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花丝镶嵌
今年的年晚,情人节赶在了正月里,谢凛便借着由头要把叶醒醒接回来。
电话里颇有几分小性子,“这是我们第一个情人节。”
“以后还会有好多个的。”
叶醒醒一张嘴惯会哄人,谢凛不吃这一套,难得说起话来阴阳怪气的,“你肯定没给我准备礼物。”
叶醒醒被逗乐,笑着,“谢先生,你什么没有啊。”
“你送的没有。”
这话是实话。
叶醒醒一向心思细,共事的同事、照拂的阿姨、多年的好友,每个人的每个特殊节点,都记得送上些什么,独独对他,敷衍的很。
这么久的日子,除了最初示好时送了点笔墨纸砚,没有一点和情趣有关的内容。
年前时候秦执攒了个局,适逢叶醒醒跟着叶守诚回杜若,他一个人前去,没少被揶揄。
周惟安话说的直白,撩着嘴角笑得灿烂,“怎么,还是叫不出来?”
谢凛一张脸就越发的不好看,眼看着谢公子要恼,周惟安立刻换了张嘴脸,笑得谄媚,“年前在台里我还见到了小嫂子,她跟我说有空要聚聚,看来还是很忙。”
一个小嫂子,倒是让谢凛听得颇为熨帖。
又听周惟安提到她能主动寒暄他的朋友,这张脸才松了松。
却也带着气。
他认识她时,她便跟着顾奕琛半点人都不藏,万徽堂那样大的场子都能让人喂上一口橘子,到了自己这里,像是拿不出手似的。
这么想着,谢凛低头看了眼手机。
刚刚来之前发的信息她还没有回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半点女朋友的自觉都没有。
人沉着脸,狭长的眼尾微微下压,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阴翳,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提不起兴致。
年前的局,凑在一起的都是自己人。
拖家带口,算下来也有近二十人。
闹哄哄的开了好几个场子。
唱歌打牌斯诺克,还有一对酒喝的多了些,搂在高脚椅上亲,啧啧声起,让周惟安抄了家伙就作势要打。
“我这可是正规娱乐场所,你发/情跟嗑/药似的,小心让人把我这端了,分开分开,晚上回家睡去。”
瞬时哄堂大笑。
秦执带了正经的女朋友,青大本科在读的小姑娘,二十岁的模样,嫩的掐得出水。
靠在秦执身边,脾气不小,也娇。
难得见秦执这副耐心的模样,端茶递水,服务热切。
谢凛被引得想起了某个没良心的丫头,再度低头看向手机。
只有不重要的几条信息,惹人生厌。
点进和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三小时前,询问她在做什么。
再往上,两个人的对话也不算多。
他本就不是个爱通过手机传达情绪的人,叶醒醒更是个忙起来全然不记得自己有个男朋友。
气压越发的低。
少有几个和谢凛不算熟,却想要攀扯关系的,人还未靠近沙发,就犹豫着又撤了回来。
沈重仁看着,走上前去,松了松气氛,“走吧,玩一玩。”
谢凛兴趣缺缺,但人都来了,也便上了台,和沈重仁他们摸了几把牌。
手气和牌技都好,一连胡了数把。
惹得庄法铭大呼犯规。
姑娘多,话题自然就落到了年后的情人节。
是送限定款的包包还是年前佳士得珠宝专场的项链耳饰。
戒指总是不能送的,到不了那个份上,送了等于给人递了话柄。
庄法铭借着话头,“谢三,你不能因为叶小姐不在,手就这么狠,再这么打下去,我宝贝的礼物可就没了。”
旁边的姑娘生的甜,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刚刚偏听了一耳朵,说是某个三线女艺人,拍了不少的作品。
当下哄着人,“我给你送礼物就好啦,情人节你只要陪着我,就是最好的礼物。”
谢凛这牌就一点都打不下去。
转身离了席。
寻了个外放的天台,取了支烟,也没有抽,只放在指尖打着圈,给叶醒醒去了电话。
被人瞬间挂断,信息发来,只说有事情要处理,不方便。
虽然事后也回了电话,但那晚谢凛看尽了满场姑娘们热情的、小心的、卑微的、娇嗔的各个模样,脑海中想过的是沈重仁以前说过的。
“醒醒和顾公子参加过几次这类场合,牌打的不错的。”
谢凛的眸色就越发的晦暗。
人是他费尽心思“抢”来的。
住在徽明斋时他何曾有过这种愚蠢的情绪,可现如今也不过分开数天,他竟生出了丝丝密密患得患失的不安。
好像那个丫头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爱自己。
她落在他唇上的那个吻,也不过是因为他步步紧逼,半点缝隙不留的结果。
她那样的性子,把谁都哄得舒服,哪里能看得出真心实意。
谢凛吐了一口气,人仰在栏杆处,打火器的金属边硌着掌心的那点疼痛,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竟然开始回想,她是否有主动说过我想你。
好像就连爱意抵达高/潮,他吻着她要把自己全部交给她时,她也不能说过一句我爱你。
因而这电话接起来时,话语里就带着脾气。
叶醒醒听出了些他的别扭,话语里笑着哄着,“我给你准备了的,谢凛,”
怕他不信,又加了句,“这可是我第一次过情人节,你的礼物送的不贴心,我可会闹的。”
小姑娘的油腔滑调,偏偏他最吃这套。
一整晚的所有别扭都被击碎。
谢凛扬着嘴角,回去又摸了几把牌。
打的庄法铭高呼变态。
他却勾着唇,喜气洋洋,“你女朋友都说了,无需礼物,这钱我就收了。”
“你还缺我这点钱!”
一句话点到了谢凛的心坎。
按捺不住,飘着笑的说,“有人说我礼物送的不贴心,会闹的。”
引得满屋嗷声一片,他却第一次臭屁到觉得愉悦。
秦执靠在沈重仁的旁边,揶揄道:“谢三何曾有过情绪这么外放的一面,这次看来认真了。”
沈重仁比他多认识叶醒醒两年,知晓她与郑东觉的事情,也见过她和顾奕琛谈恋爱的时刻,和她合作了多个活动,算得上了解。
眼底勾了抹笑,应着,“他一个人认真又有什么用。”-
情人节适逢初六。
京市的节庆活动多,从除夕到十五,若是愿意,各大公园的赶庙会,寺庙里烧新年香,还有几个社区在胡同里做扮玩和非遗展,热热闹闹。
游客多,雍和宫门口堵满了人,车都过不去。
谢凛一早来了檀板山房。
彭舛开的车,特别选了后舱容量大的车型,心思不言而喻。
必然是要把人接回去的。
叶醒醒出来和谢凛打了个招呼,“我去收拾一下,和师傅说一声。”
谢凛作势就要下来帮她,“正好去见见你师傅。”
“不用,”叶醒醒想都不想就把人拦了下来,“你去见他老人家,他该紧张了,而且太仓促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何况她本就无父无母,见叶守诚无异于见家长,这事不适合大过年做。
谢凛没有再要求。
叶醒醒小碎步进了房间。
叶守诚躺在屋子里咿咿呀呀的听戏,听到叶醒醒说要搬回去。
拧着眉,不算乐意,却还是不死心的问了句,“真是奔着结婚去的?”
