她转身往外走了几步。
下人们这才抱手称是。
向椋被架着走出了那间破屋子。
月光恍惚,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阵阵夜风从袖口领口钻进去,单薄的衣衫让她冷得有些想发抖。
看见门外的宋舒妤,她又咬紧了牙,没让自己打颤。
丫鬟为宋舒妤撑着一把伞,她的视线在向椋身上上下徘徊了一会儿。
“你私下存了多少银子?”
她目光淡漠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说也无妨,本妃自有法子查清楚。”
宋舒妤上扬着唇,轻声说着,“真是意想不到,你们竟然挑了个远离王府的城西柳巷歪腻,你刚过门时,本妃倒是没有瞧出来你是这么个放荡之人。”
“早知如此,当时便不该让端王给你取一个‘姝’字。”
她走近了两步,看着向椋露出鄙夷之色,“你们这般目无纲常伦理,实在不大配得上这个字。”
向椋只是看着她嗤笑了一声。
宋舒妤只当她逞强,又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眉头。
“小椋啊,你以为他会帮你销毁账本么?”
“……”
“他姓‘金’,从出生到死都是端王府的人,而你,只是一个没有身份地位,就连宅子都没有的商贾之女——不,如今也不是了,只能算是贱民。”
她自顾自的勾起嘴唇,似乎得知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金无疆不会帮你销毁账本的,因为一直往王府送账本的就是他。”
向椋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任何心情。
“你以为本妃怎敢放任他一个世子随你去城西?他只要想坐稳那个位子,就不得不称本妃为‘母妃’,你有什么能耐让他忤逆本妃?”
“卷春呢?”向椋突然问。
宋舒妤顿了顿,拧着眉头看她,“什么?”
“卷春在哪儿?”她重复道,“你下午让杀了的那个。”
她安静了一会儿,才轻笑着说:“哦,你说那个丫鬟。她叫‘卷春’?”
“……”
“你放心,毕竟是你的陪嫁丫鬟,本妃已经让人扔去乱葬岗喂野犬了,莫要浪费那细皮嫩肉。”
黑夜中只有那几盏灯笼的烛光,旁人无法察觉那双眼睛逐渐漫上猩红。
她无能追究发难,硬生生把那刺痛的愤恨嚼碎了咽下去,胃中翻涌起恶心。
“对了,小椋。”
宋舒妤笑了笑,又说,“本妃还听说,你在找一个香料商?”
她沉默着没有应声。
雪声哗哗,睫毛上沾着雪粒,她不得不虚了眼睛。
“金无疆没有告诉你吗?已经追查到行踪了。”
“……”
“他前不久不是给你写了信吗?他若是在信里告诉你了,你和那个叫什么卷的丫鬟都不必回来一趟,直接往北疆去就是了。”
她弯着眉眼,笑得十分温和,“看来他压根儿没把你视作自己人,还没本妃待你坦诚呢。”
她的话真假难辨,向椋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身边已经没有可信赖的人了,她的处境不好。
香料商的线索与她爹娘之死有关,这件事情又有王府极力阻拦,想来确实与王府脱不开干系。
至于金无疆为何没有将此事告知与她,双鹊又到底是何人杀的,如今都已经不重要了。
宋舒妤把她抓回来,一是为了清算“海棠红”的账,二可能就是要将她灭口,彻底揽下十三家胭脂铺,也杜绝王府腌臜事被传出的可能。
她今天也许是真的走不出这个府邸了。
但若能找机会逃出去,她要直接往苍漠去——
不,还要先往西回一趟“海棠红”,向方怀遇交代好一切。
面前那个女人见她半晌不再说话,转过身,对身边的下人说:“罢了,直接带她过去吧。”
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地上的雪有些滑,她趔趄了一下,才跟着宋舒妤往一个方向走去。
这夜寂静,和她嫁进王府那日很像,不过那天一路萤火,今儿还未立春,王府上下都有深渊一般的漆黑。
那夜没有看清楚的景象,今夜看清楚了大半。
那条曾经乘着轿子穿过的廊道确实很长,廊道一侧曾站着金无疆的那个位置,此时只有一盏摇曳的旧灯笼。
她突然想起来金无疆和她说过,他看见过一首情诗,里面有“无疆”,也有“椋”。
看到那首诗后,他觉得她十分有趣,这才顺势离开了王府,随她去了城西。
如今想来也是可笑。
他们在端王府只见过一面,正是她在轿子里,他在廊道上那一面。
一面而已,不足几息,他就有意于她了吗?
