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if线3:天香逆(一)

    这是元昭帝第二次见到自己的儿媳,当朝的太子妃。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她和自己儿子大婚的那日,那时她穿着太子妃的吉服,跪在丹陛之下,端肃庄重的模样。

    如今她跪在榻前,垂首敛目,恭顺之外,竟然是她衣领之上的颈侧和锁骨格外扎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游走,让人不得不盯着仔细地瞧。

    大雍的女子都是这样穿衣的,偏偏她穿出了古怪的妩媚,甚至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都让人看出一些端倪,明明看着地,却能想象到她妖妖乔乔地抬起一双媚眼的模样。

    元昭帝冷笑了一声,回想起自己前世弥留之际,这个小毒妇的面目,蛇蝎之女莫过如此。

    “原以为陛下您是要做千古一帝的,没想到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提防,这样年轻,成了孤家寡人了……您若记恨着,那就记恨着太子殿下吧。”

    他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却在听完了这等诛心之语,被这个毒妇喂下了一碗毒药,含恨而终。

    老天有眼,他重生了。

    既然重生,他就不会放过徐禛那个逆子,还有舒宁韫这个心狠手辣的小毒妇。

    她叫舒宁韫,他方才险些都要记不得这个太子妃的名字了。

    元昭帝自认为是一个还算开明的君王,对于两个皇子的婚事并没有干涉太多,也觉得这是妇人要操心的事,左右有宜妃瑾妃和太后管着,最重要的是看自己儿子的心意。

    他做父皇的,只看最终的人选是否品行端正、识得大体,不是空有美貌却一身市井气的女子就好。

    太后选定了太子妃,他只记住了那是汝南王舒禹的女儿,那时他已经有了将长子徐禛立为太子的想法,南海又频频动乱,权衡了家世和将来朝堂平衡以及掌控南海的诸多裨益,他点了头。

    大婚的时候,元昭帝才是第一次见到舒宁韫,那双眼睛从凤冠的珠帘后望过来,他看见了她的脸,心底升起一些陡然的不快。

    怎么是这样的相貌。

    几年前昌州府邪教作乱,奉了个什么紫昌菩萨的神来,背地里行谋逆之事作乱,这帮人被剿灭之后,元昭帝曾看过一眼那所谓紫昌菩萨的画像。

    当真是妖气诡魅,画的是佛门菩萨面,偏偏那眼睛里像是寄生了精怪一样,挑着眼角,像是狐狸。

    他当时就觉得晦气,命人将所有的画像塑像悉数销毁了。

    那日太子大婚,他看着这个儿媳,他大雍的太子妃,忽然就想起那妖媚的画像来。

    他正盯着她看的时候,她也抬眼怯怯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的时候,元昭帝瞧见她笑了一下。

    这便是他初见那面的印象了。

    他对这个儿媳不满意,凭着直觉不喜欢。

    只是,这毕竟是儿子的喜事,太后满意,瑾妃满意,他再说什么不满的话反而不近人情。

    只是为了确认儿子不是被这小妖女的相貌迷惑,是因为馋了她的脸和身子才选她做太子妃,他寻了个由头将人召进宫来。

    当然,他是坐在屏风后的,没人提及他也在场,毕竟他是天子,也是人家的公爹,不好说什么大婚之后检验儿媳的话,便让瑾妃出面,考了考她是否读过诗书,是否懂得宫务。

    这些太后和瑾妃自然是早就考过的,他不放心,自己出了题目考校。

    这其实是不应当的,古往今来,没有哪个帝王操着婆母的心情做这些事,李俶也说他操心太多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心底存了刁难的念头,考她诗书的时候,他用的是不久前殿试副考题,取了其中两道,这样也是不对的,他把儿媳当做举子来考校了。

    答卷呈上来后,他草草看了一眼算账作诗的答案,只瞧着这字不错,很有风骨,却又不像当世名家的风调,只奔着那两道殿试的题目看了,瞧见答得也是一些庸碌的腐儒之言,也不知道是应该满意还是失望。

    瑾妃的侍女后来告诉他,走的时候,太子妃也朝着屏风这边行了一礼,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之后……他就病倒了,他还以为是老天不给他时间,直到死,才从舒宁韫口中得知了逆子弑父的真相。

    其实元昭帝也明白,自己应当去恨徐禛的。

    事情还不明朗,他不能怪是太子妃带坏了他的儿子,她一个小小妇人,今年也不过十七岁的年纪,不会逼着他儿子谋逆。

    可是,今夜重生归来,她把太子和太子妃召入宫中之后,不知为何只见了舒宁韫一人。

    她跪在他的面前,一副低顺的模样,让他竟然一时语塞,他明明是来寻这好儿子好儿媳算账的。

    “你把头抬起来。”

    她似是有些迟疑,元昭帝大约明白了为什么。

    他身上还穿着寝衣,殿内没有旁人,烛火幽暗,两人之间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这确实出格了。公爹深夜在寝殿里单独召见儿媳,传出去像什么话。

    但是一想到自己今后被这两个小畜生害得万景凄凉,英年早逝,他就难以保持理智,起身行至舒宁韫的身前,愤愤抬起了她的脸。

    元昭帝怔了一瞬。

    她的左边脸肿了,面颊上是清晰的指印,那双眼睛望着他,楚楚可怜的模样

    宁韫缓缓挣脱了他的手,往后跪了跪,低声问道:“父皇也是因为儿臣责罚侧妃一事对儿臣不满,故而深夜将儿臣召入宫中的吗?”

    元昭帝听得出来,入宫之前,她应当已经哭过了,故而声音才是这般沙哑。

    “儿臣知错了……是儿臣太过善妒,更不该与太子殿下争执,您若要罚,就只责罚儿臣吧,不要伤了您和太子殿下的父子之情!”

    他在心底冷哼一声,又暗暗有些惊异。

    这个小丫头,竟然是如此的口齿伶俐,字字句句示弱,他若真的责怪了什么,反倒是他这个做公爹做父皇的有错,为了太子的一个侍妾去处置太子妃,简直是贻笑大方。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回忆前世,想起了这个雨夜。

    徐禛的侧妃讥讽舒宁韫做了半年太子妃却无身孕,被她罚跪了两个时辰。那侧妃去找徐禛哭诉,两人起了争执,徐禛对舒宁韫动了手。

    当时他也听说了,只让瑾妃和太后去处置,是这一世才知道,徐禛是这样动手的。

    “这是太子打的?”

    元昭帝知道自己不应当问这个问题的,他是在明知故问,他分明有许多更当紧的话询问。

    宁韫再次抬眸看了他一眼,还是恭谨识礼数地答道:“不该让父皇为此等事烦心,儿臣听闻您这几日身子不适,还是早些休息吧。”

    “休息?”

    她这句话倒是真正提醒了元昭帝,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都有人想要朕死了!朕还能安心睡下?”

    宁韫怔怔看向元昭帝,被这句话里森然的寒意慑住,而后慌忙地伏低身子跪了下去。

    “你知道?”

    元昭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笃定,他也只是见这个舒宁韫第二面罢了,可是他似乎就是很熟悉她的情态,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就是看得出来,这个舒宁韫知道徐禛谋逆的事。

    到底还是十七岁的小丫头,几句问讯下来,她就把她知道的悉数交代了,若她所言属实,谋逆之事,她也至多算是知情不报罢了。

    可是元昭帝不信。

    前世她所做的事还历历在目,他心知肚明这个小毒妇远不是看上去这样温良。

    他让自己平静下来,命李俶送茶水进来,见她身子吓得颤抖不停,心底忽然冷笑了一声。

    “知道了太子在做错事,为什么不告诉瑾妃和太后,为什么不告诉朕?”

    她没有回答,元昭帝把茶盏往一旁阁架上重重一搁,一声脆响,她整个人也跟着颤了一下。

    “朕在问你话呢,把头抬起来!”

    她抬起脸来,泪痕在她肿起的左颊上交错,把那张本来就有些妖气,不像良家子的脸弄得狼狈不堪。

    她像只鹌鹑一样,仿佛声量大一点,就能将她吓死,可是不知为何,元昭帝在她身上看见的是猫儿的模样。

    狡诈,知道示弱低伏,实际上不知道藏着什么险恶的用心。

    他想知道的事其实已经问完了,秘卫自然会查个清楚,这样的毒妇,一杯毒酒赐死便是他仁厚了,之后他会慢慢和徐禛算账。

    那双眼睛依旧勾人,湿漉漉的,像是浸在水里,让人既想替她擦干,又想瞧见眼泪肆虐的模样。

    他瞧着这双眼睛,瞧着她面颊上的指印,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朕瞧着,太子对你也不算多么宠爱,你就这样一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朕再给你个机会,有什么隐瞒了朕,现在说出来,朕还能饶了你一命。”

    元昭帝原以为她会辩解,求饶,但她擦了擦眼泪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跪着,乖巧得不像话。

    她没有说什么有关情爱的话,只是缓缓说道:“儿臣也没有办法……因为儿臣已经是太子殿下的人了,太子殿下没了,儿臣何以立足……也请父皇不要怪儿臣。”

    她抬眸看着他,呢喃道:“若是,儿臣是父皇的妃妾,儿臣自然是站在父皇这一边的……”

    元昭帝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她身前,他扬起了手,宁韫也闭上了眼睛,她以为自己会被打,却有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覆在了她的面上,遮住了她面上的指印。

    “朕会按照你说的去查逆党,等等回去后太子问你话,你要答什么,就不用朕教你了吧?”

    宁韫拿着那条手帕,似乎是握住了一线生机。

    “儿臣明白,太子殿下若要问,儿臣便说自己善妒,父皇责罚了儿臣,让儿臣禁足东宫之中——”

    元昭帝打断了她,冷笑道:“太子侧妃出言不逊,朕责罚你?在你眼里,朕便是这样不近人情,不辨是非?”