“哪能啊,”叶醒醒挂着笑,半点看不出情绪,“我要回蔼苍里退休的,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留在这。”
“谈恋爱是件快乐的事情,”叶醒醒笑着,伸手给叶守诚捏了捏肩,“小老头,你不是一向开明嘛。”
“开明啊,”叶守诚拍拍她的手,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还是说不出的隐忧,“去吧,保护好自己。”
谢凛在车上等得急,人下了车要进院子,就看到小姑娘走了出来。
拖着个不大的小箱子,穿这件奶白色的羽绒夹克,围着围巾,把一双眼睛衬得又黑又亮。
鼻头冻得红扑扑的。
彭舛有眼色的接过了箱子,叶醒醒就自觉地把手伸出去,任谢凛牵着她。
也不过十几天没见,倒好像过了许久。
他望着她的时候,恨不能想要把她印在眼底似的,惹得叶醒醒咯咯的笑,伸手蒙住他的眼睛,“谢凛,你好没出息哦。”
谢凛不辩解,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头,环住腰,温柔又缱绻。
心里这才有了实感。
她还在他怀里,还是那副眉眼弯弯的样子。
她应该,还是喜欢他的。
叶醒醒回抱住他。
他只穿了件黑色的羊绒薄衫,手抚上去,是肌体的触感。
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依旧可以感受到他心跳的力度。
她能感受到谢凛对她炙热浓烈的爱意。
像浑圆生长的豆荚,越发的饱满。
叶醒醒把他轻轻拉开,递了个墨绿苏绣的囊袋过去。
谢凛看了眼她,伸手接了过来。
远比之前她给他送袖扣的那一只精细雅致。
打开袋口,向下微微一抖,落在掌心的是一枚花丝镶嵌,云雷纹的袖扣。
金丝缠绕,镶嵌着一颗剔透晶莹的和田玉圆珠,周边缀了数颗暗红色宝石。
他还未等说些什么,叶醒醒已经摊开手掌,递了过来。
上面是一枚同样款式工艺的胸针,只不过做成了蝴蝶的式样,与他这枚圆形花束般的袖扣形成了一对情侣配饰。
“谢先生,这可是我这辈子送出的第一件情人节礼物。”
“我做了很久很久的,你看,”说着,翻了手指出来,指肚粗糙,还有金丝划过的伤口。
她从周惟安那里知道他为了一个囊袋曾寻了多次的事情后,便想着要重新送他一个。
谢凛的那颗颤颤巍巍的心,被密密包裹,幻化成心底热烈的躁动。
他捏着那枚袖扣,倾身向前,不可抑制的吻住了她。
第62章 普佑寺
因了谢凛控制不住的吻,情人节一天的计划也便打散。
叶醒醒被他牵着,回了徽明斋。
难得园子里空无一人,芳姨也回了老家过年。
谢凛因而住到了谢彤的昭华半山台,倒是耐着性子陪着西焦每日里都玩上一段时间。
从讲绘本到玩玩具。
谢凛在海外呆了八年,一口地道的英语说得好听,英美转换,切换的丝滑,甚至因为在法国待过不短的时间,学了一口流利的法语。
现如今变着语言的和西焦聊天,说是语言启蒙,逗得小姑娘呲着几颗刚刚长出的小白牙,一口一个舅舅的叫着,有时候开心极了,搂着他亲上一口,糊了满脸的口水。
谢彤打趣,“日后可要让叶小姐给我付培训费的,将来你们两个有了孩子,你可以直接持证上岗。”
这话说到了谢凛心坎里。
他从不是个家庭主义,甚至过往的年岁里,他称得上是个不婚主义。
谢仰山和陈婉茵的婚姻没有任何让人向往的地方,谢彤这段也不过是彼此需求,许兆骞大半年的时间都在港岛,她带着孩子住在京市,挂了个名,彼此利用的成分多过爱情。
更别说周遭联姻的联姻,出轨的出轨。
可现如今,他却觉得和叶醒醒就这么平淡顺遂的一直走下去,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宝宝,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当下捏着叶醒醒的耳垂,摩挲着,另一只手勾着她的手指,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道:“宁宁,以后我们要个孩子吧。”
叶醒醒知道他最近住在谢彤那里,大抵猜到了这话的因由。
没有应也没有拒绝,只笑着,“谢先生,我才二十五岁。”
言外之意,孩子的事情不是她现在会考虑的事情。
谢凛也只是情之所至,有感而发。
当下吻着她,缠着她,想要把这分开十几天的欢/爱全部弥补回来似的。
他是个非常合格的男朋友,在床上。
饶是他有再多宣泄不出的情/欲,却也总是顾及着叶醒醒的状态,唇齿落在她所有的敏感点,引得她颤栗、湿润、酥麻直至弓着背迎合他。
近乎极致的交缠,让人分不清周身黏腻的是哪里的汗水。
叶醒醒被弄得狠了,就会从喉口溢出轻吟。
明明是抑制不住丝丝溢出的声音,他却听着仿佛婉转悠长的曲儿音,越发的兴致起。
唇齿含住她的唇瓣,要把所有的声音都吞食入腹。
他爱吻她,这是叶醒醒从初初在一起时便发现的事情。
唇齿交缠,近乎粗暴,却又猛地温柔,轻轻吮吸,舌尖绕转过她口腔的温热,带来阵阵惊颤。
哪怕事后她瘫在床上软的不想动时,他也总会捧着她的脸颊,温柔缱绻的落下一个吻,再抱着她去洗澡。
叶小姐彼时总是最大牌的时刻。
闭着眼,翘着脚,任由他替自己细密的洗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从不在这件事情上害羞。
万宁说的有道理,年轻时候不放纵享受,总不能到干涸枯扁的时候再去遗憾没有经历过快乐。
一大早折腾这样一场,待到叶醒醒肚子咕咕作响才发现,已经是下午一点。
叶醒醒坐在床上,眼皮子一掀,手臂抬起,指着谢凛,颐指气使,“谢三,我饿了。”
她只有这样的时候才会喊他一声谢三。
大多数时候总是大名大姓的喊着谢凛,偶尔逗趣玩乐会喊他一声谢先生。
谢凛颇为受用,把人堪堪扶了起来,“带你出去吃。”
叶醒醒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腿软,走不动了。”
“背着你,不会让我们大小姐受累的。”
叶醒醒听着他的话,眯眯眼笑,给他的脸颊上落了个吻,“那就有劳骑士大人了。”
到底是要出去过情人节,叶醒醒盘腿坐在床上,把衣柜里的衣服看了圈,最后选了条黑色羊绒长裙,又套了同色系的大衣,腿冷,干脆穿了及膝长靴。
重的很。
谢凛却是轻松的把她背在背上,从徽明斋背到了车上。
谢凛换了辆路虎,把叶醒醒放在副驾上,自己上了驾驶位。
“彭舛那?”
“过情人节去了。”
“哇哦,”叶醒醒故作惊讶,“看不出,我以为他二十四小时待命,没有私生活的。”
谢凛伸手就敲了她的额头,“拐着弯骂我刻薄。”
叶醒醒笑得灿烂,一双眸子弯起,不像弯月,更像是剥了皮的新菱,裹着黝黑瞳子里散碎的星光。
到底有些累,谢凛开车,她也便伏在车窗边。
车内暖风开得足,车外行人纷纷,裹着各色的羽绒服和围巾,拿着糖葫芦和灯笼,年味足。
叶醒醒原以为谢凛会带她去吃些少见矜贵的玩意,却不曾想,他拐了个弯,上了山。
京市的山多,四周环绕,总能找出些攀爬的高地。
她们的活动也曾数次设在山上,工作室甚至有几个小伙伴热衷徒步,每每周末总要去爬上一爬。
谢凛带她去的这个倒是少见,路不熟,山头更陌生。
车只能停在半山。
叶醒醒简直要闹脾气,“谢凛,我肚子饿!”
谢凛勾唇笑看她那副模样,半蹲在她身前,“很快就到了,我背你上去。”
话是这样说,叶醒醒也总不能让他背着她攀上这陡峭的山路。
当下叹了口气,把手递进了他的手里,“要是不好吃,今晚我就搬回檀板山房。”
谢凛伸手揉过她的头,笑着说好。
说是山,其实更像是树林。
枝繁叶茂,密林丛生,饶是冬日里,都还能维护的郁郁葱葱,不像是野林子。
路也修的齐整,青石板四四方方,一块挨着一块,半点不累人。
叶醒醒多问了句,“这是哪里?”
谢凛回她,“普佑寺。”
不算京市叫得出名字的寺庙。
叶醒醒在脑子里过了一圈,隐约记得好像听谁提起过,却也记不清楚。
只是这路上空无一人,不像是潭柘寺,人挤人的香火旺盛。
“你清场了吗?”
惹得谢凛喉间溢出轻笑,“拜菩萨还要清场,岂不是没有诚意。”
“这山顶上,是普佑寺疗养院,不对外开放,十五之前,寺庙专供内宾祈福,不对外,所以人少些。”
叶醒醒这才想起,普佑寺这名字熟悉的因由。
和昭华半山台一样,都是老干部的疗养重地,轻易不能进入。
也难怪刚刚在山脚下叶醒醒看到了闸口。
怕是再往上,就到了警卫亭。
她越发得觉得奇怪。
以她对谢凛的了解,他虽是个对传统文化了解且熟悉的人,但绝不是个信奉神佛的人。
他在海外呆了八年,理应是个万事不拘的性子。
可也没有多问,许是这寺里的斋饭分外好吃,才会在情人节这天特意跑上一趟。
这样一想,就越发觉得有趣。
情人节吃斋饭,发到社交媒体上,都能引发不少的谈资。
普佑寺远比叶醒醒预想中的小些。
山墙是黄灰色的水磨砖,只是年岁许久,已经呈现出深棕的旧色。
墙头覆着深灰色的琉璃瓦,不闪不亮,但形状规整,每一片都严丝合缝。
两扇黑漆木门,没有雕花的素面铜环。
匾额“普佑寺”三个字,白底黑字,落款是“石庵”,只不过字迹被岁月咬得略微模糊,已经逐渐斑驳。
推了门,内里却是干净质朴。
整块的青石板路,院内养着颗合抱老槐树,落了叶,地上却未见一片落叶。
叶醒醒原是以为无人,现下进来了才发现,寺内坐了人。
满头白发的老人,衣着简朴,神情平和,坐在银杏树下,闭目养神。
叶醒醒脚步微顿,怕惊扰了人,却已经有人从后殿走了出来,看到谢凛,双手合十,姿态平和。
“谢先生。”
“慧明法师。”
“餐已经做好,在斋堂,您随时可以过去。”
谢凛客气的点头,应了下来。
是早有准备的。
坐在石凳上的人闻声也睁了眼,看到人,笑得慈祥,“来看你奶奶?”