向椋神情戏谑地又扫了一眼廊道那处,空空如也,唯余烛火下,斜斜飘落的碎雪。
那么远的距离,连她的脸都不曾看不清吧。
原来只是为了偷偷送“海棠红”的账本回来,才随她去的城西柳巷。
原来他本就是替王府盯着她的眼线。
什么情诗,都只是借口而已。
大方地把荷包递给她,也只是在把她往陷阱上赶。
她本就不该轻信的,爹娘早就告诉过她任何人都靠不住,是她忘记了,她以为金无疆不一样。
一行人慢慢走着,小雪不息,被风一吹,便斜斜地飘进廊道上。
她的裙角早就被浸湿了,每一步都冰冷地贴上小腿,手脚都被冻得没了知觉。
穿过那条冗长的廊道,他们停在了一间屋舍前。
这里有些偏僻,没有烛火和虫鸣,晦暗可怖。
领头打灯笼的两个下人上前打开锁,推开了房门。
屋里立刻传来剧烈的铁链拖拽声。
月光朦胧地洒进些许,里面那人似乎是起身走了两步,却被铁链拽住不能再走动,只能停步杵在一侧。
“你脾气好大。”
宋舒妤站在门口冷哼了一句,“和你娘一点儿也不像。”
屋里只传出阴森森一句:“你配提她么?”
听到那个声音,向椋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看见宋舒妤跨过门槛,伸手去触摸一片黑暗,“你的伤如何了?本妃到底也是你母妃……”
旋即,一片噼里啪啦的东西落地声。
“别碰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看着那片黑暗缓慢两步跨过门槛,退了出去。
“死到临头还嘴硬……”她喃喃着。
向椋没有发出声音,挪了挪身子,想看清楚屋里那人。
宋舒妤扭头看了门口的她一眼,忽而莞尔,笑得灿然。
“脾气那么差,你怎么就对他有意呢?”
“……”
“说他不把你当自己人吧,他听到本妃说把你抓了,硬要赶回来,险些搞砸了圣上的春日大典,圣上若是要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宋舒妤停顿了一下,问向椋:“小椋,你觉得本妃应该追究你们谁的责任?”
向椋一时搞不清楚其中原委,没有说话。
若金无疆是帮王府办事的,宋舒妤又为何要以这样强.暴的手段将其锁起来?
她又想,既只是利用她,他又何苦从宫中赶回来,让宋舒妤误会而自讨苦吃呢。
宋舒妤盯了她一会儿,还未再说什么,就听见屋里那人开了口:“宋舒妤你对她做了什么?你不是答应我了不动她吗?!”
“你急什么?本妃稀得动她似的。”
她瞪回屋里一眼,又扭头瞄了向椋一眼,“你站出来点儿,让他瞧瞧是不是完好的。”
向椋慢慢往边上挪了一小步,这才借着月光看清楚了眼前景象。
黑洞洞的房间里站着一个清隽的身形。
他披着一件漆黑的毛领披风,行头还是进宫穿的那一套华袍,此时一条胳膊粗的铁链从他衣袍下连到了黑暗中的床头,多半是栓住了脚踝。
向椋只这么上下扫了一眼,见他一身墨色衣袍,看不出来哪里有伤,果断就移开了视线。
金无疆的目光却贪婪地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她脖子上多了一道刀口,血流了半个脖颈,浑身上下都是已然发黑的血渍,看不出来哪些是她的血,哪些是沾染上旁人的。
他艰难地辨认出,她穿的是昔日常穿的那件浅青色衣裙。
裙袍外,只上身一件浅色短夹袄,此时就连白色的毛领都被血染成了粘糊的一团。
只这么单薄的穿了两件衣裳,瘦瘦小小的身影仿佛寒风一吹就要倒。
金无疆咬着牙移开视线,看向宋舒妤。
“她为何伤了?”