    “……不,儿臣知道父皇是明君,是万古无一的帝王。”

    宁韫忽然站起身来,拿起放在一旁的茶水缓缓走近他,她跪倒在他身前,将茶盏双手奉上,高高举过头顶。

    “求您饶了儿臣吧……儿臣听您的话,您让儿臣做什么,儿臣就做什么,求您给儿臣一条生路吧。”

    她只是求一条生路而已,元昭帝在她走后反复地告诉自己。

    直到他再一次从梦里醒来,他梦到舒宁韫那山楂子一样的唇瓣在他面前张张合合,在梦里她在他身下双目迷蒙的模样,他才想到自己方才似乎从哪一步起做错了。

    他不该在她奉茶的时候接过,不该任由她跪在他身前,趴伏在他的膝头,仰面看着他。

    太荒唐了,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他怎么会对儿子的妻子动了心?

    第102章 if线3:天香逆(二)

    马车在出了兴安门后停了下来。

    周同轲撑伞前来,称是太子殿下请太子妃娘娘同乘。

    宁韫没有立刻应声,她抚了抚红肿的面颊,下意识攥紧了自己藏在衣袖下的那条黑色丝帕。

    “知道了。”

    车帘被掀开,迎面扑来的细细的冷雨让宁韫打了一个哆嗦,她不经意间想起了方才那个人的温度。

    那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身体,有着与她丈夫截然不同的、成熟而灼热的身体,仅仅是短暂的接触,他的身体就在她身上打下了烙印。

    那是她丈夫的父亲,是大雍的君父,她不应当接触到他的身体,更不应当将父亲与儿子的身体相比较。

    但是,即便是宁韫和太子徐禛说话的时候,她脑中还是想着方才她趴伏在那个人膝头时的情形。

    她微微蜷起了指尖,将自己的手藏在了徐禛的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她自己心虚了。

    “父皇只是问了臣妾这些话,太子殿下不必担心……今日之事是臣妾有错,不该同您争执,父皇不是为了今日的事召我二人入宫的。”

    徐禛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伸手去抚宁韫的脸,便将她下意识的躲闪尽收眼底。

    “孤对你动手也是不该,夫妻和美一些,父皇才会安心,明日说不定太后也要问起此事,你也莫要让她老人家操心。”

    他瞧着宁韫低垂的眉眼,忽然笑了一下,强硬地扳过她的脸,将人带到了自己的怀中。

    “你乖顺一些,孤也是一样的宠爱你的,明白吗?若是孤对你没有情意,当初就不会娶你做太子妃,孤不是为了你拈酸吃醋不快,是你不该忤逆孤。”

    他在宁韫面上重重掐了一把,又有些粗暴地抚过她面上的指印。

    “还疼吗?”

    宁韫摇了摇头,任由他将她拉入怀中。

    太子已经有半月余没有到她院中安寝了,或许是今夜元昭帝忽然将二人召入宫中,他有些害怕,今夜执意陪着宁韫睡下。

    只是,宁韫睡在他的怀中,被他吻着后颈,握着手指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想到的是他的父亲。

    她对这位公爹的印象不深。

    记忆中他是君王,而非一位父皇,他是个极为严厉的人,就像是阴云后面的太阳,只有浓浓的阴翳的层影遮蔽他的时候,才能稍稍抬起目光直视着一眼,而后低下头,心跳如鼓。

    昨夜,她第一次离他那样近,甚至闻见了他身上的气味,不只是龙涎香的味道,还有更私密的,藏在衣物之下的气息。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徐禛已经去上朝了,侧妃赵氏和刘美人又来她院中“请安”,宁韫不愿搭理两人,没想到那赵氏愈发胆大妄为,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宁韫昨日被徐禛打了一掌,今日愈发得意起来,说出的话也是愈发的难听。

    宁韫想起昨夜的事,如今她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小命,这个蠢货想要当太子妃,那干脆就给她了,就让她和徐禛一起被废,被圈禁起来算了。

    她不说话,默默让绿沉给她更衣梳洗,由着外头的人出言不逊。

    她在想昨夜的事,宁韫忽然想起来了,昨夜那个人把丝帕覆在她面上的时候,指尖在她的耳垂上轻轻蹭过。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听着声音,像是元昭帝身边的掌印大公公李俶?

    宁韫到了前厅的时候,瞧见赵氏和刘氏正跪在廊下,被几个护卫模样的人掌嘴,却没有一点哭声,想来是被那些人手里的棒子吓破了胆。

    就好像昨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李俶给宁韫恭敬的行了一礼,却说他是奉太后的旨意前来,要带宁韫入宫的。

    太后想孙媳妇了,把宁韫和睿王妃一同召进了宫中,两人坐在一起,宁韫面色便显得更差了,人也更为憔悴。

    治理内闱的手段,宁韫出嫁前也是知道的,太后也教导过,可是宁韫自己把日子过差了,不得太子的喜爱,也无子嗣,太后却没有怪宁韫什么,反而说了许多开导劝慰的话,宁韫感激她,却着实有一些心不在焉。

    侍奉着太后和瑾妃宜妃用过午膳,睿王来宫中将睿王妃接走了,只剩下了宁韫一人,太后见她方才并未用多少,让人带她去偏殿歇息,再用些点心,午后再离宫,她倒是要看看太子什么时候来向她认错。

    太后越是帮她,太子越是不喜欢她,只是宁韫心中惴惴不安,无暇再顾及此事。

    果然,偏殿内放着一件宫女的服饰,还候着两个高大的侍女,宁韫认得出来,她们不是侍女,而是元昭帝身边的秘卫。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了紫宸殿的寝殿了,白天的寝殿和夜里很不一样,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这里的每一样事物都藏着深深的压迫,就和那个人一样。

    她也不知道这位皇帝陛下是怎么就得知了太子下毒暗害他的计划的。

    宁韫还有一点没有告诉他,这是她留给自己报命的,她也看出来了,这位陛下不知道他的女儿柔嘉公主也想害他。

    他并没有穿着寝衣,可或许是白天的缘故,他宽肩窄腰的身形在一件白锦金云纹的外袍下更为清晰。

    这是宁韫第一次感受到这位君王的年轻,他的两个儿子虽然已经成年了,可是他的脸看上去和他的两个儿子并无二致。

    只是,还是不同的,除了面容之外,一切都不同,他有和他儿子截然不同的轮廓,徐禛也生得高,可肩膀没有这样宽,腰背没有这样挺,坐在那里也绝对不会有这样深沉威慑的气势。

    她总是下意识地想要逃。

    宁韫跪在了小榻前,乖顺地行了一礼,还问他的身体是否好些了。

    抛开她心底那些隐晦的不敢细想的欲望不谈,如今即便是为了性命和利益,她也要盼着这个老皇帝多活几日。

    至少要等太子彻底死掉,她全身而退才好。

    只是,宁韫也没有太多把握,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谋逆之案解决后顺手将他杀了。

    她仰望着他的脸,在威权和伦孝的紧密的压迫之下,她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些异样的念头,像一根细小的蔓草一样,无声无息地攀附上她的理智,专门寻找那些能生根发芽的裂隙。

    如果他要杀了她,那她就一定要将这对父子都收入裙下,也好过凄凄惨惨,在这样的年纪陪葬了徐禛。

    她看明白了,其实她不会喜欢这个心机深重的阴狠老皇帝的。

    她只是想要活下来,只是不甘心罢了。

    宁韫低下了头,元昭帝笑了一声,颇为慵懒地问道:“怎么不看着朕了?”

    也不知道这是谁教这丫头的规矩,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君父看,真是把皇家规矩都吃进肚子里了。

    元昭帝心里嘲弄着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他没有见过眼前这个女子身上不着寸缕的模样,但是他总是想象到一些淫|糜的,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方才居然在想,这个女子看着瘦削,但是说不定小腹处是微微隆起的,摸上去绵软如膏脂。

    他被自己这古怪的念头吓了一跳。

    “儿臣昨夜如何都睡不着,心中害怕,今日有些神思恍惚,一时失了规矩,还望父皇恕罪。”

    “朕怕是不能恕你的罪了。”

    元昭帝放下手中的书册,微微向前倾身,沉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朕发觉你这个小妇人并非良善之辈,朕若轻轻放了你,只怕是要后悔。”

    他瞧着她不安的模样,心中忽然有了些戏弄的心思,偏偏停住了,不继续说下去,饶有兴致赏玩着她的眼泪。

    “韫儿做了什么错事,让父皇这样不快?”

    她哽咽地说道,娇弱又可怜:“还请父皇指点韫儿,韫儿也好按照父皇的指示改正……”

    她居然在他面前用起了这样的称呼,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韫儿。

    怕是她家里人都只叫她宁韫的,徐禛那个逆子用过这样的称呼吗?

    元昭帝轻哼了一声,抬了抬手指,让李俶给她拿了一个软垫跪着。

    才跪了这几句话的功夫,她起来的时候竟然是踉踉跄跄,扶着膝盖垂着腰,娇弱无力地揉按了许久,一步一停,跪上那软垫,竟是好不辛苦。

    他也不能说什么,毕竟是个十七岁的小丫头,毕竟她昨夜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可是他就是想不明白。

    她是真的疼,还是在让他以为她疼?

    “你是不是和太子说过,让他盯紧了睿王,甚至要做好铲除掉睿王的打算?”

    他盯着她的脸,语气并不重,可字字都落在要命处:“舒宁韫——你挑拨朕的儿子,是要让太子今后残害手足吗?”

    “没有……韫儿,韫儿只是让太子殿下小心睿王。”

    “你还敢狡辩?”