“贺爷爷,”谢凛走上前去,手却未松,紧紧拉着叶醒醒,“陪女朋友过来看一看。”
贺晋中一早便看到了跟着他身后的姑娘,眉眼俊秀,气质清丽,何止是个漂亮的,也是个聪明的。
他笑着,起了身,手臂落在后背,负手而立,“过一阵聿铮和小晚的婚礼,带着姑娘过来吧。”
谢凛微笑着点头应着,“一定去。”
这才看着贺晋中的背影走出了大门,向山顶走去。
叶醒醒只闻贺姓,大抵也就猜到了人是谁。
乖巧的落在一旁,直到人走了,才微微松了松背。
被谢凛看到,笑着揉了揉发,“紧张什么?”
“会被你家里人知道吗?”
谢凛闻言,看着她少见的,眼底有些紧张,生了逗逗她的心思。
向前俯身,眉眼和叶醒醒齐平,鼻尖若是再向前些,恰到好处的可以抵到他的鼻子。
“你知道要结婚的两个人是谁吗?”
叶醒醒摇了摇头。
“我哥的好兄弟和他为了她至今亲也不曾去相过的前女友。”
而后在叶醒醒有些诧异的眼神中,笑容灿烂,“所以宁宁,很多事情你无需担心,相信我。”
说着起身,牵着她走到了大殿外。
普佑寺的只有一个主殿,圆通殿。
供奉的不是常见的释迦牟尼,而是一尊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
谢凛没有上前,只远看着。
叶醒醒大抵懂些,来这里的人碍于身份是不得叩拜的。
是以殿前不设香炉,只在门廊下摆着一张老旧的供桌,放着一碟清水浸过的青梨。
不叩不拜,只长身而立,闭目敬重。
谢凛静了半响。
叶醒醒偏头看他,双手自然垂放,眼眸微闭,认真又庄重的模样。
她少见他这般严肃认真的模样,不知道他祈求了什么。
叶醒醒从不信神佛。
外婆给她留过一枚玉佩,说是父母在她幼年时替她求来保取平安幸福的,可最后落得个孑然一人的境地。
神佛不公。
可到底也双手合十,眼睛微闭。
她万事不求,只示敬重。
睁了眼,谢凛已经把手递了过来,“慧明法师这里的斋饭很不错,走吧,去尝尝。”
叶醒醒跟着他,晃着他的手问他,祈的什么福?
情人节这天来寺庙,大抵是求个长长久久。
这样想来,越发觉得谢凛是个可爱的人。
一颗心被熨烫的温热,细密隽永,仿佛从这庙里走出去,他们当真能永生永世在一起。
谢凛不说,只笑着给她掌心里放了一块素白的无事牌。
羊脂白玉籽料,细腻油润,绝不是个简单的物件。
她隐约记得苏富比的春拍曾经拍过这样一件,大七位数的价格,令人咋舌。
现下仰头去看谢凛,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他一个眼神堵在了喉口。
“论心意,比宁宁那份,差得远了。”
后来两个人分开许久后叶醒醒才知道,那一日谢凛求得不是天长地久而是平安无虞。
过往他从不曾信奉神佛,却愿意在那一日,用一块无事牌和虔诚的一颗心,为她祈求了一世的平安。
第63章 秘密
三月底,叶醒醒回了一趟蔼苍。
毕昊坤在微信里说,蔼苍里现如今业务繁忙,平台订单日日爆满,现如今只靠着他一个人,很难更好的去运营。
叶醒醒放权让他去招聘几个得力的帮手,他却嚷着说不行。
“我之前找了个,看着非常聪明,谁承想手脚不干净,偷偷给顾客差价升房,赚了不少。”
“醒醒姐,我不会看人,你当初找我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不行,所以还是要你亲自来掌掌眼,更何况之前改造协议还是需要你签字的,曹程哥来了好多次了。”
叶醒醒顿了下,才想起曹程这个人。
省厅下放的专班负责人,倒是想不到,现在还在蔼苍。
叶醒醒到底协调了时间,抽了月底的四天档期。
谢凛原是想陪她回去,却被工作绊住。
自从公司创立,走了正经的路子,人也就不能像过往那般自由。
年初事杂,他刚刚拿了北城的一块地皮,现如今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却也还是让彭舛提前申请了两日的航线。
晚叶醒醒一天去找她。
叶醒醒不理解他这舟车劳顿的做法,“我三四天就回来了,你折腾一趟做什么?”
她之前为了活动项目出差,多次往返甘南、秦江,也不见他这样跟着。
他却是伸手把人搂进怀里,话语说的腻人,“一天都不想离开你的。”
叶醒醒哼哼着看他那副勾唇轻笑的模样,活脱脱的男妲己,最知道如何诱惑她。
恋爱方面,谢凛像个功课满分的好学生,几乎了解她所有的喜好。
原是她总能哄得他开心,现在他也不遑多让。
就连穿衣打扮,都会从叶醒醒每日眼底的光亮中捕捉到,进而精准的更换着装。
情话更是信手拈来。
这恋爱谈的太甜,太顺,以至于叶醒醒经常会在睡醒后,望着身旁的人恍惚。
仿佛他们已经在一起十年、二十年,是一对恩爱的老夫老妻。
就连万宁都感叹。
“我真没想到你和谢三能在一起这么久,关键是你们两个架都不吵的吧。”
“不吵,他好像,”叶醒醒思忖了下,用了个她说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词,“没脾气。”
谢三怎么可能会没有脾气。
这话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滑天下之大稽。
便是叶醒醒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谢凛在她这里,当真没有脾气。
若是刚刚在一起时,他还会因为她忙于论文忽视了他而有些不满,自从两个人住在一起后,他忽略不计的少爷气性都可以当做情趣。
引得她逗上一逗。
他从未因为任何事情,冲她大声过一次。
若是叶醒醒忙得顾不得他,他也总能自己寻个方式,或陪在她身边,或把需要应酬的场合放在她加班的时日。
只要晚上可以抱着她入睡,两个人就仿佛没有任何的矛盾。
他这个男朋友远比顾奕琛更完美,又或者说,更容易让人沦陷。
有趣的灵魂,好看的皮囊,一掷千金的财富,还有毫无理由的宠爱。
若是有一天分开,叶醒醒想,她定会被剥皮抽骨的疼。
但现在,她不想想这些。
只捧着谢凛的脸,落了个吻,“那我就永远不离开你。”
情到浓时,说再多谎言的甜言蜜语都像得到佛祖的特设,没有人会追究真伪。
谢凛任她勾着,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过两周我们出去吧。”
叶醒醒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去哪里?”
“秘密,”他说着,把她想怀里揽了揽,人坐在他的腿上,交贴着,平白生出些旖旎,可他却难得的自持,只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轻声呢喃,“我们认识一年了。”
叶醒醒这才想起,去年也是这般初春的时日,她在万徽堂第一次见到了他。
一晃已是一年。
岁月比现实来的平和柔软-
谢凛的特批航线,照例是彭舛带她登的机。
饶是她已经说过多次,无需这么麻烦,彭舛也还是尽职尽责。
现如今谢凛有了集团,彭舛也便从谢先生的私人助理变成了融华集团特别助理,挂任总裁办总监。
地位和工资都水涨船高,业务范围也广,除了叶醒醒的私人事务,彭舛更多的精力已经放到了集团。
从京市直飞临市,下机已经有车等在VIP通道口。
不过两个小时,抵达蔼苍。
和京市初春的干冷不同,蔼苍进入多雨的季节,本就多雾,现如今越发的被湿气笼罩。
仿若武侠故事里隐居练武的深山。
却也冷。
湿气裹着低温,针似的,丝丝渗入体内,由内向外的冷。
叶醒醒习惯了京市披着大衣就能抵抗的寒冷,现如今多少有些不适应这种凉。
大半年没有回来,比之上一次的改变,这次的蔼苍变化更加的大。
原是古朴的老式砖瓦房被重新修缮。
粉墙黛瓦,抬梁穿斗。
祠堂和牌坊被扩建整修,木雕窗棱、石雕壁画,大气磅礴。
门口挂了牌匾,竖起了解说牌。
石板路平铺,保留了原有的破损青石板,又填了新的,新旧交替,错迭排布,有一种时空跨越的美。
毕昊坤一早迎在了大门口,门口立了闸机,要刷脸才可以入内。
小伙子兴奋,雀跃着,立刻拿过了叶醒醒的行李箱,嘴开了闸也便停不下。
“现在蔼苍已经整体作为一个景点开发了,一会儿我先带你去村委把脸录入,现在进咱们村,如果没有人带领,要付40的门票,当然,如果住在蔼苍里,村子里所有的景点都可以免费参观,这是曹程哥规划的,还和隔壁的雾咖啡合作,给咱们供下午茶。”
“年前有个剧组在村里拍戏,天啊,那段时间蔼苍里都要被粉丝包围了,刚刚装修好,就全部满房订出去,姐,你看我给你发的账表了吗?你投入的装修基金可已经回了一半了。”
“对了对了,房价也涨了,一晚上八佰,我都吓死了,但曹程哥说蔼苍里值得这个价格,不过谢先生的那间房子我没有对外。”
叶醒醒原是带着围巾,现下却取了下来,感受着蔼苍的雾水拂过脸庞。
莹莹润润的,与京市的干冽截然不同。
蔼苍里的模样,毕昊坤早已经通过微信给她传了方方面面的视频,可当真看到,还是不由的伸手拂过。
能在保留原始风格的基础上,做了高奢酒店的硬件配套,设计团队下了功夫的。
叶醒醒偏头看向毕昊坤,“辛苦了,能重新装修成这个样子,不容易的。”
“我就只能出些力气,主要的还是曹程哥,我记得你说过,这些是你外婆留下的,所以曹程哥和设计方对接了很多遍方案。”
叶醒醒敛着眸子,到底没有说出要请曹程吃饭这句话。
若是按照礼仪,是要这么做的。
但她却隐隐觉得,他的热情里夹杂旁的心思,她无法回应,也便不再深入。
毕昊坤提前给她留了房间。
叶醒醒回去做了简单的修整,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
因了是周末,涉及合同的几方均已休息,今天已经签不上字。
她只去村委沟通对接了几项入村的方式。
餐厅的阿姨给她煮了碗浇头面。
笋干、菌菇熬成汤底,切了黑猪肉作泥,又添了笋丁,炒成浇头。
叶醒醒吃了大半,想着要去刘伯那里,让他给自己把明前的春茶留出来。
“遗·笺”有规矩,重点的几个大客户,要送开春礼。
因而随意的问了句毕昊坤,“刘伯最近在茶田还是在村里?”