“这你便该去问她,她若是乖乖就范自然伤不了。”
宋舒妤平静地回答道,“奈何人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姑娘家家的竟然还学过一些擒拿术,那便没有办法了,总不能让她伤着母妃的人吧,阿年?”
“你……”
向椋此时看不清屋里那人的眉眼,只觉得陌生。
她低垂下眼睫,问宋舒妤:“你想让我做什么?”
宋舒妤不再搭理金无疆,示意了下人。
随后,有人上前来为向椋解开了手腕上的麻绳。
她轻轻转了转手腕,上面一圈早被勒出了血痕,此时只是简单动一动都疼得厉害。
旁边的下人又端来了一个黑金木盘,上面只躺着一把冰冷的短刀。
她看着那把闪着寒芒的刀微微怔了怔,抬眼去看宋舒妤。
那个女人笑盈盈地弯了弯上挑的眉眼,面色风轻云淡。
她伸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刀柄,转动短刀,将刀刃一面对向了面前黑压压的屋门。
“杀了他,十三家胭脂铺还给你,本妃送你离开长平城。”
她又将刀刃转了回来,面向了向椋。
“不杀他,本妃就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动手吧
向椋只感觉脑袋白了一瞬。
面前妆容华贵的女人勾起红唇, 看了她一会儿,说:“这不难选,小椋。”
是的, 不难选。
答案已经摆在了她面前。
金家害得向家支离破碎,害她爹娘遭毒杀,死不瞑目,害她不得不嫁入端王府, 十三家胭脂铺尽数归于王府名下。
害卷春死在她的怀里,害她不能回坞州老宅, 害她如今这幅狼狈模样……
她现在杀不了宋舒妤,可她能杀了他。
只是杀了他而已。
仅仅只是金家一个庶出的孩子而已, 就可以换向家的十三家胭脂铺, 换她的命。
她还是没有去握那把刀, 心中有些忐忑。
“你有能力动手, 为何让我来?”
宋舒妤没有看她, “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歹徒夜闯端王府,杀害世子后逃之夭夭, 无人能追究,最终只会将次嫡子扶上正位。”
“你如何保证事后不会变卦杀了我?”
她忽然笑了:“本妃杀你的原因无非只有一个, 就是担心你拿着所谓证据去报官。”
向椋只是凝着她,一双杏眼在夜色中俨然凛凛。
“但是你以为本妃怎么敢告诉你香料商的行踪?”
宋舒妤扫视了过来, 眉眼凌厉,“因为本妃已经让人去北疆把他灭口了,你报官也找不到对证。既然你对本妃不存在威胁, 本妃杀你还要多处理一具尸体,何必?”