    元昭帝盯着她的脸,却并没有多少怒意,他更期待,想看看她能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韫儿真的没有,韫儿做了太子妃,自然只能向着太子殿下,有些话,也不过是说出口讨太子殿下欢心的,这就是韫儿的命,父皇若要怪,就怪韫儿不是个良善女子吧……”

    元昭帝觉得这个女子很有意思,他喜欢她如今这副模样,装着可怜讨好,分明害怕却不低头,怎么会有这么有趣的小丫头。

    “过来。”

    宁韫怔怔抬起脸,起身走到他榻前,将要跪下的时候,忽然被他揽着腰抱到了暖榻上,落到了他腿间。

    那些侍臣和侍女分明看见了,却只是躬身默默退出,还将西殿的垂帘一层一层放了下来。

    宁韫坐在了他的大腿上,侍女的衣服太过单薄,他身上的肌肤都隔着茜红色的薄纱被她清晰地感知到。

    “不要……”宁韫流着眼泪哀求,却倾身上前扶住了他的胸口。

    元昭帝还是那副冷峻的雍容模样,不容侵犯的俊俏的脸摆在她面前,宁韫又抿着唇摇了摇头,却拼命地并紧双腿,又装作不情愿的样子想要挣脱他扣在她腰后的手。

    他放开了她,却把手掌覆在宁韫的颈后,又在她发顶轻揉了一下。

    “昨夜你怎么说的,你不是说,若你是朕的人,就要占在朕这一边吗?”

    宁韫低下了头,手指滑向他的玉带,轻轻将手指卡入玉带和他腰侧间的缝隙。

    他阖目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向下一压,转而抬眸,目中已然全是欲色。

    他看着跪在床榻边的宁韫,缓缓扯下了她的外衣,衔咬住她发间的那朵小素花轻轻拔下。

    “韫儿冷……父皇。”

    宁韫抬起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第103章 if线3:天香逆(三)

    在被自己丈夫的父亲拥入怀中亲吻的时候,宁韫蓦然想起了自己和徐禛大婚那夜的情形。

    若论身份显贵,她其实连做宁王妃都不够格,更遑论太子妃了。

    她也知道自己对徐禛并无几分爱意,爱这个字于她而言没有意义,虽然她才只有十七岁,可是却已经像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子了,总是说着一些伤心感叹的话。

    她的生母并不幸福,被她叫做母亲的人在人前显贵,人后却有说不尽的辛酸。

    虽然不能说是她们嫁了人,为人妻子故而一生凄凉,可是宁韫也见过了许多女人是怎样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拴在一个男人的良心上,然后发现那个男人没有良心。

    她不想去赌那千分万分之一的可能,去盼望什么无价宝,有心郎。

    大婚那夜,徐禛一件件剥去了她的衣裳,最内里的肚兜被解下,亵裤也褪至足踝之间,宁韫感到身下的大红锦褥是凉的,床帐内的空气也是凉的,只有她的夫君的身体能给她带来温暖。

    可是他只是一个和她同龄的少年,他喜欢漂亮的她,渴望将美艳的她拥入怀中,而后按照春宫图里的那样覆压到她身上,或将她抱起。

    其实,换做是另一个人也可以,换一副同样年轻美丽的身体,他也一样会这样做的。

    初尝云雨,宁韫害羞过了,可是羞怯之后没有甜蜜和满足,只剩下周身的寒凉,和让她迷茫的空虚。

    她要快些有孕,诞下太孙,稳固自己的地位,其他的,她是不在乎的。

    可是徐禛并不是她所想的那么简单,她看错了人,徐禛不是那种可以被几句甜言蜜语哄住、可以被乖巧恭顺蒙蔽过去的男人。

    他不是她的父亲那样的人。

    宁韫最熟悉的男人是自己的父亲,汝南王舒禹,他爱好美色,耳根子也软,只要甜言蜜语哄好他,不给他添一丝一毫的麻烦,就可以当他是不存在。

    在家中时,为了生存,宁韫习惯了去扮得乖巧讨好父亲,可是当她把这样的路数用在自己夫君,用在太子殿下身上的时候,却是错了。

    成婚第二日,徐禛就开始精细地冷落她,磋磨她,他立了侧妃,又分设了几个美人良娣。

    他说他喜欢平衡,不会只偏宠一个太子妃,他喜欢看着女人为他争抢,故而宁韫不能独占他,却也不能心里没有他。

    徐禛说,皇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东西,已经够她们这些女子享用一生,这就是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宁韫看得出来,他其实是在寻找当君王的感觉。

    他一定是做儿子太久了,如今心里有了逆反的念头,在一个那样强势的父亲的阴影下,他没日没夜压抑自己所有的欲望和野心,谦恭勤勉,不争不抢。

    他厌烦了。

    自那日开始,宁韫心中就有些担忧。

    之后她隔着屏风又见过了一次当朝陛下,徐禛称为父皇的那个人,她就更加坚定了这种猜想。

    这个人只要在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忤逆他,没有任何人能够在他面前真正地抬起头来。

    他的意志像一层看不见的天幕,从上到下覆住整座皇宫,甚至整座京城,整个大雍,或许这就是书上所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更没有人能比他更高,无论是他的孩子,还是他的臣子。

    或许就是那一面之后,宁韫开始对这位陛下感到好奇了。

    如今,她正坐在他的怀中,他将她抱起,两人缠绵拥吻,她的唇舌被他含吮得发麻。

    她忽然走近了他,甚至拥有了他。

    宁韫在呼吸的间隙低下头,看到她的膝弯卡在他手臂上,他的手臂上有结实的青筋虬结的肌肉。

    他年轻的时候在外征战,身子强壮硬朗,皮肤也白,却有许多伤疤,俯身下来,宽阔的肩膀就把宁韫的视线遮蔽了。

    在他怀中,宁韫就好像是一个随手拿起的软枕,一样佐以助兴的玩物。

    可是,老男人也不愧是多活了十几年,到底是有些不一样。

    他的面上不见情欲之色,还是那张高高在上的脸,仿佛她是来侍寝的,却偏偏又极有耐心,懂得在恰到好处的地方温柔缠绵。

    他还当真是懂得许多折腾女人的手段,到底是和徐禛不一样。

    足趾被他捏在掌心缓缓揉按的时候,仿佛皮肉都要化开,里头的骨头也酥烂掉。

    宁韫哪里经受得住这些,很快便眼角泛红,哼咛着回应他的吻。

    结实健壮的身体带着无限的坚定,虽被他囚困身下,却并不会感到害怕。

    她的确是太累了,太辛苦了,竟然体尝到了久违的温暖和依恋,仿佛灵与肉皆被他掌控。

    不行。

    她怎么能有这样愚蠢的想法呢,她居然在动心?

    她今日来这里是在求生的,她是在豁出全部,冒天下之大不韪勾引君父,这一切都不是为了和这个心机深重的老皇帝来男欢女爱的。

    她要清醒。

    她可不能陪着徐禛去送死,她要活下来。

    可是……做不到。

    她喜欢被他抱在怀中,依恋地枕在他肩头时的感觉。

    宁韫觉得自己还是应当不要逼自己太紧,她应当允许自己在这偷欢中稍稍顺从自己的身心片刻,她是喜欢这种感觉的。

    没有办法,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如今到了这一步,她和这个老皇帝都是有责任的。

    在东宫独守空房的时候,宁韫有时候也会想,徐禛抱着另一个女子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如今她做到感同身受了,他的父亲也在她身上缠绵流连,甚至两人的位置颠倒过来,她像骑着一匹马一样跨坐在上。

    父亲和儿子是截然不同的感觉,在元昭帝带来的温暖之外,她还感到了一些其他的扭曲的欢愉。

    纵然是太子,是君父,又如何呢?也不过是一样抱着她不肯放的,甚至他还不如他的儿子呢,他的儿子可不会愿意让她在上主导。

    她并不喜欢他,只当这是在报复他的儿子吧。

    在倒错迷蒙的缠绵之间,宁韫的身体一点点向小榻边上滑,在她半个身子几乎要掉下去的时候,又被他一把捞入怀中。

    “想什么呢?”

    他说她并不专心。

    宁韫还想辩解两句,皆被他吻堵回去。

    他可真是霸道呢,他只许宁韫抱紧他,其余的不许想,也不许做。

    她心底忽然升起一些古怪的念头。

    等等老皇帝翻脸不认人怎么办,或者他不那么坏,今后把她囚禁在这里或者是什么别的宫殿里怎么办?

    就让她暗无天日的活着,好像那种隐秘的禁|脔,今后余生只等着他宠幸,盼着他来,其余什么都不能做。

    那样可不行呢。

    宁韫的身子抖了一下,抱他更紧,在他肩头咬了一下,却听到他轻笑了一声。

    他托起宁韫的脸,为她擦去了额上的汗水,用指腹抚弄着她的唇瓣。

    “怎么跟个猫儿似的,又挠又咬。”

    面颊被他抚过的地方烧热的厉害,宁韫小声唤了一句:“陛下……”

    “怎么了?还想说你冷?”

    原来他是看得出来她是故意那样说的。

    宁韫有些吃惊,他抓过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臂侧,盖住那几条红痕,提醒她方才干的好事,却没有催问她想说什么。

    宁韫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落起泪来,她小声说道:“……韫儿害怕。”

    元昭帝眼睫微颤,轻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她是在怕什么,之后他也没有再笑过,没有再说话。

    他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是他强迫她的,他强占了子妻。

    云消雨歇,他沉默地将宁韫抱在怀里,很久之后才为她穿好衣服,沉声道:“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说。”

    宁韫抹了抹眼泪,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今日你先回东宫,等着朕的消息,朕会给你一个名分。”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看着宁韫蜷缩在暖榻角落的身影,轻叹了一声,行至书案前拿起一瓶药膏,不由分说地将她扯了过来。

    清凉的药膏被涂抹在了宁韫的面颊上,在那之前,她脸上的泪水也被他擦去了。

    “徐禛总打你?”

    宁韫摇了摇头,她试着张开手臂抱他,看到他没有拒绝,宁韫在他怀中轻蹭。

    “陛下要给韫儿什么名分呢?韫儿已经做过太子妃了,您能给韫儿一条生路,韫儿可以什么都不要。”

    元昭帝轻哼了一声,他如今算是看透了这个小狐狸了,这小东西想要什么,偏偏不肯直接开口。

    他得改了她这个毛病。

    “这是自然,”他在宁韫的面颊上轻轻拍了拍,“无论如何你也是犯了谋逆之罪,你还想当皇妃不成?见过太后那里的鹦哥没有?”