毕昊坤半响没有说话,叶醒醒疑惑的抬起头,才看到他红着眼眶,扁着嘴,开口颤颤巍巍,“刘伯上个月走了,临终前叮嘱了两件事,一个是不要告诉你,一个是让我把这封信给你。”
叶醒醒陡然心脏一颤,手上的筷子落在桌面,敲击碗盘,发出叮咚的脆响。
人没有缓过神来,信息抵达大脑,却好像被刻意截留,没有形成意识。
什么叫走了,上次回来他明明身体健硕,还可以和她一起进茶园采茶,怎么就突然走了。
她的嗓子紧,拼了劲的才挣出一句话,“怎么走的?”
“我去帮忙时,听说是心脏病发作,刘伯的儿子说,他心脏病好多年了,让他去城里治却不同意,就要留在村里守着茶山,所以……”
毕昊坤后面的话没有说,叶醒醒的眼泪已经啪嗒啪嗒的落下,不受控制的,连同抽搅的心脏,让人喘不过起来。
她想要说些什么,喉口干涸,再发不出声音。
她与蔼苍的关系,又淡了一步。
那些从小照顾过她的长辈,一个个离世,仓促的、渐进的、无声的,仿佛命运的长河把他们推着,推进了一个叫终点的海洋里。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常态,她一路颠沛流离,本应是看尽离别的,这一刻却也还是没有办法平和的接受这样的事情。
她终究是哭了出来,伏在桌上,喘着气的哭泣。
毕昊坤在一旁手足无措,只顾得上把信封往叶醒醒的怀里塞。
“姐你看看,刘伯给你留了话的。”
眼前模糊,牛皮纸的封面都落了水渍,洇出一片更深的印记。
这信封,是刘伯手折的。
像折牛皮茶袋的方式,麻绳收口。
前些年叶醒醒回来时,还坐在茶田的伞下,和刘伯学着折纸,他教她,“那些个机器封的,没有感情的,人这一生啊,最讲究的就是一个情了,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但情谊可以跟着我们走入下一个轮回。”
这样想着,叶醒醒的泪便越发的快。
滴滴落下,停不下来似的。
好难得平和了心情,缓缓擦干眼泪,这才松了麻绳,开了信封。
却不曾想,最先拿到的是一张照片。
泛黄的相纸,背景像是最早的海城,背后是刚刚落成的金茂大厦,照片内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抱着一个不足一岁的婴儿,而她身旁,站着一个年岁略长,却剑眉星目,周正得体的男人。
叶醒醒在外婆家见过妈妈的照片,却也只是隐约记得。
当年和师傅离开时,虽是带走了几张合影,但辗转反侧,现如今只剩下她和外婆的。
她翻过相纸,背后写了一行小字。
乔作忱携爱妻蒲云烟于浦江摄。
叶醒醒愣了一下。
外婆从来没有和她说过关于父亲的事情,小时候年幼不懂问起,她也只是说,接触不多,已经忘记。
甚至就连父母去世的原因和时间,外婆说的也少,颠三倒四,总是不同似的。
只是叶醒醒那时也年幼,尚理不清所谓的逻辑,后来年岁渐长,却也没有再多想过。
她这一生与亲人无缘,何苦徒增烦恼。
现如今取了信封内的信纸。
“宁宁,展信安,
你外婆临终前交代,莫要让你知晓生父一事,如今我病不久已,思虑再三,若今日我不说,这秘密便将永远无人可知,终究是觉得,你已长大,该知晓此事。你父亲尚在,留照片为证,祝安。
刘厚生。”
她知道乔作忱,古文化研究的大家。
北陈南乔,均是真才实学。
考研时她看遍他近乎所有的讲座课程,这一刻却越发的讽刺似的。
第64章 毕业
从蔼苍回去,叶醒醒就进入到了繁忙的毕业季。
论文的答辩在即,大半的时间她都泡在了图书馆。
要做最后的修改,要准备PPT,还有大量毕业的文书材料。
原定的周年旅行也被叶醒醒临时放了鸽子。
眼看着谢先生气鼓鼓的模样,哄着他,“我们日后还有长长久久的机会,但是毕业只有一次。”
谢凛再多的不满也被这句话堵了回去,说不出什么“不”。
是以饶是再不愿意,也还是放了她回学校。
只是没有工作的晚上会去她的校门口等她,有的时候会去四方,也曾“屈尊降贵”陪她吃过校园外的小吃摊。
谢先生哪里吃过这种东西,皱着眉,筷子在炸串中虚虚拨过,最后只取了一块豆腐。
麻辣烫更是被他推到了一旁,这种奇怪的肉菜丸子的混合物让他毫无食欲。
叶醒醒噘噘嘴说他金贵,“人要吃些垃圾食品,肠胃才有活力的。”
谢凛手指抵住她的鼻子,“歪理邪说。”
可却也耐着性子的陪她吃了几口。
一身定制套装的人坐在满是油渍的板凳上,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引得周遭不少学生频频回头,叶醒醒托着腮,笑得眉眼弯弯,夸他,“我的男朋友还真是帅气。”
谢凛受用,反夸她,“我的女朋友还是那么会哄人。”
你来我往,逗得叶醒醒咯咯的笑。
与天边的弯月融在一起,是谢凛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最常回忆的画面。
日子也便这样平铺直叙的过了下去。
乔作忱的事情她没有和谢凛说。
本也没什么关系,她既不打算去找他,也不打算认了这个父亲。
从前她如何过,现如今就继续过。
只当父母是外婆口中的车祸去世,已经不在了好。
这件事情告诉谢凛,会徒增是非。
但许是大数据聪明,有一日她竟然刷到了乔作忱的风流韵事。
发贴的人信誓旦旦,说道貌岸然的乔教授,原来也有一屁股的风流债。
帖子的内容大抵为他年轻时曾未婚生子,后被家族知道,以前途为威胁,和女方分了手,后娶了现在的爱人蒋明华,婚后育有一子一女。
蒋家在海城的地位不言而喻,乔家本也是名门,强强联合后平步青云。
不仅担任海大副校长,也是国家一级教授,权利和业务两手抓,堪称模范。
评论区有人知道的多了些,回复了几句没有实证的话。
@momo:乔教授业务能力和学术造诣肯定是没的说,但私生活怎么说,挺乱的,当年孩子都生了,乔教授也没给前女友个名分,jmh逼婚的时候,愣是让人把孩子和女友都送回了老家,那女的也挺惨的,据说早早的抑郁自杀了。
@momo:乔家是高门大户,当初就没想过让jmh之外的其他人进门。再说过我知道的,他外面还有个孩子,是之前一个女学生生的,还是老套路,不给名分不给钱,送回老家了。
这几句评论无从查证,但乔作忱这几年授课、出书,又凭借着温润儒雅的形象,称得上学术界的一抹清流。
追随的学生多,自然有不少人辩驳。
@天真小姐:乔教授在课上说过,“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不能因为他太完美,就要给他泼上些脏水吧。
@虚度:乔教授基本上就是上课回家,我之前有段时间住在海大家属院里,经常可以看到乔教授拎着菜回家做饭,你说的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研究古文化的momo:太搞笑了,这年头乔教授都有人黑,还真是树大招风。
叶醒醒没有再往下看,而是长按,点了不感兴趣。
只是母亲抑郁症自杀这件事情,像一只卡在胃里的鱼骨,不疼却总会在某一个瞬间,隐隐扬起些恶心或不舒服,让人难以彻底忽略。
答辩的当天,叶醒醒在学院里再次见到了裴怀朴。
裴教授人瘦了许多,原本光风霁月的形象,被之前的事情打击,尚未缓过神来,脸颊凹陷,眼底灰暗。
叶醒醒看到他,客气的喊了声,“裴教授。”
对方许是有话想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是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满盘皆输,无一人赢家。