向椋闻言,慢慢移了移视线。
她的目光最后迟疑着停留在了前面那扇门后。
金无疆还是站在一片黑暗中没有动, 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面色笼罩着一团阴霾,她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也不敢去看清楚。
直到沧海桑田,她一只沾着血、冷到没有知觉的手终于抬起来,缓缓放在了刀柄上。
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握紧了那把短刀。
只一瞬间,她将刀刃挥向了身侧的宋舒妤——
金无疆瞳孔颤了颤,却看见向椋的手被旁边的侍从牢牢攥得泛白,刀刃悬在了宋舒妤面前。
宋舒妤那双狭长妖冶的眼睛凝视着她的杏眸,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胆子真不小。”
她嘴角的弧度依旧不变,眸中仍带着笑意,轻轻哼笑:“连本妃都敢杀,怪不得能和我们家阿年走到一起去呢。”
向椋知道这是殊死一搏,今夜终究要死人,这一击没有伤到宋舒妤,死的必然就是她了。
却没想到宋舒妤并没有计较她临时的反击,只让人把她押到了那道门槛前,铁了心要看她对金无疆动手。
担心她挣扎,一左一右两个侍从押得很牢,她感觉肩胛都快碎了,整个身子重得要被压到门槛上去。
刚到门槛边,就听见屋里传来金无疆冷不丁的声音:“松手。”
“松手吧。”
宋舒妤道了句,两个侍从便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
向椋缓慢地抬起头,看见金无疆的视线沉沉落在她的手上。
她下意识也想去看手上的短刀,却听见他说:“你的手腕怎么磨成这样了?”
向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腕一圈红痕,麻绳粗糙,捆她手时难免磨伤破皮。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动。
金无疆似乎还想往前走两步,却听到沉重的铁链摩擦声,他只能停下来。
“你过来些,小椋。”
向椋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迟疑什么,分明只需要过去捅他一刀,梦寐以求的十三家胭脂铺就都回来了。
只要杀了金无疆,她就可以走了,可以去坞州,去哪都可以,从此她便自由了。
她再也不用在柳巷那家偏僻的铺子里忍受同行欺辱,也不用再想尽办法偷偷存钱、算盘缠,不用再担惊受怕城中来人暗杀。
一切就要结束了,只要杀了他。
他姓金,他是端王府的世子,他们本来就应该有仇的。
只要杀了他。
可是面前那人太过平静,靠近了才发现他面色毫无埋怨,甚至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愤恨或不屈。
只有……
她站定,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
光点流转,隐喻着悲悯之色。
是心疼。
向椋一步也没有再动。
“小椋。”
金无疆唤她,“过来,我看不清你。”
他想往前,可铁链的声音实在是太刺耳太让人头疼了,向椋僵硬地动了动腿,缓缓往前走了两步。
“疼吗?”
金无疆柔声问,“脖子上那么长一条口子。”
向椋愣住了片刻,只是生硬地说:“不疼。”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只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双鹊……是你杀的。”
她开口手,嗓音沙哑着,有些变调。
她看着金无疆的眼睛,他什么也没说,眸色却好像告诉了她答案。
向椋停顿了一会儿,又说:“卷春死了,金无疆。”
他却怔了怔,眉心微微蹙着,“你身上的血……”
“她死在我怀里。”
她声音有些颤抖起来,“我只有那一个亲人了,现在也没有了,都没有了。我不想……”
她的话没有说完,金无疆却看见她眉头不展,嘴唇细颤着,似乎用口型说完了后半句——
杀你。
我不想杀你。
向椋突然感觉喉咙间酸痛得厉害,堵着说不出话,她明明是恨啊,是恨金无疆的。
恨他杀了双鹊还对她撒谎,不告诉她真相,间接害死了卷春;恨他把账本偷偷送回府上,背着她替王府做事。
恨,……
恨他从一开始就是骗她的,什么情诗什么童年,都是假的。
她也恨自己下不了手,恨自己明明恨他,却没办法杀了他。
是恨啊,从一开始就是恨。
从那夜坐在轿子里摇摇晃晃嫁入端王府,看见廊道上的那个男人开始,她就应该恨的。
可是她怎么也没办法说完那句话。
不想杀你,我不想杀你。
没了卷春,真的就只有你了。
她慢慢往前了一小步,跨过了地上破碎的瓷器。
“我……”
向椋看着晦暗中那双深邃的眼,“恨”那个字好像带着刺,她知道说出口便收不回了,要落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可他将死,就算她这样说了又如何呢?