    宁韫噙着眼泪颔首。

    “朕也可以给你准备一条链子,今后日日夜夜把你锁在这里,倒是和皇妃没有区别。”

    他俯身在宁韫唇角亲了一下,让侍女前来帮她梳头,正是之前那两个秘卫,她们一直跟着宁韫,是以太后娘娘的赐下的名义。

    徐禛接她回了东宫,他瞧了自己的太子妃许久,总是觉得她今日变了,不知为何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媚意。

    他想和她亲近一番,也好为昨日那一掌缓和,却得知她今日来了月信,今夜不便侍寝。

    看她一直捂着小腹,徐禛颔首,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养好你的身子,早日给孤诞下皇孙。”

    他走了,宁韫抚着自己因承恩而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头饱胀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退。

    她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自然是不能侍寝的,不能让太子殿下看见她身前斑驳的吻痕,腰侧的指印。

    这都是那个人留下的痕迹……

    宁韫闭上眼睛,抱紧了床头的布老虎,在心底恨恨骂了一句。

    可恶的老皇帝。

    第104章 if线3:天香逆(四)

    这是宁韫回到东宫的第三天了。

    她心里有数,再过两个时辰,距离她和元昭帝的那场偷欢,便满打满算有足足两日了。

    整整两日内,他并没有再见她,也没有派人来传话。

    那日他在暖榻上说的那句话,宁韫翻来覆去地回想过,想他的语气和神情,却越发看不透他。

    他说会给她一个名分,可她不知道这名分是妃是嫔,或者只是床笫之间随口抛出的甜饵,哄她乖乖听话的。

    也是啊,父亲和儿子怎么会不一样呢,儿子是个薄情的人,父亲也一定更薄情。

    那也就不怪她不念情意了。

    前日被李俶教训了一番,赵氏和刘氏没有再来她院中生事,宁韫得了清净,却不能做自己的事。

    她想着他,想他把她捞回怀里时说“想什么呢”的那个语气,恨自己记得那样清楚,总是夜晚梦里渴望着他。

    宁韫讪讪地把脸埋进布老虎的肚皮里,忽然更讨厌老皇帝了,他什么都不是,只会试探她,高高在上威胁她。

    他还不如布老虎呢,布老虎都不会承诺了又反悔,布老虎好。

    因什么都做不下去,宁韫便也假托着自己来了月信,用过午膳之后,就称身子不适,把人都赶到寝殿外去。

    她想一个人待着,却又害怕一个人待着。

    她是想要问问那两个秘卫的,可是即便她们不穿官服,也不拿佩刀,面上的神色仍是远人千里之外。

    宁韫打心底不信任她们,她们就是老皇帝派来东宫监视她的,她若是开口问了什么,说不定反而惹恼了他。

    若是……他真的不管她了,她也需为自己想一条生路。

    他们都小瞧她是吧,那他们就错了,她自小就有活命的直觉,祖母在世的时候也教导过她,生在这样的世家里,就要懂得生死只在一念之间的道理,要在风向改变之前嗅到气味。

    她瞧得出来,老皇帝已经在想着除掉太子了,如今他已经不把他当儿子,而是一个叛臣。

    徐禛的命已经不在他自己手里了,一旦东宫被围,她作为太子妃也就再也没有生逃出去的可能了,如今什么时候都有可能事发,生与死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宁韫想,若是回了王府,父亲一定不会救她,她和绿沉也不一定能逃出京城,最好是隐姓埋名在京郊躲上几年。

    到时候,找一处偏僻的道观住下,她会抄经,会写字,会做些针线活,可以帮人代写家书,替人抄经卷换几文铜钱,绿沉也手巧,两人不愁生路。

    她的计划早已经想到今后的三年五年去了,因为她不是舍不得荣华富贵的人,也不是不能吃苦。

    只是……

    宁韫抱紧了自己的布老虎,她把脸埋进去,又因为闻到了徐禛的味道,将脸偏转过去。

    她扯着布老虎的耳朵,却想起元昭帝的胸膛,想起被他送上欢愉之巅时的缠绵,心中难免生出了几分不甘来。

    如果当初,她不是做了太子妃,是做了皇妃就好了。

    两个时辰后,寝殿连廊偏窗外响起了几声猫叫,那是她和绿沉约定的暗号。

    宁韫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接过了绿沉送来的包袱,绿沉已经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还特意用油和泥抓脏了鬓发。

    “姑娘,您真的想好了吗,一定要今日走吗?”

    宁韫沉默了片刻,接过了绿沉递过来的包袱。

    “走,咱们还要好好活下来呢。”

    换好了一身衣裳,背上了必要的行李,宁韫又看了一眼寝殿,还是不甘心,走到多宝阁前,把徐禛放在那里的一小匣金条拿走了。

    这是徐禛欠她的。

    除此之外,宁韫什么都没有拿,甚至把那日元昭帝赏她的步摇和其他的衣饰一起丢在了床上。

    绿沉已经买通了给东宫送菜的人,两人坐在送菜竹筐里面,跟着马车一路出了城。

    到了地方,下了车,宁韫却又给了车夫两个金饼,让他再往远处走一些,把车弃置在那里,再撒上提前备好的鸡血,装作是遭了强盗的样子。

    “走,咱们进林子里走。”

    早在知道徐禛要下毒谋害元昭帝的时候,宁韫就探查过了,京郊西山有好几处道观,其中青天观是只供女子修行的,两人可以暂时住进道观里,毕竟太子妃失踪是大事,这几日一定会闹得满城风雨。

    她也不知道是该期待还是害怕,若是不只有太子来寻她,老皇帝也会寻她呢?

    她忽然站住脚。绿沉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姑娘?”

    “……没什么。”宁韫重新迈开步子,没有回头。

    两人依偎着,没走几步,便遇上天公不作美,林间下起了雨,甚至越下越大。

    两个小姑娘依偎在一把伞下,很快身上就湿透了,绿沉怕冷,有些经受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偏偏宁韫不动声色,她把伞往绿沉那边斜了斜,坚定地带着她往前走。

    “……郡主,好像,好像有人!”

    绿沉被冻得浑身发抖,忽然在宁韫肩侧低语,宁韫也听到了身后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回头看去,发现来人手中都握着刀,似是穷凶极恶之辈。

    雨声吞没了大部分声响,可刀身在雨幕里偶尔折射出的冷光却是格外刺眼。

    宁韫把伞塞进绿沉手里。

    “分头跑!往林子最密的地方跑,马进不来!今夜一定要到青天观,如果等不到我——十日之后,你就出京,不要回京州,也不要去建州!”

    她担心绿沉,却也不得不转过头往另一个方向狂奔。

    只是,也就只跑出了不到几百米,宁韫就被人提上了马。

    颠簸和恐惧拧在一起,绞得她喘不上气来,她被带出了林子,挣扎着抬起头,却被马上的歹人死死按在怀里。

    宁韫被送进了一辆马车里,绿沉已经躺在里面,她的呼吸平稳,身上和宁韫一样,盖着一条厚实的绒毯。

    宁韫伏在绿沉身边,把手指伸到她鼻子底下探了探,确认了她的呼吸,然后才软倒在车壁上。

    疲累和恐惧之下,宁韫险些要失去意识,她撩起车帘呼救着,尝试着看清这群歹人要把她带到何处去,却发现这个方向既不是离京,也不是回京城内。

    这是通往小瀛台的路?

    宁韫抱着绿沉,蜷缩在角落里,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了,前帘被人掀开。

    雨已经小了,细密的雨丝在暮色里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纱,她这两日一直思念的那个人站在这让人双目迷蒙的纱后面。

    他穿着一身干净华贵的玄色常服,负手而立,好像天上的仙人。

    元昭帝看向在马车里缩成了一小团的宁韫,看着她满脸泥污,浑身湿漉的可怜模样,一时所有冷硬不容反驳的训斥,都留在了喉间。

    那一句“你竟敢跑?”,最终换成了一句:“冷吗?”

    他上了马车,车厢因为他身体的重量轻轻晃了一下,宁韫感到自己胸膛里的心也被摧摇起来。

    他下身来,两个人的脸忽然离得很近,宁韫看着他干净俊美的脸,看着他用手帕为她擦着脸上的泥水。

    他没有说话,将她整个人从角落里抱了出来。

    宁韫后知后觉地抬起手臂攀上他的脖颈,她的手指触到他衣领上精细的绣纹,才想起自己方才在下着雨林间奔跑过。

    她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去,说了句:“韫儿身上很脏……”

    他脚步微缓,宁韫以为他会把她放下来的,可是他只是将她往上掂了掂,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宁韫的耳廓,低声道:“活该。”

    宁韫不争气地流泪,在他肩头小声哭泣,这一次他没有说她是在装哭了。

    元昭帝把人一路抱到了千芳苑的汤泉边上,几下就将宁韫身上湿了的脏衣服剥下,好像是把什么猫儿狗儿泥地里捡回来,又要给干干净净洗上一遍一样,把她放进汤泉里面。

    水面上浮着一层花瓣,被热气蒸出甜丝丝的香味,温水漫过皮肤的那一刻,宁韫轻轻打了个哆嗦。

    她正想舒一口气,背后传来水响——他也下来了。

    他的身上只留了一件沐浴时穿的薄纱衣,被水浸透后贴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

    他把一块玉佩抵在了她唇边。

    “咬着。”

    宁韫如今只有乖乖照做的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轻轻衔咬住玉佩,抿着璎珞穗子。

    而后,她被他抱进怀里,后背抵上池壁被他要了一次又一次,她说不清这一场欢好持续了多久。

    温热的泉水和花瓣席卷着宁韫,她下意识松了口,那块玉佩掉在了两人之间,她枕在他肩头微微张着口轻喘。

    因衔玉太久,她的唇角有些微微发麻,很快这样的酸麻就被他的吻覆上。

    他生气了。

    宁韫感受得到,只是他生气的时候和他的儿子不一样,宁韫怕得要死了,却又觉得好像离不开他似的。

    “为什么跑?”