杨慧洁申请了延毕,论文据说连开题都没有过,已经搬离了学校,现如今不知道在哪里居住。
倒是苏杉杉,过来牵着她的手,说了声对不起,“我之前就知道慧洁喜欢裴教授,但我没想到她这么极端,能做那样的事情,我早告诉你就好了。”
都是事后的弥补,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叶醒醒也还是低眸轻笑着,承了这声歉意。
原本就称不上热切的宿舍关系因了这件事,越发的各怀各意。
倒是班长在群里嚷着,大家即将各奔东西,要在毕业典礼那天组织全班大聚会。
密密麻麻的接龙。
韩訾菲给叶醒醒发了信息,说老板归老板,她们是她们,毕了业以后得连结更少,总要一起吃顿饭的。
@韩訾菲:【不带裴教授,放心!】
从六岁起,叶醒醒的世界里便充斥着离别二字。
师傅跑的地方多,也跑得勤,有时候做得好些,一个城市能呆上一年,叶醒醒也便能在当地的小学交上一个尚且算是同行的好友。
小女生之间分享漂亮的石子和贝壳,却在不多时,被迫分开。
若是一个城市做的不好,叶醒醒甚至一个学期都不能上满,前一秒还手牵手的好朋友,下一秒连书信都没有可以寄达的地方。
因为就连叶守诚都不知道,下一站他们会去哪里。
她从最开始一个人埋在被子里默默地哭泣,到后来麻木的接受这一切。
叶醒醒对待离别,冷静的近乎像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
没有谁会在谁的世界里,永久的停留下来。
关系和感情都是暂时的。
是以她交过的所有朋友,都是在落地京市后,可到底没有了孩童时期的纯真,大家各怀心思,这友谊也便多了层别的味道。
叶醒醒拒绝了班级的聚会,应了韩訾菲的提议。
也不过是在校门口的茶餐厅吃了顿简餐。
大家聊天喝酒,怀念研一刚刚相遇的时光。
“我第一眼见到醒醒的时候都震惊了,怎么有人能这么漂亮,脸这么小,”她夸张的比着,伸出手掌,“就我掌心这么大,眼睛和玻璃珠似的,又亮又大,还瘦,简直无死角的好看。”
叶醒醒被夸的不好意思,酒喝的鼻尖和脸颊都红扑扑的,“学姐太夸张了,我只是瘦一点。”
“不用不好意思,你漂亮这件事情那是事实,绝对没有多一分一厘的夸张,比今个儿咱喝的这酒的度数都真。”
说着,手里的啤酒抵过叶醒醒的,仰头一饮而尽。
她本也是怀着歉意,却又知道叶醒醒绝不会怪她,借着一口酒,抵过万般欠。
叶醒醒笑着,也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算作原谅。
孙浮向来话少,但许是晚上的气氛太浓烈,不由的多说了两句,“教授带的这些研究生里,我最看好你的,你最踏实,最应该继续做研究的。”
他今年博士毕业,顺利留校,是同批次的博士生中唯一的一个。
叶醒醒摇了摇头,认真的应着,“谢谢学长。”
“我是认真的,你如果有想继续读书的想法,可以找我,我在青大的几个师兄都已经独立带博士生了,那边的学术研究更专业。”
叶醒醒突然想起陈婉茵和她说过的,若是继续读书,她会替她做推荐。
陈教授的推荐信,分量足,价格也重。
谢三先生的一腔情爱,也不知道能称出几斤几两。
叶醒醒笑着,谢绝了孙浮的好意,“我不聪明,也没有什么天分,只是经验多了点,能研究生毕业已经是老师和学院宽待。”
孙浮多的话也未再说。
大家同门一场,也算缘分,是以酒多喝了几杯。
谢凛等在餐厅楼下时,就看到红着一张脸,笑得有些迷糊的人儿。
弯着一双眸子,只穿了件最简单的白色T恤,五分牛仔短裤,白色运动鞋,和校门口所有的大学生似的。
却又漂亮的过分出挑。
一眼突出。
有门口闲聊着,怕是同样喝多了的男同学看到,酒壮怂人胆,上前讨要手机号。
就只见小姑娘指了指车的位置,不知道说了什么,对方讪讪的离开。
谢凛倒是第一次庆幸,自己开了这辆宾利来。
他惯来不喜欢这这多少有些虚浮的车,长得夸张,总会引人瞩目。
现下,看来是给小姑娘长了脸。
而后谢凛干脆推门而出,长身立在车侧。
韩訾菲近乎几乎要尖叫,捏着叶醒醒的胳膊,“啊啊啊,醒醒,你吃的太好了,不对,你们两个都吃的太好了。”
叶醒醒被逗得哈哈笑。
酒精放大感官,不论是快乐还是悲伤,都是成倍的出现。
京市的五月,夜晚风还是微凉,穿过校外的小吃摊,裹着烧烤孜然的味道,还有树荫的草木气息,混杂着,形成一种叫做校园的味道。
叶醒醒仰头望着天空。
依旧是弯月挂天,低眸向前看,谢凛好像变得有些不同。
初识时是浑不吝的少爷气,现在却多了抹沉稳。
亚麻纱线的上衣和米色长裤,站定在那里,不慌不忙的等着她走到他的怀里。
叶醒醒长呼了一口气。
这样的幸福太平常,平常到竟然生了一丝慌张。
她好像从来都不是好运气的人,每每觉得自己即将拥有长久的关系,总会被各种原因所打破。
这段她以为也不过三五个月就会分开的爱情,已经延续了一年,甚至浓度越发的高,半点没有要熄灭的可能。
可时间拖的越久,那点她自以为是的云淡风轻就越沉重。
她从最初可以随时抽离的自信变成了现在,走一步看一步的逃避。
叶醒醒再次自欺欺人,一头扎进了谢凛的怀抱里。
仰着头望他,眼睛晶晶亮的,脸颊鼻头红扑扑的软,“谢先生,你生的真好看。”
谢凛俯身轻啄了她的唇,又落在了眼眸上,“小酒鬼。”
“没有常平安的好喝,”她挑着,手指抵住他的鼻尖,“我要去常平安那里继续喝。”
可也不能真的带她再去常平安那里喝上两杯。
只顺势把叶醒醒带回到了公寓。
小姑娘在车上睡得安稳,他熄火后端详了许久,迟迟没有抱她上楼。
小鼻子小脸,明明是个精致的像洋娃娃似的长相,却生了个疏离的气质,性子却娇,每每揣着双乌亮的眸子看人,谁都不能抵挡。
他比世俗所有的男人还要沉迷于她给他打造的这个温柔乡。
近乎病态的迷恋,让人没有半点清醒。
他的这场恋爱谈的太长、太稳定,以至于陈婉茵已经坐不太住。
但她太多年不曾介入过他的生活,母亲的权威仅了了亲情,算不得数。
倒是谢仰山,难得的和他谈了一次。
话题直白。
父子之间没有藏着的事情。
和谢秉义的态度不同,谢仰山对于谢凛的另一半,有着明确的要求。
“我不介意你找个非世家的女子,但至少要身世清白,你那个叶什么的,我查过,以前唱戏的姑娘,还是个小三的女儿,谢凛,你的脑子那,你那些个朋友,就是狐朋狗友,每日里只知道喝酒不做正事的,都知道要娶个门当户对的,你把我的脸,把你妈的脸往哪里放。”
“村里的野丫头,不过就是有几分姿色,你若是喜欢漂亮的,去娶个女明星我都不拦着。别说谢昇当年的那个,人家谈晚也是正经人家的小姑娘,小付不同意,是她太着急了,你就是找个父母双全的,你妈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谢凛冷着脸,对谢仰山的话没有回应。
他却是明白儿子心里的想法,也不过是用沉默来拒绝自己。
谢仰山做了一辈子人的工作,最擅长的就是拿捏人心。
谢凛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尚不足三十的年轻人,正值热恋,心浮气躁。
他没有经历过这么浓烈的爱情,迟迟走不出来,做不出正确的决定非常正常,但不代表,他会再次纵容下去。
“谢凛,你一头挑子热我自然管不到,你有没有问过人家小姑娘愿意和你这么耗着吗?怕就怕你觉得你们两个奔着天长地久,人家已经另寻别路了。”
“年前顾奕琛回来找过她,你知道吗?”