那句话的刺,就连从喉咙中发出声音都疼,她自己也会疼。
她只能挣扎着,怎么都说不出口。
“动手吧。”金无疆却说。
他的声音太平静,她握着短刀的那只手抖得出奇厉害。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考究一句,你恨我吗?又或者你爱我吗?如果她说恨,他不甘心这么死去。
于是金无疆什么也不问,也不想知道她忍不忍心,狠不狠心。
向椋却突然看着他哭了。
她不想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就像那日回到向宅,满宅子都是血腥味儿。
爹娘倒在血泊之中,下人们也无一生还,整座向宅一片死寂,她太害怕了,她不想再经历一遍那样的沉寂。
她不想杀人,也不想经历什么你死我活的戏码。
为何世间要有恨,又为何要让她溺死在这汹涌的恨里?
她杀了他,换自己的命。
活下来了,又如何?
所有人都死了,所有她在意的人都死了,她活下来了,于是她就这么顺遂地过完这一生吗?
一个人在坞州过完剩下的几十年,一个人病倒,又一个人老去吗?
她恨自己恨得不纯粹,如果是恨,为什么做不到捅下去呢?
向椋看见面前那个男人伸了伸手臂,她于是失了魂一般往前走了半步,小心翼翼地去靠近他。
金无疆环住她,双臂箍紧时,就好像要把彼此嵌进身体。
宽大温暖的臂膀终于让她短暂找到了一处栖息地。
向椋眼泪决堤,全部洇在他胸口的衣衫上,想伸手环抱却又触摸到了一片滚烫的潮湿。
他衣衫上沾着大片血渍,她甚至不知道伤口在哪里。
她泪眼模糊,想推开他,又想问问他哪里伤了。
她想说什么。
很多很多话到了唇边,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说出来,终究归于沉默。
金无疆紧紧扣住她,低了低头,脸埋在她脖颈侧。
她忽然听见很轻很轻、几乎是用气在同她说话的声音,就贴在她耳边:“去北疆,苍漠,那个香料商没有死。”
她浑身凉了一下,被他靠近的地方逐渐有些发麻。
“用我的命换你的,很值。我就算活着,也要在王府和他们斗,我好累,小椋。”
像在诉苦,像在叹息,像遗言,像嘱托。
他松开了手臂,推开了她一些,低头看着她。
“听话,小椋,动手吧。”
那双漂亮的眼睛此时是湿润的。
月光寒凉,吝啬得没有一丝泄进房间里,他们之间朦胧模糊,只有冷冷的风在不留缝隙地穿梭着。
两个身影好像被风拉得很开、很远,他们的影子在屋子里混为一团晦暗的灰色。
她想记住他的轮廓,和那束还能认真看着她眼睛的神色。
这双眼睛,眸色中忽远忽近的哀悯,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双。
那把短刀亮着一丁点不起眼的光,她不知是下定了决心还是头脑麻木了,终于缓缓抬起了手。
金无疆看见过她眸中的犹豫就知足了。
她不忍心,有过这一瞬的不忍心就够了。
金无疆看着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句话——
“那你随我去坞州,坞州是个闲静的地方。”
不论是爱还是恨,是牵挂还是原谅,今夜过后,她便可以彻底离开王府,离开长平城,回到风和日丽的坞州。
会在那个平和闲逸、被时间遗忘的安宁山村认识新的人,有新的好友,新的伴侣……她很快就会忘记他。
于是金无疆伸出两只手,牢牢握住了向椋抓着刀的那只冰冷的手。
下一息,狠狠往自己腹上捅来。
感觉到手中那把短刀刺破了几层华贵的衣袍,深深插进了他腹部,向椋一瞬间浑身发凉发麻。
他的手心紧紧贴着她的手背,还是烫的。
金无疆慢慢动弹了一下手指,松开了她的手。
一阵铁链沉闷的声响,他有些不稳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随后,他的手却艰难地又抬起来,像捧一朵羽毛般轻轻捧住向椋的脸颊。
向椋失措地松开了握刀柄的手,眼泪一时止住,惊慌地抬眼去看金无疆。
他谨慎地离她近了一点儿,指腹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又慢慢地把额头贴上她的额。
向椋闻见熟悉的松针香,是雪地里的松针香。
不纯粹,混杂着血腥味儿。
“对不起……”
他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好像一阵风吹来就要散了。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向椋只听见身后猛然传来三两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刀剑铮鸣,喊杀声起。
她浑身僵硬着没有动,只是静静凝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世子爷!!!”