    他托起宁韫的脸问道,强迫她看着他,让她的视线无处可躲。

    “朕不是让你等了吗?是心里压根就没有过朕,是吗?觉得是朕强迫了你?”

    元昭帝是害怕的,他昨日得知了宁韫要从东宫逃跑的计划,昨夜便一夜无眠。

    他不明白宁韫为什么要逃,进而他想到了那个他最不愿意想的答案。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一厢情愿了。

    对啊,哪个女子会爱上一个强要了她的公爹。

    是他把恐惧当成了顺从,她从一开始就是敬畏他,是怕他杀了她才答应和他苟且的。

    宁韫哭着摇头,在他怀里挣扎,元昭帝没有放手,他吻着她的发顶,却感到心在隐隐作痛,他甚至有些恨自己,恨他是徐景玄,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放手的。

    元昭帝沉默了片刻,擦了擦宁韫面上的泪水,将她从汤泉里抱起,用干帕为她擦拭身体,发丝,足趾,他的动作很慢,细心又温柔,可是他说出的话却极为冰冷。

    “你觉得朕会不给你名分,把你囚禁在宫殿里当个玩物,那朕就如你所愿。”

    宁韫被他放到床榻上,后背陷入柔软的锦褥,她睁开眼,忽然怔住了。

    这里和她在东宫的布置一模一样,只是锦被的花纹更加华贵,是她见都没见过的贡缎,就连她放在床边的那些软枕和布老虎,也都换上了更大更精美的。

    像是有人把她的从前过往搬到了这里,又用珍珠金玉填满。

    她方才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逃跑是因为她害怕,她发觉自己已经爱上他了。

    可是她又怕他不够爱她。

    宁韫好像明白了元昭帝的心意,也明白了他的不满,她抱着那只新布老虎,想要挽留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寝殿内一应俱全,可是殿门却被人从外面锁上,宁韫出不去了。

    她被自己的丈夫的父亲囚禁了起来,如今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

    宁韫原本以为自己会被一直囚禁下去,至少也要有五日,七日。

    她一直在想说辞,想着怎样才能消解元昭帝的怒气,要装几天乖、卖几天惨,才能让他心软。

    梨花带雨地哭一哭,或者是低头认个错,再不济的,宁韫还想了一个放弃所有的脸面的办法,只是那些话她只敢在脑海中想,说出口一个字都觉得羞耻。

    可是,只过了一日,他便又来了,还带着许多东西。

    是的,他和他的儿子是不一样的。

    徐禛恼了宁韫的时候,除了发泄,就是不理会,每次一闹就是五日七日,也往往不会论个明白。

    昨夜他说要把宁韫囚禁起来,只是一句气话,他并没有这样做,今日就让人把殿门外的锁去了,还给宁韫带来了绿沉。

    宁韫看着那些自己在东宫中熟悉的物什,元昭帝虽未和她说话,却让人一一问过绿沉,把宁韫自己的东西留下,其余只要是徐禛送的,全都分拣一处,被拿去烧掉了。

    他说,今后会给宁韫更好的,之后便离开了,只是走前将他送给宁韫的那支步摇重新簪插回了她发间,手指在她面颊上轻轻抚了一下。

    宁韫问了绿沉,这才知道两人逃出后不久,那两个女秘卫就以太子妃娘娘要外出烧香的名号,驾着一辆马车出了东宫,而后便是到了京郊时遇袭,太子妃和侍女双双失踪。

    原来她做的事他一直都知道,她怎么逃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他没有真的把她关起来,这扇门也没有锁着的必要,这天下都是他的,她逃不掉了。

    她坐在床上,又是委屈,心里又是有一些暗喜,分明这种被人彻底掌控的感觉,是应该怕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享受皇帝陛下在意她的感觉。

    宁韫并不自诩什么深知痴男怨女之情的人,她勾引男人的手段统共就那么几样,起先她就害怕了。

    他可以完全不理她,关她十天半个月,等她被寂寞和恐惧熬得认输,可他没有,他偏不是这样,他偏要每天都来。

    来就来吧……宁韫换了想法,或许她再倔强几日,就可以为自己换来更多?只是她显然是低估了元昭帝的手段。

    之后的五日里,元昭帝每日都会来一次,时间却不定,有时只是陪宁韫说说话,有时会陪她用膳,只是每次离开前,都会和宁韫亲昵地相处一会儿。

    他把她整个人都拢进怀里,让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吻她的头发,却又仅限于此,就像两人已经成了只差一步的夫妻一样,他并不真正和她欢好。

    宁韫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折磨疯了,她感到焦渴,被悬在不上不下的地方,怎么都熬不出头,她抱着那个布老虎,又将它扔到床角,再捡回来。

    她对他又恨又爱,更不得不佩服他拿捏女人心,特别是挑逗她的心的手段。

    终于,第六日他来的时候,宁韫只想他终于来了,她在他跨进殿门的那一刻就从床上跳下来,张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腰,哭着求他,主动和他缠吻在一起。

    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爱或者不爱的没有意义,现在说出口的话,即便是真心的,也多了利益,这是等等要解释的事,她只说自己错了,希望陛下不要怪她。

    她仰起脸来亲他的下巴,像一只终于被主人找回的弃猫,她在他怀里蹭着,她想,她再也不敢逃了。

    只是,他并没有像宁韫想的那样将她按在床榻上占有,他抱着她,为她擦拭着眼泪,或是亲吻,那些咸味又回到宁韫的口中。

    宁韫看着他冷毅俊美的脸,有些不解,她也明白的,其实她不了解男子,也不够了解他。

    “朕总是觉得,你不愿意说实话,朕不喜欢你这样,那日朕不是有意说太后那里的鹦哥……朕知道你想要位分,想让朕给你个承诺,但是朕就是不喜欢你小心试探朕的心思,朕不该那样吓唬你……莫因此恼了朕。”

    宁韫又哭了,这一次她感到了喉间剧烈的痛楚,也感到了心口在刺痛着。

    “从前朕不了解你,这些时日,朕问过你身边的人,让人查过王府里的事,如今虽不算是全然了解你了,也知道了你为何是这样的性格,你从前在家里也应当是过得不易,韫儿。”

    他唤她的名字的时候,嗓音是那样的深沉而轻柔,宁韫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已经成过亲了,已经为人妇了,可是仿佛到了今日,她才知道了什么是爱的感觉。

    爱让人欣然,也让人感到酸楚与痛。

    “韫儿爱陛下,那日韫儿想逃走,是担心陛下不要韫儿了,因为韫儿怕死。”

    “不会的,朕很喜欢你,朕爱你。”

    元昭帝将她抱起,她来了小瀛台很多日,都没有出门,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了这里的夜景,特别是天上的烁烁星辰,一颗颗钉在深蓝色的夜幕上。

    这一夜,她宿在了他常住的庆元殿,她趴在他的怀里,他也问了她许多话,有关她年幼的时候,有关她嫁给徐禛之前的时候。

    宁韫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和这位皇帝陛下说上这么久的话。

    “陛下,你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宁韫忽然问道。

    “不是你和徐禛大婚那日?”

    “不是,韫儿第一次进宫面见太后娘娘的时候,远远瞧见过您,您正要从太后娘娘宫里走。”

    元昭帝轻笑了一声,托着她的脸问道:“说是见面,你见过了朕,朕却没有瞧见你,这也能算?”

    “算的呀,”宁韫往他怀里面钻,“韫儿那日和其他几个姑娘一同入宫的,那日很热,偏偏公主殿下在太后娘娘那里,我们在中庭等着的时候都有些站不住了,后来李俶公公就来了,让我们都去了偏殿,还赏了我们消暑的冷元子,李公公说,这是陛下您赏的,您日理万机的,应当不记得了。”

    她想,或许是从那个时候起,他的身影就在她心底埋下了。

    元昭帝回想起了那日。

    他记起来了,那日一群年轻的女孩子在外候着的时候,他瞧见了站在人群外有一个身形清瘦的小丫头,她站不进树下的阴凉里,也无人和她说话,便一个人孤零零地将一半身子晒在太阳下。

    他脚步顿了顿,转头吩咐李俶给她们送些消暑的点心,然后他就走了,只是一瞬间的事。

    “你是真会惹朕。”

    他在宁韫耳边低低地说道,她有意和他玩闹,便挣扎着说她没有,往逃无可逃的角落里躲,最后只是被他轻而易举地拉入怀中,困于身下。

    “说,你今后只能是朕一个人的,你心里永远只有朕一个人。”

    宁韫也不掩藏自己的兴奋,娇笑着说了这句话,还在他面上亲了一下,换来他变着法的疼爱。

    迷乱之间,他从身后抱紧宁韫,吻着她的耳后,宽大的手掌覆上,他在宁韫的小腹上轻轻揉了一下。

    那是徐禛没有可能到的地方,元昭帝轻笑了一声忽然道:“今夜,朕想听你叫朕父皇。”

    *

    太子妃失踪已经有半月余了,徐禛万分焦急,因为柔嘉提醒了他,宁韫很有可能是察觉到了他意图毒杀父皇的计划,一旦她把这件事捅出去,他所有的布局就全完了。

    只是,他苦苦寻找宁韫不得,无奈之下只好去小瀛台求问元昭帝。

    若是能得他父皇的助力找到宁韫最好,若是不能,也可以试探试探他父皇对他的态度。

    徐禛总是觉得,他的父皇对他的态度变了,似乎就是自那夜他和宁韫吵了一架,他打了宁韫一巴掌开始。

    第二日,父皇便命李俶去东宫责罚了赵氏和刘氏。

    他想不通,他的父皇可是大雍的君父,怎么会因为儿子打了儿媳一巴掌就替儿媳出头?