谢凛的身体不着痕迹的微微僵了一下,继而又恢复如常,倒是开了口,“如何那?”
“你把人家支到港岛去,又让你姐夫施压不让人回来,不就是怕旧情复燃,可小姑娘知道你做的这些吗?她以为两个人是被现实打败不得不分手,若知道了是被你强行拆散,会不会怪你、怨你。”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过的那些事情,郑家都倒了,你还要了郑东觉一双手,把人往死里整,还有小姑娘的身世,若是被你妈和她一起知道,我可是不信你们两个还能在一起。”
“你以为把生意上的东西落到实上,就多了与家里抗衡的筹码,可以决定自己的婚姻和未来?呵,你看看焦家不就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家若是有一天倒了,你生意就是做的再大,都难逃牵连,我今天言尽于此,你自己考虑考虑。”
谢凛的手指滑过叶醒醒眉骨和鼻梁,又落到她的唇上,轻声呢喃,“他来找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她嘤咛的翻了个身,头面向了窗外,又伸手轻挪了回来,“你又多少秘密瞒着我啊。”
他的唇落在她的额上,“不过我也有秘密,宁宁,我们扯平了。”
你永远都不想着会离开我-
师大的毕业典礼定在了六月中旬。
叶醒醒应邀回校参加。
谢凛临时有急事要去部里开会,抽不出时间,只能让彭舛送她前去。
也不过是打个车的事情,犯不着让彭特助跑一趟,谢凛却是不允。
叶醒醒也只得依着他。
从槐荫胡同回校的时间长,早上出门就早些。
叶醒醒出门时,谢凛还未换衣,虚虚揽着她,落了个吻。
“早点回来。”
“我回来的肯定比你早,”她垫脚向上,回了个吻,“我可不像谢先生,开会总要开上许久。”
谢凛近日越发的忙,会议的规格越来越高,现如今工信部的会议也要参加,倒不知道具体从事些什么。
他不说,她不问,默契的很。
谢凛勾着唇,受用的很。
彭舛车开的快而稳,出门时间早,尚未等到京市堵车的大潮,等到进入上班时间,他们已经驶出了市区。
叶醒醒今天也心情很好。
京市这几年空气质量卓有成效,日日天空挂着蓝,整片轻薄的白云,偶尔遇到前一天下了雨,第二日,天蓝的透,像是在海边一样。
今天的天气如是。
预报说着会有雨,本以为室外的活动会全部取消,不曾想天公作美,甚是明亮。
最先举办的是校级的毕业典礼。
室外操场站满了人,叶醒醒躲了个懒,去学院里领了她的蓝袍粉领,又领了历史学院独有的仿汉白玉竹简徽章,最后寻了个林子里的长椅坐了下来。
历史学院每年都会有自己的学院仪式。
学院正前门设红毯,两侧不设鲜花,而是铺陈建校以来的重大历史事件脚标,寓意“一步一史,鉴往知来”。
流程倒是中规中矩的讲话、拨穗,但师大的历史学院是大院,悠久又成果卓然,每年总会邀请著名史学家前来致词。
不少其他学院的学生甚至都会来一睹大师的风采。
叶醒醒曾担忧过陈婉茵是否会来,但后来才知道,她已于两年前参与过,便绝不会出席第二次。
因而越发的坦荡。
也不过多久,人便零零散散的陆续回来。
学院的老师组织着大家陆续走上红毯。
许是因为以前读书时总也不能落定,成绩也算不得好,每每坐在台下,看到同学领取各类奖状证书时,都会心生艳羡。
本科读的是昆曲,毕业时,尚没有如此庄重的仪式,以毕业大戏的形式展开,因而叶醒醒走过红毯时,心底里第一次生出了,或许真的可以再去读一读书的念头。
这大千世界广阔,若是当真从遗笺直接回了蔼苍,度过这漫长平和的一生,是否会有所遗憾。
那股心底里,因为学业所得的成就感,仿佛可以滋养鼻息,让人忍不住潸然落泪似的。
叶醒醒低眸轻笑着自己的没出息,而后仰头看向正前方。
却发现,谢凛就站在观礼的人群内。
一身黑色笔挺西装,手里捧着花,不似情人节送她的那束偌大的玫瑰,深褐色的箭根薯配上紫绿色的球形蓝刺头,缀了一抹黄色万代兰,散尾葵叶作配草,最后的主花是一只很红色的掌。
黑金色的花布,人与花一道,形成了观礼席内,最独特的一抹风景。
发现叶醒醒看到了自己,他这才笑了起来,眼角弯下来,硬朗的眉骨因为这个弧度而显得柔和,连带着整个人的棱角都化在了日光里。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部里开会才对,如何跨了大半个城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叶醒醒疑惑着,就看到他把相机举了起来,镜头后面,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但看口型,大约是“好看”。
那只哈苏,她曾在他书房里看到过,并肩陈列的,还有各种摄影工具。
她曾以为,那些不过是他买来填充房间的工具,不曾想,他当真会用。
许是看到她的惊讶,谢凛唇角勾起的笑越发的浓。
远远望去,他站在那颗巨大的榕树下,眼角眉梢都染着笑,连树影都遮不住。
红毯走完,自然是拨穗,叶醒醒离不开主区域,只远远的看着。
有校领导走了过去,说了些什么,谢凛客气的摆手拒绝,自此再无人向他的位置走去。
她坐在台下,一颗心充盈的满。
像每一个雀跃的、恋爱中的少女。
直到她听到院长用热切的声音说道:“让我们欢迎海大副校长、一级教授乔作忱为我们致词!大家掌声欢饮。”
瞬时周遭雷鸣掌声起,甚至还有不少人惊声尖叫。
叶醒醒坐在原地,跟随着众人鼓掌。
好像她突然被扔进了一个默片电影里,前一秒还喜笑颜开,下一秒突然被抽空,愣在原地。
这个名字,她听到时漠然,可身体先于意识发出征兆。
她在抖。
微微的,不受控制的,轻轻的颤动。
韩玢琪在旁边兴奋的尖叫着,不忘了和叶醒醒还有苏杉杉表示,“天啊,我的男神,我此生无憾了,毕业典礼男神致词,啊啊啊啊。”
“太帅了,乔教授太帅了。”
乔作忱说了些什么叶醒醒全然未听,她好像连他的声音都不曾听到。
她没有抬头,也无法通过层层人群,不刻意的就看到他。
所以,她仍可以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
她没有见过他,没有听过他,更不认识他。
他是视频里那个侃侃而谈的古文化研究学者,与她的关系,仅仅是课业的一点传授。
但她的呼吸在加深,近乎扭曲的频率,让她努力安抚下自己所有的情绪。
她甚至不能抬头。
谢凛何其敏感,他一定会通过她的表情,她的动作,察觉到她的异常。
叶醒醒想,没关系,忍一忍,他不认识她,更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女儿,这么多年他从未找寻过她,足以证明在他的世界里,也没有她这样一个人。
而后,她听到身边有一声弱不可闻的冷笑。
“道貌岸然的渣男。”
第65章 功能性低热
这声音太冷,又裹着不屑。
叶醒醒原是想回头看看到底是谁说的这句话,却怕动作太大,引人瞩目,因而努力平和着一颗心,想视情况而定。
却不曾想,还未等毕业礼结束,天气预报预告的大雨就铺天盖地的下了下来。
从艳阳高照到满城昏暗不过三两分钟的时间。
学院立刻制止了典礼。
所有的学生都往院内冲。
有工作人员要把红毯和立牌收起,还有室外的话筒、音响等设备。
向里冲的人和向外挤的人混杂成一团,连带着交叠到一起的学士帽和穗带。
一时间轰鸣的雷声、霹雳的闪电连同瓢泼的大雨倾泻而下。
人群窜动,脚步纷杂,一片混乱。
甚至还有尖叫声起,倒也不知道是踩踏还是拥堵。
叶醒醒被簇拥着,几乎脚不沾地的拥到了教学楼内。
身上的雨珠尚未拍落,就有人从旁把她揽了过去。
熟悉到无需担忧的味道,是谢凛。
叶醒醒跟着他的脚步,挪到了学生不太靠近的领导区。
她原是有些局促,这样多的人,谢凛公然搂抱着她,若是照片或视频流传出去,不算好。
但又觉得自己多心。
杨慧洁那样的视频他都能有办法摁下,应该是有些自己的门路的。
她仰头看了眼他,西装笔挺下,有一种近乎禁欲的诱人。
“不是说今天有会吗?”