她听见了飞廉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去找一个人
月光拉长了影子。
风声喧嚣, 她被金无疆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推开。
只是一个趔趄,她看见飞廉提着长剑的身影从她身边窜越进了屋子,扑向了那个已然倒地的男人。
向椋不知道飞廉为何这个时候才赶来, 也已无心再思索,她脑袋发着懵,仓皇地钻出混乱的人群。
手脚发麻,她跌倒在一片雪里。
小雪淅沥, 烛火前漫天飞絮。
她晕头转向,几乎找不到方向。
“世子爷!世子爷……”
她耳朵一片嗡鸣, 依稀听见飞廉的喊声。
厮杀着的,有王府下人, 也有飞廉带来的人, 有人簇拥着将宋舒妤送离这个是非之地。
向椋恍惚着看见了别院后侧的一处角门,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好几次跌回雪中, 逃也似的往那边冲。
她就要离开王府,却不知什么情感驱使着她扭头扫了最后一眼。
隔着一片混乱飞雪与四溅的殷红, 黑夜中刀剑锋芒闪乱,屋檐下的飞廉跪在屋门边, 回头与她相视。
他眼中的恨意几乎吞没了她。
向椋眸色慌乱,迟疑一瞬, 只能头也不回地转身跑出了端王府。
她浑身都是血污和湿雪,但彼时已是夜深,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 无人看清她的狼狈。
她只是凭借着本能在不断地跑,浑身上下早已被冻得发麻,冰天雪地里, 木然地赶回了那家客店。
客店老板看见她的模样被吓得魂飞魄散,忙从柜台后走上前来。
“娘嘞,小娘子你怎么弄成这样……”
向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回房简单清洗了皮肤上沾着的血痕,又换了身干净的衣物,拿着包袱付完银钱。
正要离开,又顿了顿步子,对老板道:“多谢您,若有人问您是否认识小女子,只说‘不认识’便是。”
她又多给了几两银子。
老板站在门口望了她背影好一会儿,见她离开了这条路,转身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这才有些茫然地摸了摸头发,回了客店。
客店内,此时已经追来了一个浑身黑衣的男子,瞧着像哪户人家的侍从。
老板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回到柜前。
“是要住店吗客官?”
那男子看了他一会儿,问:“你认得方才那女子?”
老板哆嗦了一下,赶忙摇摇头,道:“不、不大认识,只是住店的……”
男子又盯了他几息,那目光颇具穿透力,盯得他直发毛。
随后,他的手拍在桌上。
老板定睛一看,他手掌下压着一小摞用信封夹起来的纸,看起来是还没来得及封口。
“想办法送到那女子手上,否则你的客店开不到春天。”
老板还在茫然状态,就见那男子急匆匆地往来时方向走了。
他低头去拿起来面前那张信封,随手一翻,赫然是地契。
再一数,整整十三张-
马车摇晃着赶往城西柳巷。
她给马车夫加了银钱,拜托他连夜驾车不要停歇。
车夫也贪图那几两碎银,带着她走了一条鲜少人知晓的小路,绕开了官府巡逻的人。
不知是路上风大寒凉还是怎的,向椋浑身都在打哆嗦。
她蜷缩在角落中,身上盖着一件干净的毛绒披风,彼时稍稍暖和了一些,才感觉到脖颈上的伤在隐隐作痛。
她抬手触摸了一下,方才只是简单冲洗,血是止住了,现在只能感觉有些狰狞,多半是要留下疤痕的。
她微微侧了侧头,手指颤巍巍去揭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
外头乌黑一片,小雪未停,不知己是深夜几时。
放下车帘,脑海中还在不断涌现着在王府时的画面。
那人抵着她的额头,手指慢慢擦去她眼角的泪。