    那是他的父皇,难道哪位君王会因为自己的儿子打了儿媳,就心疼儿媳,站到儿媳那边厌恶了自己的儿子,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不可能的,那是父皇。

    徐禛总是感到压抑,他明白这正是因为他的父皇,父皇太威严,又太克己复礼,父皇在的时候,他总是喘不上气来。

    只是今天的父皇有些奇怪,徐禛知道他在病中,可若是要休息要服药,自己是可以等的,他不知道父皇为什么要让他在寝殿外跪着回话,他只能告诉自己这是君臣之礼。

    而且,父皇的声音很是奇怪,低沉而沙哑,说话断断续续,中间夹着细微的停顿和喘息。

    徐禛越听越觉得这不像是病弱无力。

    给父皇用的药他也是知道的,如今父皇应当不会病得下不来床。

    “儿臣求求父皇了,太子妃失踪,似是被贼人掳走,如今京城中议论纷纷,儿臣和皇家颜面尽失……儿臣记得您和皇祖母,都是很喜欢宁韫的,如今儿臣当真是没有办法了……”

    寝殿内,元昭帝揽住了宁韫的腰,压着她的腰窝将人抱起,抵在寝殿门前,转而用手将宁韫的轻吟声堵在唇边,在她额心亲了一下。

    “你想让他找到你就出声,不想的话,就等朕打发他。”

    他缓缓阖目,抿了抿下唇,抱着失踪的太子妃低声回应了门外的太子。

    “朕自然知道韫儿是个好孩子……”

    “只是,如今你说要封了京城搜寻,未免有些逾矩了吧,朕还在世呢,你就想着沾染沾染御卫的调动之权了?”

    一口气说完了想说的话,元昭帝也不回应徐禛的请罪,抱着已经乱甩着一头青丝的宁韫坐回到了御案前,将人哄好。

    “委屈什么呢,嗯?”

    他低声问道,在宁韫嘟拢起的唇瓣上用指背轻轻勾了一下。

    宁韫红着脸在他胸口拍了拍,越想越觉得他就是在欺负她,明明知道她不敢出声,却偏要在她最紧张的时候——她生气了,在他颈侧重重咬了一口。

    “……这就恼了?朕等等还要见太子呢,他瞧见了怎么办?”

    他的语气听着颇有几分得意,像是早就盼着宁韫在他这里弄出一个红印子来似的。

    宁韫仰面望着他柔柔说道:“不管他……陛下不准想着他。”

    这几日,她就要把徐禛全都忘了,今日元昭帝也不用上朝,原本就是要陪着她的,偏偏徐禛来了,还正赶着两个人恩爱的时候来。

    他眸光一黯,将宁韫抱起放在御案上,从背后覆上,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起案角的玉玺。

    冰凉的玉印落在宁韫光洁的脊背上,宁韫背上被加盖了一印。

    “不想他……韫儿,这天下是朕的,你也是朕的。”

    宁韫被撞得肩头一耸,也被玉玺凉到,不由得嘤咛出声。

    殿外的徐禛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会有女子的声音?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熟悉?

    吃了闭门羹,更怕听到更多,徐禛也不敢在寝殿外跪着了,由人引着到了偏殿去,却瞧见了柔嘉也在此候着,两人面面相觑,错愕之际,已经被涌入殿内的层层秘卫包围。

    两人皆被上了重枷,在偏殿内跪了两个时辰有余,才见到了他们的父皇,他明显是才沐浴过,只是不知为何,身上不再是那冷冽的龙涎香味,还多了一些甜润的花息。

    这样的味道,徐禛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他的太子妃身上的味道,他才新婚不到半年的妻子,他失踪的妻子身上的味道。

    一切的反常忽然有了解释,徐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太子妃走向自己父皇的身边,而后坐在了他的怀中,紧紧依偎着他。

    和宁韫争吵那夜,宁韫一句话点燃了徐禛的怒火,他在盛怒之下打了宁韫一巴掌。

    那时候她说:“如果太子殿下不认为宁韫是您的妻子,不愿给宁韫尊重,那宁韫的心也不会总是在您的这边。”

    他没有想到,她说的是真的,他看着坐在自己父亲怀中的妻子,她面上是从未有过的餍足。

    元昭帝没有说话,他让李俶宣读了将太子和柔嘉公主废为庶人的旨意,责令各司严查逆党,转而问了问宁韫有没有什么话要同徐禛说。

    宁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走到了徐禛的身边,这是徐禛第一次看透自己的太子妃。

    她实在是一个心机深重,又狠毒,善知人性的女子。

    太后和他说过,这个女子很适合做太子妃,他当日看中了她的美艳,没有料想这么多,之后他觉得这个女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难驯,便有意磋磨她,却不料到他的父皇爱上了她。

    “太子殿下,我不会给你早日诞下皇太孙的。”

    宁韫凑到徐禛耳边说道:“你父皇和我说,今后我的孩子会是皇太子。”

    “你——”

    徐禛挣扎起身,向宁韫扑去,可是他身边的秘卫远比他更快,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徐禛跪倒在地,他拼尽全力嘶喊着,负隅顽抗着,妄图向元昭帝揭露宁韫的真面目。

    元昭帝听后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回应徐禛,抬手让人将他带走了。

    宁韫忽然有些好奇自己在陛下眼中是什么样的人,元昭帝没立刻回答,而是挽着她的手往殿外走去。

    马车已经在等着二人了,他昨日就说今日要带宁韫去一个地方,宁韫以为他要带自己外出游玩,没想到他却说要带宁韫回宫去面见太后,要将二人的事告知太后,也为今后给宁韫安排身份,立宁韫为后做准备。

    “这就害怕了?不敢回宫里,想一辈子都在小瀛台?”

    宁韫的确是有些惊讶,可是随即摇了摇头。

    “韫儿才不怕呢……韫儿想要当皇后,想要留在陛下身边。”

    他俯身在宁韫面颊上亲了亲。

    “这就对了,朕就是喜欢你这样。”

    他年幼时就有勃勃野心,故而即便知道面对已经成年的兄长,尚年幼的自己没有可能夺嫡,他还是放手一搏去做了。

    之后他十四岁登基,十六岁大权在握,他傲视天下二十余年,却迟迟没有选定一个皇后。

    温婉贤淑的女子普天之下数不胜数,可是他偏偏不喜欢。

    元昭帝一直很好奇,他不明白为何他的父皇晚年会那样宠爱看起来一无是处的佳和夫人。

    到了如今他才明白,即便是身在君王之位,也会想要一个和自己意趣相投的人。

    宁韫有狠心,有野心,有他见过的最深的隐忍和最烈的欲望,他喜欢这样的女子。

    古往今来,多少史书上都警醒着这样的女子是祸患,代代相传的帝王权术也告诫着不必为了一个女子伤了君王清名。

    可是元昭帝很清楚,他就是爱着这样的女子。

    如今他找到了她,即便她曾经做过自己的儿媳,即便两人年龄相差许多,他也爱着她。

    他会呵护着她,教导着她,他知道,她会永远陪着他走下去。

    第105章 if线4:细语不闻(一)

    宁韫站在这里,是为了父亲的要求,是为了救她那个不争气的大哥哥,来求见她的父皇的。

    旁人如果听了这句话,大约只会觉得奇怪。

    父亲是什么人,父皇又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样糊涂的话?

    可是宁韫心里明白,父亲和父皇都是同一个人,只能是当今的元昭陛下。

    舒禹只是她的生父罢了,他从没抱过她,她也从没叫过他一声爹爹。

    宁韫也不想认所谓的大哥哥,他舒延枫狂妄自大打了败仗,助长贼寇气势,让父皇大怒,那就该杀。

    军法摆在那里,不是她一个小女子能置喙的,与她又有什么相干?

    这样忤逆不孝的话,宁韫是绝不敢当着她父皇的面说的,只有在心里暗暗地想。

    宁韫怕父皇不喜欢她。

    三年前,父皇险些要将她送回建州去,那是她最害怕的一日,她跪在地上,抓着父皇的衣摆,一遍一遍地哀求。

    “韫儿什么位分都不要,让韫儿留在陛下的身边吧,让韫儿做个侍女也好,不要送韫儿走……”

    那天她第一次见到了父皇冷硬的一面,又在片刻后父皇把她扶起时,见到了他的犹豫。

    原来父皇这样的人也是会犹豫的。

    后来宁韫也想过,自己之所以没有被送走,大约就是沾了这份犹豫的光。

    父皇喜欢孝顺的懂事的女儿,她就要比柔嘉那样的亲女儿还要和贴父皇的心意,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让父皇觉得留下她是值得的。

    即便有时候,她心底总是生出无数曲虬蛇虺的心思来。

    或许宁韫不像是父皇料想的那样乖巧。

    就恰如此时此刻,她站在隔间里,湿热的水汽沿着她的小腿舔舐向上,让她浑身黏漉,她的目前这一道虚掩的门后,她的父皇正披着一身天青色的纱衣在汤池里沐浴。

    她更埋怨父亲和大哥哥了。

    自大哥哥战败后,父皇就鲜少见她,大抵是为了避嫌,可是父亲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她,甚至搬出祖母和她的生母,要让她向父皇求情。

    若不是为此,她不会在今日来到小瀛台,李俶公公也不必那样直言劝她,告诉她若是为了汝南王世子前来,恐怕陛下不会来见。

    那样,她也不会在羞愤恍然之间失神,误闯千芳苑汤泉,做出这样忤逆不孝的事。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父皇平日经常用龙涎香,可是如今这隐隐的香味,却暗藏着冷硬,被温热的水蒸腾而出。

    宁韫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父皇。

    他背对着门,正从汤泉里起身,水珠从他的肩胛骨之间滑落,沿着脊柱一路向下,没入腰窝,宁韫的目光也追着那滴水珠走了一路,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她在看着一个男人的身体。

    他如今穿得太过单薄,以至于从前父女的名号也无法挂在他的身上。

    父皇是大雍的陛下,他永远是衣着整齐,朝服、常服、骑装、便袍——每一种装束都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的身体,只留下那张冷峻又温柔的面孔和他修长好看的手。