一旁的助理递了毛巾来,谢凛给她擦着头,“嗯,去见了见部长,然后告了个假。”
“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缺席。”
“哇哦,”叶醒醒故作夸张,心底里却是散不尽的潮湿。
像潮汐,漫过礁石,淹过沙岸,平缓褪去,只让整个滩涂都变得温润
叶醒醒低眸弄着衣服上的雨渍。
蓝袍脱了下来搭在臂弯上,上面也满是水渍。
谢凛继续替她擦拭着头上的水。
却猛地听到有人喊了声,“谢三,好久不见。”
这个声音熟悉。
它曾经出现在过无数的学术视频中,也出现在刚刚的致词中。
叶醒醒的呼吸一滞,连带着手里的动作都僵持住,她没有办法在控制自己不抖动的情况下还可以动作自然。
她太稚嫩了,她想。
原是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人生的波折,总能云淡风轻的面对所有,现如今才发觉,父亲两个字像最沉重的礁石,积压在心底,带着棱角和冰冷,扎的一颗心生疼。
继而她听到谢凛冷声应了句,“乔教授。”
谢凛手上的动作不减,替她擦干头发,又微微拢起,用夹子夹在了脑后。
事后澡洗的多了,这一整套的工作他都操作的娴熟。
叶醒醒没有抬头,听着两个人寒暄着,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样子。
“你母亲怎么样?很久没见了,身体可好?”
“还好,你费心。”
“我这趟过来,明华也来了,过两天去拜会一下你母亲。”
谢凛显然不算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垂着眸子,环住了叶醒醒的肩膀,“乔教授,我还有些事情,先走一步了。”
对方一停,有些愣怔,却又连忙换了个笑脸,“好,你忙。”
一旁已经有工作人员递了长柄黑伞,谢凛开了伞,把叶醒醒护在身下,各怀心思似的,安静的走在雨里。
京市的夏日,雨都是铺陈而来,冷不丁的裹着狂风大作,浓云密布,散的倒也快。
郑修把车开进了学校,就停在学院旁边的空地上,上了车,刚刚驶入高架,雨就已经转小。
天空泛白,逐渐明亮,远处甚至有一抹彩虹。
叶醒醒盯着那弯若隐若现的弧桥,一直沉默着。
谢凛显然发现了异样,却不敢深想,只把她的手拿到自己的掌心里,“怎么了?不舒服?”
叶醒醒摇了摇头,“只是有点感慨,就这样毕业了。”
怕谢凛不信,又加了句,“我这三年过得太辛苦了,没有学术天分的人做科研,要命咯。”
她说的不算自然,但胜在内容与情境一致,让本也有些心烦意乱的谢凛也就这样信了下来。
“毕业了之后什么打算?继续忙你的工作室?”
叶醒醒点了点头,倒也真的把未来预期挑拣着说了几条,“不用往学校跑,时间会充裕很多,打算把皮宝和淼淼她们带起来,目前工作室的运营还不够规范,大家一人分饰多角,不忙的时候还好,如果碰到大案子,很容易忙中出错,所以主要方向是做整体的规划和培训。”
“我手上的人脉资源要分下去,所以接下来或许要频繁出差。”
她看着谢凛,心虚之下,笑得越发的灿烂。
现如今遗笺手里握着的大半人脉资源,都是叶醒醒一个个亲自跑下来的。
有叶守诚早年跑堂口时候的朋友,也有后期因为工作需要,叶醒醒亲自登门拜访跑下来的关系,所有的这些,她都需要一个个交接给工作室的其他人。
遗笺要成为很多人的避风港,决不能因为她和师傅的离开而轰然倒下。
但这个过程漫长,从叶守诚到叶醒醒经历了六年,从叶醒醒到整个遗笺团队,她也不知道要多久。
许是因为谢凛太过聪明理智,所以才很难从这些话语里窥探出她要离开的讯息。
一个团队想要成长为成熟的公司,叶醒醒要走的每一步都是正确且必要的。
他甚至思考着,是否要让彭舛理出一份必要的规划案,却又自我否定的摇了摇头。
他的小姑娘厉害的很,绝不会依赖他的这个“捷径”。
好像两个人从在一起到现在,谢凛都是她无可告知的那一个。
既没有用过他的关系,也并未与他公然出现在什么场合之下。
只唐和清那一次,也不过是很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太过实质性的证据。
谢凛其实多少有些不安。
谢昇与谈晚就是在她毕业那年闹得兵荒马乱。
到了这样的年龄和节点,提及谈婚论嫁好像是最适宜的时机。
谈晚签了公司,住在了谢昇三环里的那套大平层公寓里,也不过两个月,被他的母亲知道,把事情闹得大。
谢昇与他不同,身份本就更敏感些。
要顾虑的东西多,部长轮番谈话,几个长辈施压,甚至母亲以死相逼,这段感情再继续下去,仿佛举世皆敌、众叛亲离。
没有人知道到底谁先提的分手,只知道,至此经年,谢昇至今未娶,谈晚却马上嫁作他人。
他和叶醒醒之间,甚至还藏匿着欺骗和隐瞒。
谢凛把人的手放进掌心里,指肚捏住她的指节,一点一点的从掌心捋到指尖,又从指尖顺了下来,如此往复-
许是淋了雨,许是情绪压力太大。
毕业典礼后叶醒醒就断断续续的发起了低烧。
三十七度多的温度,整个人热乎乎的,肌肉烧的疼却又不至于烧到失去意识。
徽明斋的家庭医生看过后开了药,吃下去药效起,烧退上一天就又起来。
每晚谢凛总要醒来数遍,手搭在她的额上,试探温度。
若是温度上升,总会哄着她,靠在他的身上,把药吃下去。
反复了几次,谢凛带她去了人民医院,请了主任医师来亲自面诊,却也查不出太过具体的病因。
血项检查虽然有细菌感染的数值,但不高,医生评估后说可能是功能性低热。
长期精神紧张、压力过大、劳累等,影响了体温调节中枢,才会出现这种持续低烧的情况。
相比于药物治疗,更多的是情绪纾解。
谢凛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人被折腾的,好不容易长了些的肉又掉了回去,瘦的眼睛显得越发的大,眼窝微微凹陷,脸和唇白的透,却又因为低热,两颊潮红。
周身都是不健康的红润。
谢凛几乎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却又被叶醒醒推着出去。
“你这样我也会很紧张的,好像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医生不是说了吗,我只是压力有点大,可能前段时间忙毕业太累了,现在突然放松下来就会这样。”
“可我不放心你一个。”
叶醒醒笑着,唇干,微微弯起,就会裂出一个口子,渗出血渍,舌尖舔舐,会有浓重的血腥味道,“芳姨和小陶要不愿意了,她们都好好陪着我的。”
谢凛还想要多说些什么,叶醒醒却嗔怪的看着他,“我以前生病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很强大的。”
她越是这样说,谢凛却越是不想放开,把人搂进怀里抱着,下巴扣住她的脖颈。
他隐隐有种不算好的预感。
叶醒醒或许知道了乔作忱的身份。
他后来回想,那日她的行为太反常,她这样的好学生,便是听陈婉茵的课都睁着一双眸子,客气又认真,怎么会连一句乔教授都没有叫。
她应该会害羞又兴奋,坦荡又愉悦。
他之前见过她的论文参考资料,里面有不少乔作忱的书籍。
可他却也想不出,她会有何途径知道这样的事情,又知道多少。
就连他查到这层关系,也是因了谢家的关系网,从陈婉茵的那支多盘查了一下,无意间发现的秘密。
谢凛呼了口气,手揉过叶醒醒的头发,“好,你去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情,让自己开心一点好不好。”
叶醒醒点着头,突然直扑扑的说道:“谢凛,我想回蔼苍住一段时间。”
她想短暂的离开京市。
离开这个盘根错节,需要她每时每刻都要考虑深重的城市。
她想彻底的休息。
她也想试着离开谢凛,试着把这段发酵浓郁的感情,降温散尽。
第66章 梅雨季
毕昊坤原是打算要找个大学生来做暑期工,听说叶醒醒要回蔼苍,兴奋的立刻替她收拾了房间,“老板你来当,我来当助理,就凭咱们两个的颜值,保证拉爆今年夏天的入住率。”
叶醒醒仰在徽明斋的院子里,晒着太阳,人本就体温高些,现如今越发的热,却也不见有汗。
芳姨给她煮了安神解乏的汤,放在一旁的小炉子上煨着,一时间叶醒醒觉得自己像个即将被高汤熬制的烤鸭。
做着最后的准备。
回答毕昊坤的时候,声音蔫还乏,使不上劲,慵懒懒的散,“我是回去养病的。”