他们第一次离得那么近,比上次在海棠树下的雪地里还要近,可以闻到他身上很明显的,雨后竹林一般好闻的松针香。
血腥味,还有很浓重的血腥味,不知是谁身上的。
他没有说爱或者恨,也没有怨她狠心,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对不起”。
向椋想,他应该道歉的,他应该替端王府说这句“对不起”,应该对她、对她爹娘还有卷春都道歉,他也应该在她面前忏悔自己说谎,自己背叛。
原是大快人心,罪有应得的,可她听着却很不舒服。
从王府逃出来后,每一次回忆起金无疆握着她的手,把那把刀往他那边递,向椋都头脑发胀,控制不住的想发抖。
可原本就该这样,他是为了帮王府拿“海棠红”的账本才接近她的,金无疆本就不该出现在她生活中,他们也不应该有交集的。
如今只是让一切回到原点而已,只当她从未认识过这么个人就是了。
可是怎么说服着自己,怎么都想着她的生活已然天翻地覆,追根溯源,又要忆起王府和金无疆。
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慢吞吞地坐起来翻了翻包袱,从中找出来了一张信封。
信封上勾画的那朵海棠花,真是不怎么好看。
她目光有些呆滞,只是打开信封取出了那被她捏得有些起毛的信纸。
手指缓缓摩挲过那句“见字当如见我,举世无双的小椋”。
为何要骗她呢?
骗了她为何还要道歉呢?
向椋沉思了片刻,又觉得不重要了,视线终究只是停留在了末尾那团墨水洇出来的小黑犬。
以及他写的那句“近来无端总想起你,画了幅给你瞧瞧,以解忧思”。
若是演给她看的,迷惑性真是太强了。
她会踩进陷阱也是因为她终究是轻信了旁人,怪她没有早些听卷春说的,不该相信他。
她无神地扫了几遍这封信,抬手想撕了,犹豫了一会儿,却还是放下了手。
这几日的奔波让她身心俱疲,不明白为何变化总是来得如此唐突。
到柳巷时,已是将近鸡鸣,失魂落魄的人影站立在死气沉沉的“海棠红”门口。
她拉了一下门,门被从里面拴上了,便从一侧找了几只篮子来垫脚,从瓦墙直接翻进了后坊。
正准备回屋收拾东西,就看见外头铺子里隐约亮着烛火。
向椋攥着包袱走过去看,发现是方怀遇趴在柜台前歇着,旁边点了一盏烛台。
他听见动静醒来,被她吓得一怔。
“……阿椋?”
方怀遇眨了两下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忙站了起来,背后披着的毯子落到了地上。
“三更半夜的,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你的脖子……”
向椋摇摇头,“小伤无碍。你怎么睡在铺子里了?”
“我……”
支吾了一下,他才说:“我担心你太晚回,睡在里屋听不见敲门声。”
她想了想,说:“我交代你一些事情就走,一会儿你回屋歇着吧,这里太冷了。”
方怀遇凝着她,虽然她走之前说是进城送胭脂,但看她这幅模样回来,便知她必然是从王府九死一生逃出来的。
卷春不在身边,也许是在门口望风,他只默不作声地跟着向椋往内坊走。
向椋也知道他不会多过问她的事情,心中安稳,带他走到了廊道上。
新挂的灯笼还在风中慢慢地晃,城西没有下雪,只是风有些凉。
“你还好吗?”身后,方怀遇缓声问她。
向椋转过身,还是像之前一样提了提唇角,这时才发现嘴唇有些干裂,扯着生疼,便没有再笑。
“好。”
她点了一下头,“若有人再来‘海棠红’寻我,你只说我未曾再回来过。”
黑暗中,灯笼摇曳的烛火映射着她沉炽的眸色,向椋没有悲哀之色,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你会制胭脂,今后‘海棠红’只能拜托你,铺子一切收益都归你,方二郎。”
她眸色深沉,就好像是在交代什么遗嘱,此后都不会再回“海棠红”了。
方怀遇看了她一会儿,问:“你要去哪儿?”