    想到这里,宁韫用自己纤瘦的手把眼睛捂了起来。

    她不要看,不要想。

    可是,她闭上眼睛,就想起了父皇的手,那双骨节分明,十指隽长的手托着茶盏或是握笔的模样。

    她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却忽然想起她七岁的时候,父皇的手轻抚过她发顶的感觉。

    君王的身体,当是一双握笔的手,一张不怒自威的脸,还有一副永远挺直的脊背。

    剩下的部分,被衣袍遮盖的地方,宁韫从未想过。

    今日她却看到了。

    宁韫忽然想起小时候住在道观里的日子。

    雨后有许多陵螺攀在墙上,陵螺的眼睛长在两根细长的触角顶端,平时缩着,一碰就收回去,可过一会儿又伸出来,怯生生地试探。

    小时候宁韫喜欢蹲在墙根下盯着陵螺的眼睛看,她觉得那两根细细的触角像从壳里伸出来的小手,那就是陵螺的手。

    如今她把手指堵在自己眼睛上,她的目光也变成了陵螺的触角,不顾一切地从指缝里钻出去,要像手一样触到她的父皇。

    父皇的肩膀远比她想象的要宽,父皇当真是上过战场的,那里……那里有很长的一道疤痕,衣贴在他的肩胛上,透出底下起伏的线条。

    不是图画上那样简单的。

    这里太热了……宁韫感到胸口臆闷,有些喘不上气,特别是在她想到,这具身体,同一双手,在她很小的时候抱过她,同一片胸膛让她依偎。

    父皇很宠爱她,她被宠坏了,借着父皇的宠爱,在父皇的面前装作懂事乖巧的模样,背地里做着些离经叛道的事。

    她不该任性偷看柔嘉出嫁时教习周公之礼的图册,那天她只是好奇,只是想看一眼,然后那一眼就印在她脑子里,怎么也擦不掉。

    那些……父皇一定是做过的吧,和宜妃娘娘,和瑾妃娘娘,还有几位她如今已经懒得记住她们面容的妃嫔。

    父皇很多年不踏足后宫了,都说这些娘娘命不好,没有得一子嗣,可是宁韫不觉得,她们是曾经拥有过父皇的女子,如今在后宫锦衣玉食地生活着。

    她不该想,如果父皇此刻发现了她,走出来,把她抱起来,她会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那样,她的手会搭在父皇的肩膀上,不再有衣袍阻隔,她的腿也会悬在父皇的手臂上,父皇就会看到她昨日不小心撞在小几上留下的淤青,她觉得那里很痛,她其实很想和父皇说的。

    她用了很久的时间坦然接受了父皇的疼宠,可是等她敢撒娇使性的时候,就忽然长大了,长大了,她就更需要记得,那是父皇。

    不可以这样,那是父皇。

    元昭帝起身离开浴池的时候,宁韫听见仿若要把她胸膛撞穿的声音,那是她的心跳。

    她的后背贴着墙壁,双腿绵软地缓缓地往下滑,最后跌坐在地,直到这时,宁韫才想起,她自己是可以闭上眼睛的。

    好奇怪的感觉,她方才一定是死过一次了。

    见到父皇的时候,就如宁韫料想的一样,她没有在父皇面前提起大哥哥,可是伴着心中隐秘的羞耻,宁韫回答错了父皇的问题,她忘记了给一个父皇会满意的答案,她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父皇说,她其实只比柔嘉小了一岁,大雍虽承袭前朝礼俗,尚女子晚婚,可是她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韫儿可有心仪的青年才俊,朕听说,你和杨巍家的二郎很是情投意合?”

    “没有的事……韫儿不想嫁人,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嫁给别的男人。”

    若是有所谓别的,那定然有一个正的,如果一定要嫁一个人,那这个人应该比父皇更……

    不,她不该拿任何人跟父皇比,这世上没有人能跟父皇比。

    就像是她年幼的时候,柔嘉问她今后要寻什么样的夫婿,她在心里不能说出口的答案。

    父皇应当是被她气到了,很久没有说话,宁韫也在这一刻起做了决定,她想,在自己真正出嫁前,还是不要再见到父皇了。

    她是昭慧郡主,父皇说,等她出嫁的时候,她就是昭慧公主,她会做父皇的女儿。

    永远永远,做父皇真正的女儿。

    第106章 if线4:细语不闻(二)

    “没有的事……韫儿不想嫁人,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嫁给别的男人。”

    李俶奉上茶盏,抬眼瞧了瞧面前正在和陛下说话的人。

    是昭慧郡主无疑。

    继而李俶又细细看了看她垂落的目光,泛着薄红的面颊,如今还是春末,京中的天并不算热,缘何郡主颈上攀着汗水呢?

    总是觉得郡主和方才来时相比,有些不一样了。

    “陛下,您当心烫……”

    见元昭帝许久不言,李俶怕父女二人有了龃龉,便适时地提醒了一句,而后听得茶盏被重重拍放在小几上的声音。

    宁韫的身子也随着这声响抖了一下,她本该低着头,却抬眼偷偷瞧着她的父皇。

    父皇这几日为政事操劳,身子不大好,故而沐浴完毕,尚披着湿发来见她,若是从前,这是不可能的。

    她说错了话,父皇应当是生气了。

    “你还小,朕会为你择一良人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宁韫知道,这是父皇给她留了脸面的。

    她今天糊涂了,今后她不再会说这样的话了。

    之后的交谈,便如同以往一样了,她长大了之后,能和父皇说的话变得很少,她在他身边待不了多久就要离开了,何况如今她应当避嫌,宁韫也觉得心烦,她还没有忘记方才看到的父皇,就在她垂首离开的时候,听到李俶呼唤她的名字。

    “郡主……郡主?您今日是不是身子不大舒服,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陛下方才问您的话您还没回答呢?”

    宁韫抬眼,对上父皇的目光,便想起他的身躯在千芳苑汤池中的模样,隔着朦胧的水汽,他深沉迷离的眼。

    “韫儿方才在想一些事,一时没有听到,父皇莫怪。”

    “无碍。”

    他轻笑了一声,微微侧目看着宁韫:“朕方才问你,是不是你父亲让你来的,他这几日可有为难你?”

    宁韫默然片刻,借着颔首的刹那,藏起了一滴眼泪。

    “难为你了,朕知道你有难处,朕也不是冷血无情之人……朕会留舒延枫一命的——韫儿今日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因为你父亲又纳了新的侍妾?”

    舒禹是个薄情的人,喜新厌旧,他是宁韫的父亲,他行为不端,宁韫也被牵连,她也总是因父亲的所作所为想起自己年幼时的委屈,想起她的母亲。

    从前她会和父皇说心中的烦闷,可是后来被宫里的嬷嬷提点了,她就不再说了。

    那是父皇,她应当敬爱他,孝顺他,仰慕他,父皇不是宁韫一个人的。

    她不应当这样做,怎么能和自己父皇说父亲小妾的事,这又成何体统呢?

    似乎就是从三年前开始的,父皇虽然没有让她离开,可是父皇也离她遥远了,宁韫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当后悔。

    或许三年前,她应当离开京城,到封地去。

    宁韫不知道要怎么办了,甚至她心里涌现出一些不孝不顺的埋怨。

    为什么父皇要提起这件事呢?

    为什么父皇要这样关怀她?

    不是急着让她嫁出去吗,今后这样的事,便更不好相问了吧。

    “不是,父亲有了新的姨娘,怎么是韫儿能置喙的呢……”

    宁韫离开了,元昭帝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而后忽然抬手,让闲杂人等都到了殿外。

    他靠在暖榻上,方才披在身上的玄色外袍,因系带未束,襟口顺势松垮敞开,湿发滑落的水珠沿着颈侧滑进领口,让他感到湿腻的寒凉。

    元昭帝紧阖双眼,似乎是有意让自己沉在疲惫又焦躁的心绪当中。

    宁韫来看望他了,他是高兴的,可是又迟疑,他本不想在今日见她,怕她不来这里,又不想她真的来到这里,何况还是等着他沐浴。

    舒延枫的事让他心烦,南海战局不利,朝堂上弹劾汝南王府的折子堆了半人高,他不想让宁韫看见他因为这些事对她露出哪怕一瞬的不耐烦。

    宁韫心思敏柔,他知道的,她有很重的心事,他也瞧得出来。

    元昭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问她有没有心仪的青年才俊,也许是李俶前几日提了一句,说是杨巍家的二郎在春花宴上多看了宁韫几眼,也许是他方才在汤泉里闭目养神时忽然想起她今年已经十七了。

    宁韫已经十七岁了。

    柔嘉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定了驸马,太后十七岁的时候已经生了他的长兄,他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他总觉得韫儿还小,这不过是为人父的心思作怪,毕竟柔嘉不仅是他的女儿,还是大雍的公主,可是宁韫不是公主,她只是他单纯懵懂的女儿。

    他这个女儿乖巧懂事得让他心疼,他从没因她有过一日的不快,今日是头一回从她口中听到不让他满意的回答。

    “韫儿不想嫁人,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嫁给别的男人。”

    别的男人。

    他问的是杨家的二郎,宁韫答的是别的男人,他甚至先是有了一刹那的庆幸,庆幸宁韫不喜欢他,而后又忽然觉得指尖阵阵刺痛,继而整只手,整个身子都靠坐得不自在。

    什么叫别的男人呢?

    元昭帝感到心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知道这东西若是剖开心腹来看,或许是不体面的,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君父,早就学会了如何应对这些繁琐纷乱的思绪。

    “把人带上来吧,朕有话问她。”

    他对李俶轻声说道,揉了揉眉心后坐了起来,隔着薄薄的纱帐,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带入内殿,秘卫按着她的肩膀,命她跪在地上。

    元昭帝瞥了一眼,示意李俶把帘帐打开。

    方才在浴间里,他忽然听见了轻细的抽气声,即便被水声盖了大半,他十四岁登基,是因为他能在夺嫡乱局里活下来,而后稳坐江山数载,他有面对危险的直觉。

    他原以为是什么不知死活的刺客,只不动声色预备抓个活口,却迟迟没有等到此人动手。

    他猜错了,他让李俶抓人,居然只是抓到了一个瘦弱的小宫女。

    “抬起头来。”

    元昭帝声音不大,也并无怒意,他只是觉得有些荒唐,他在皇宫中长大,自幼被人服侍,如今都是能做祖父做外公的人了,何故因一个小丫头看见自己沐浴而动怒呢?