“你怎么了?你跟我说什么症状,我去隔壁云瑶寨给你找涂大爷开老偏方去,没有他治不好的病。”
叶醒醒听得眉头都打皱,这个涂大爷今年已经九十余岁,一套方子打她小的时候就用,现如今还是十里八乡眼里的名医。
方子里全是些蛇蝎虫草,树皮树根一类奇怪的东西,熬得汤汁乌黑,口味奇特,说苦都是最单一的味道。
叶醒醒拒绝了他的好意,也拒绝了他要给她拿出一间客房当她房间的要求,“你把五楼给谢先生留的那个房间给我就好。”
说到这个话题,毕昊坤的声音立刻拐了个弯,“姐,谢先生真是你男朋友吗?他看起来不太像普通人。”
“暂时还是。”
一个暂时用的妙,毕昊坤立刻嗷了一声,加了句,“我还是觉得你和曹程哥更配一点。”
“毕昊坤……”
“嘘,知道了知道了,你到了跟我说。”
虽是打算要回蔼苍,但京市这边要请长假却不是个很容易的事情。
夏季虽然是淡季,但时装类的展庆活动多。
这几年圈子里的二代都喜欢做些个人品牌,格调要高,自然少不得非遗类的元素。
去年给谢彤做的周年庆活动做的太过惊艳,因而今年找来的更多,但不少人顾虑到叶醒醒谢凛女友的身份,不仅说话客气,姿态也放低了许多。
只说麻烦叶小姐给把把关,设计方案还是过一遍她的手。
甚至年初繁忙时,有几家因为叶醒醒没有掌眼,延迟了活动的时间。
现下“遗·笺”接了新的案子,总要和人说明,未来一个月叶小姐不在京里,活动自然就没有办法参与。
紧着手头的案子做,也还要一段时间,需要一个个的与对方沟通,看是否改期和更换主策划师。
叶守诚最初有提出她可以线上审阅,叶醒醒却觉得,这是个提高工作室个人能力的契机。
没有叶小姐的活动,也可以做出“遗·笺”的标准和风格。
谢凛是最不愿意的,可看着她总也不退的低热,还是放了手,原是想跟着她回这趟蔼苍,却被她拧着眉的拒绝。
“谢先生,我是个成年人,你放心,我批准你每周末去看我,更何况不过就是一个月,说不定半个月我就彻底好了病,就回来好不好。”
她拦着他的腰,摇摇晃晃的撒娇。
周身的温度还是高,刮擦过他的身体,能感受到热。
嘴唇从最初的红到了现在微微开始有些泛白。
气血亏空。
陆明川给谢家当了十余年的家庭医生,最近一段时间频繁往徽明斋跑,每日里盯着,却当真不见好。
最后也接受了叶醒醒的提议,宽慰谢凛道:“谌州空气温热,依山傍水,本就适合养病,又是叶小姐的老家,回去必然有利于心情的愉悦,你这么大个人了,之前出国八年也没见你想家,怎么,人家就走这么短时间就受不了了。”
谢凛的确有些受不了,虚虚抱着都不想放开,好难得把她从学校里接回来,现如今又要送去更远的地方。
但也只能叮嘱着,让彭舛全程送她回去,开了药,务必每日都吃。
谌州喜辣,她这样的情况,一定要少吃辣椒。
叶醒醒被他逗得,晃悠悠的晃进了他的怀里,“谢凛,你什么这么能唠叨了,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酷酷男孩。”
好像已经想不太清最开始认识他的样子。
是一直这么耐心温柔,还是也曾经是个纨绔混不吝的男人。
可就这么一直走着,走到彼此都变成温厚纯良的性子。
也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描绘,大抵是叶醒醒以前看过就会划走的情感类鸡汤,那天她却驻足多看了两眼。
“什么是好的感情?让我们都成为更好的自己。什么是更好的自己,就是纯良的自己,诚恳的自己,磊落的自己。”
谢凛却挂着她的鼻子,把头轻轻放到她的发顶,小声的呢喃,“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小丫头。”-
叶醒醒回到蔼苍时,也不过六月中旬。
正值蔼苍的梅雨时节。
雨淅沥沥下个不停,不大却缠绵,温度胜在不高,使得蔼苍的雾气越发的浓重。
蔼苍里重新翻修后,门外修成了青石板路,直通湖面,一旁修了空地,原是放些晾晒的谷物和藤编竹篮用以装点氛围,被叶醒醒用来放置藤椅。
还去隔壁的咖啡馆借了个闲置的遮阳伞,撑起放在门外。
她便每日吉祥物似的,晃在躺椅上,看着雨,看着人,看着湖面泛起的涟漪和不时游过来,看看她的天鹅和鸭子。
到了周末,还会有民俗活动。
平日里在村子里打着招呼送茶叶蛋的阿婆转眼变成了戏剧台上扮着相的恶毒婆婆,门口守着闸机有一搭没一搭玩着游戏的小伙子变成了文质彬彬的儒雅书生,就连隔壁土菜馆平日里收在前台点餐的小姑娘,也在台上演一出,热热闹闹,喜喜庆庆。
毕昊坤说,这都是曹程他们团队带头做的活动。
旨在提高蔼苍的吸引力和文化底蕴。
有没有用不知道,但她真的被哄得很开心。
叶醒醒好像自小就没有这样彻底放松的时刻。
跟着叶守诚走南闯北时,每日睡在道具箱上,总怕会掉下来,后来落地京市,每天脑海中有数不清的工作和任务。
她要见很多人,做很多事,学很多习,像一根上了发条的木偶,横冲直撞的来回滑动。
找不到停下的方向。
偶尔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过是被命运的大手拿起来,换个方向,继续移动。
但现在,她每日里最大的苦恼,是毕昊坤来询问她,是否要和曹程一起吃饭。
叶醒醒拒绝的借口翻了个遍,最后干脆摊着手告诉毕昊坤,“谢先生是个大醋精,不能接受我和别的男人吃饭的。”
“可我也是男人啊。”
叶醒醒仰头看着明明一米八五,行事作风却不过十几岁模样的少年,笑着说,“你是男孩。快去打游戏吧,不然这个赛季升不了星了。”
毕昊坤瞬时哀嚎一声,“可不,最近忙得我,都掉排位了。”
说着,回到前台,又听到了熟悉的“double kill”。
叶醒醒的日子过得舒展。
额上泛着水珠,也不知道是雾气还是汗水,但好像温度越发的平稳,反复的频率低了不少。
她日日给谢凛发着山山水水和三餐饮食。
早安晚安,睡前总会软软的说上几句话才安心。
她比预想中的,要更加适应没有谢凛的生活。
可她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和他分手,舍不得看他难过,也舍不得自己交付出去的一颗心,要被击的粉碎。
于是这日子,又继续不慌不忙的向前过着-
叶醒醒在身体大好后,去了一趟茶山。
上次来时,情绪冲击太大,她根本没有力气去看望刘伯。
也还是这次回来,毕昊坤告诉她,刘伯的子女应了他的心愿,把一小捧骨灰放在了茶园的窗边。
叶醒醒骑着那辆曾经载过谢凛的电动车,穿过桥,路过田,最后到了茶山。
刘家本就是做茶出身,在旁边的村子里开发着面积更大的茶山。
刘伯这片顺势接了回来,有专人照料,满园碧绿茶香。
只是因了刘伯的原因,不再对外接待。
门口有守田的人,看到是蔼苍里的老板娘,自然放了进来。
叶醒醒寻了那只长木凳,坐在了茶庄的屋檐下,偏头就可以看到窗台上那只黑色的小瓦罐。
去年这个时候,还会给她冲一壶茶,嫌弃她回来少的人,现在已经变成了那么小的一罐。
和外婆一样,永远留在了蔼苍。
“刘伯,你就应该像外婆那样,什么都不告诉我的。”
“我见到他了,但我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看,我甚至不知道他长得和屏幕里是否一样,他做古文化研究,我做非遗传承,我现在都在后悔,我为什么要和他有相同的地方。”
“网络上的人都说,妈妈是自杀,那她好勇敢,自杀太疼了,你说她为什么要自杀,我小时候不乖不听话吗?我应该是叫乔蒲宁的对不对,他们也曾经是带着爱意生下我的对吧,外婆能把那么重要的秘密交给你,你一定见过他们两个吧,如果我小时候乖一点,拉住她,是不是她就不会那么绝望的想死掉了。”
“哦,也不对,或许她看到我就会想起他,恨不能要把我丢掉的,所以其实我是最坏的那一个,妈妈去世了,外婆去世了,我却活到了现在,祸害遗千年的。”
叶醒醒的眼眶泛红,泪水早于意识落了下来,情绪却没有掀起波澜,她平铺直叙的说着,连话语里都没有哽咽。
她明明不想这样的,她明明告诉自己,她是没有父亲的。
她明明可以云淡风轻的面对生命中的所有坎坷,怎么这一次所有的心理暗示都失了效。
原来人的骨血里刻着的关于血缘的命题,无人可以挣脱。
第67章 面包窑
叶醒醒在蔼苍停留的时间比预计的要长了些。
她的状态恢复的好,不仅病退,人的气色也明显红润了些。
蔼苍的雨季过去,日头就放了晴,每日里把山头照的绿,把湖水照的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