“北疆,”她说,“去找一个人。”
“那你还会回来吗?”
向椋安静了良久,“……我不确定。”
她去过北疆,去过苍漠,那地方全年都是风沙漫天,天气多变,恶劣非常,甚至前一息风沙扑面,下一息劈头盖脸来的就是倾盆大雨。
在商道时便听爹娘说过,那地方古怪,尽可能绕道而行。
往那样的地方去,别说应对诡谲变化的天气了,随便来几个成团的劫匪,她一个人都有些难应付。
方怀遇说:“若将家母和舍妹接来柳巷,我随你去北疆……”
向椋摇摇头,“来不及了,我即刻就要走。这一路也许危险,你别去了。”
金无疆既然知道那香料商没有死,宋舒妤花不了多少时间也会知道的。
她是在同王府比速度和能耐。
从前方怀遇待她就如同亲妹妹,如今得知这样的消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也正常。
她不知道方怀遇会不会觉得这一切太过唐突,又是否会再与她纠缠,只知道“海棠红”的收益并不算丰厚,只够维持方家的生计。
于方怀遇而言,确实算不上什么好归处。
她本想说,你若不愿意,便还是继续做杂工,让他自行另外聘请一位资历深厚的人来做掌柜便是。
话未说出口,却听到方怀遇答道:“好,我等你。”
停顿一会儿,又问:“你何时离开柳巷?”
“天一亮就走。”
空气凝固了少顷,他继续说:“那先处理一下伤口吧,收拾好再走。”
向椋“嗯”了一声。
她往屋里没走两步,又听到身后那人说:“别担心‘海棠红’,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经营好,等你回来。”
她转身,昏暗的廊道上,她对上方怀遇有些哀伤的目光。
思索片刻,干涩的唇瓣动了动,只吐出二字:“多谢。”
言罢,她快步回了屋。
方怀遇是重情义的人,先前受到蒙蔽也都有他的理由,向椋就算不理解,如今也过去了。
他们相识多年,她是放心他的。
向椋只是有些担心着城中的人追来,自上马车起,心跳就未曾放缓过,这会儿只是草草地沐浴后独自包扎了伤口,收拾了一下屋里的物品。
她只拿了一些珍视的东西,思来想去,还拿上了陈安给的那块传家石雕以及一把库房里的剔骨刀。
准备离开时,她又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折返回梳妆台前。
梳妆台还是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胭脂盒还未盖上,就连卷春拿出来忘了放回去的钗子都还静静躺着。
她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拉开抽屉找出首饰盒,又鬼使神差地取出来了一支银钗。
上面雕着一小簇玫瑰,旁边还挂着剔透玉珠。
是金无疆给她挑的那一支。
向椋想带走,却又不知该不该带走。
她想,毕竟她花自己的银子买的,与旁人无关,终还是放进了包袱中。
准备离开“海棠红”时,天边已经泛起浅浅的鱼肚白,离日出不远了。
山头影影绰绰挂着金光,她最后看了一眼海棠树和树下那片还未发芽的虞美人,毅然转身离开了这条巷子。
她想起来《虞美人》那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若春天她还能回到“海棠红”,那时的虞美人应该已经盛放了。
她想,也许她还会去那座矮山上,看看那株被天地遗忘的树虞美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她与阿秋
向椋走之前, 去当铺取了一锭银钱。
当铺老板还记着世子爷亲自找过来讨说法的事情,没敢管她要上回那个真真假假的百年老参,二话不说就把银子给她了。
看她背着包袱, 似乎要远行,还好心地自己多贴了几钱,说是让她吃顿早膳再走。
这一趟路遥,马车实在不方便, 她在上路前买了一头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