    浑然天成的威严让小宫女浑身一颤,她怯怯地仰头,脸也终于露出来,很瘦,下巴尖尖的,两颊带着细润的潮红,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想到了才离开的宁韫。

    和宁韫比起来,小宫女的相貌与美丽无关——元昭帝顿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有这样奇怪的比较。

    “你是千芳苑的人?”他问,“在汤池那边做什么?”

    小宫女不像他的宁韫,连话都说不利索,断断续续地擦着眼泪交代。

    她是千芳苑洒扫的粗使宫女,到小瀛台当差不过一年,总是被同屋的大宫女欺负,把所有的活都丢给她,一个人做三个人的份,连日没睡好觉,实在是累极了,溜进汤泉隔间想找个角落偷偷歇一歇。

    “隔间里水汽太暖和了……奴婢,奴婢在矮柜后面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听到外头有水声,才知道陛下已经进来了,求陛下息怒,饶了奴婢吧!奴婢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奴婢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重复了好几遍,元昭帝听着,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话?

    她又能看见什么呢,也不知道这小丫头是真傻,还是在赌他不会和一个粗使宫女计较。

    他其实应当计较的,他是天子,被人偷窥沐浴,说出去便是天大的不敬,可是若饶了她,便也是天大的恩仁,他太懂得这些了,故而面对这个小宫女,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恍然。

    元昭帝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了,小宫女跪在那里,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竟是格外的白皙。

    他又想到宁韫了。

    宁韫自小可怜,他心疼她,后来派人查了她母亲的下落,意外发现宁韫母亲竟然是前朝王室后人,偏偏那时候周王又和前朝逆党起了叛乱,他想把宁韫送到封地去,再寻个恰当的时机把人接回来,可是宁韫却不愿意离开。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衣摆,一遍一遍地哀求,满脸都是泪水。

    那时他就发现了,他受不了宁韫落泪。

    宁韫不像柔嘉,柔嘉愿意哭,她自小被娇惯坏了,知道她的眼泪有人擦,便常常哭得极响。

    可宁韫不一样。

    宁韫哭的时候总是不出声,默默地泪流,可是就像是天上来的雨露最终汇入江河湖海,她的每一滴泪都砸在他心上。

    元昭帝忽然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小宫女抬起眼,啜泣地答道:“奴婢今年十七岁了。”

    十七岁了,和他的韫儿一样大。

    “李俶。”元昭帝缓缓道,“把她带去太后那里,让姚黄给她安排个清闲些的差事,千芳苑的人管教的不好,该换人了。”

    李俶微微躬身,便去搀扶小宫女,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连连磕头谢恩,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喜笑颜开了,说了很多什么陛下仁厚,誓死效忠陛下的话。

    元昭帝轻笑了一声,而后惆怅的思绪再攀上了他的眉心。

    不过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罢了,他无需因她烦恼。

    他心烦的是宁韫今天说的话。

    她说不想嫁人,他那时就应该好好追问的。

    为什么不嫁人,是还没有遇到心仪的人?还是害怕离开皇宫,怕今后不再是受宠爱的郡主了?

    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真是胡闹,难不成要一辈子留在他和太后身边吗?

    可是,他当时为什么不问呢?

    元昭帝想起来了,在宁韫说话的那个瞬间,他心里忽有一个声音飞快掠过。

    他回应她了,那时候他在心底说:“不嫁也好。”

    第107章 if线4:细语不闻(三)

    是啊,柔嘉已经在婚事上吃过苦头了,何必让宁韫再走一遍这条路呢。

    他大可以养她一辈子的,只要他还活在世上,只要他还是大雍的天子,就没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让他的韫儿受半分委屈。

    不嫁也好的。

    元昭帝在心里默默念着。

    二十年来练就的帝王心术,头一回用在了他自己身上,就在方才,他将这句话压入肺腑深处。

    他拿起床头的的那本名册,为宁韫挑看那些世家公子。

    他不满意杨家的二郎,不满意宗室的才俊,甚至李俶说,他的两个儿子对宁韫都有属意,自小青梅之情。

    只是他谁都不满意罢了。

    宁韫既然说了是别的男人,那必然是有一个心仪爱慕之人吧……是小女儿家不好直言?还是那男子的身份配不上她,她怕他不同意?

    也是了,他和太后那样宠爱宁韫,她就是做太子妃,将来做皇后都绰绰有余。

    元昭帝就这样思虑着,一直到了夜深的时候。

    夜深了,清风吹拂着廊檐下的宫灯,往常是不觉这光线的昏晕惹眼的,可是今夜,那摇曳的灯影渗入梦境,把他的安眠搅成一潭不宁的水。

    元昭帝从梦中惊醒了,他已经许多年不曾做一个噩梦。

    他梦到三年前自己狠心送走了宁韫,再见到她时,她长高了,更瘦了,也不再与他亲近了,私下里都不愿唤他一声父皇。

    她面对他时是那般淡漠,一如今日请安时垂着眼帘,一个字都不肯多言的模样。

    而后……而后的事很是混乱,他在梦里看着宁韫出嫁了,她穿着太子妃的吉服,跪在丹陛之下向他谢恩,让他心上连绵不绝起伏着涩痛。

    又忽然有一日,他不顾一切寻到她,将她拥入怀中,他们两人在千芳苑的汤泉中依偎在一起,在身上只有单薄的寝衣的时候。

    宁韫的头发散在水面上,几缕湿漉的青丝贴着她的颈侧与锁骨,她仰着脸看他,唤他,声音软得像春水,粉润的舌尖在她口中轻颤着。

    他养大了她,又将她彻底地占有。

    她的心,她的身,她一声声娇怯怯唤着父皇的唇,自此都属于他了。

    他拦腰将她抱起,那绵软的触感,就好似是当年她第一次来到他身边,他第一次抱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他的了。

    她是他的,梦里,她不应当嫁给别人。

    梦醒了,元昭帝惊坐而起,他低头看见自己胸膛剧烈起伏着,寝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冰凉刺骨。

    几声惊喘大约有些响,也惊动了侍奉的人,黄云连忙上前,隔着帐帘低声询问陛下可是做了噩梦。

    默了片刻后,元昭帝要了盏冷茶从喉咙灌下去,只是难浇灭胸腹之间翻涌的热意。

    这些年他已经不再踏足后宫了,说不上是有意为之,还是当真对敦伦之事没了兴致,毕竟他还有更当紧的事情去做。

    他有太多事要操心,他不像他的父亲,他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流连在莺莺燕燕之间。

    他总是想到自己的父亲,先洪正帝,他可不愿像先帝那样纵情女色,后宫佳丽无数,每一两年就要把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收入后宫。

    何况……何况先帝也不过是滥情一些,喜欢美人,活色生香的皮囊。

    先帝只是在女人堆里找欢愉罢了,即便是最爱的那位夫人,也未得专宠,而他在梦里,一如他所想的那样对美丽的皮囊嗤之以鼻,却具体精确地对着一个人释放欲望。

    他怎么会做强占自己的养女这般禽兽不如的事。

    第二日上朝的时候,元昭帝心不在焉,他盯着殿阶下的众位朝臣,眼前浮现的却是昨夜梦里宁韫仰起脸来看他的那个眼神,柔似一汪春水,倒映着他不认识的自己。

    下朝后,李俶忽然向他提起了瑾妃和宜妃,定是黄云和宋天亭将昨夜的事告知了他,今日早朝看出了他的不对,如今便来猜他的心思了。

    李俶还说:“前些时日,陛下身子不适,也有几位娘娘想来看望陛下的,只是——”

    只是什么呢,李俶根本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亏得也是他身边的老人,他想要一个女人?他若是真的需要,那便要了,不过一句话的事,天下都是他的!还需要他们在这里胡言乱语?

    他才不需要。

    定然是他这几日太过劳累了。

    是昨日那个小宫女,是因为那个小宫女看他沐浴,才让他心烦意乱的,她长得和宁韫也并不像。

    *

    “干爹,陛下还是什么都没说吗?”

    黄云和宋天亭看着李俶陪笑着出了寝殿,上前搀扶,却一人被李俶赏了一脚。

    “你们两个昨夜当真没有做错事惹陛下不快?”

    两人自然是宁愿掉脑袋也不敢让陛下有半分不快的,李俶便也一时没了主意。

    陛下方才忽然发了火,比勃然大怒还要吓人——“你最好是收了她们什么好处,故而才无故在朕面前提起她们的。”

    这句话实在是重了,李俶自诩猜测圣心的高手,如今也栽了跟头,陛下的烦恼或许比他想象的更重一些,让他摸不清边界在何处。

    正思虑着,黄云忽道:“陛下不愿见旧人,那……新人呢?干爹可还记得昨日那个小宫女吗?”

    回想起昨日的情形,的确不同寻常,那小宫女虽胆小怯懦,却也不算忸怩,她走的时候,陛下面上还带着笑意。

    李俶茅塞顿开,宋天亭抚掌道:“是啊干爹,宫里的娘娘毕竟都已经是旧人了。听说先帝每五年都要选秀一次,若按此来算,陛下去年就该选秀了。

    “只是……陛下这些年都不踏足后宫,只怕是不好直言……”

    黄云附和道:“此事不好直接和陛下说,不如我们先同太后娘娘说,让太后娘娘选几个合意的年轻女子,先在陛下身边侍奉着,或许陛下看中了,就收在身边了。”

    “好,那这件事你们就去办吧,办好了,陛下一定高兴,你们也就出息了。”

    李俶抖了抖衣袖,起身便要往台阁院那边去,只是走出两步,忽然回头问道:“昨日那个小宫女叫什么来着?”

    *

    第二日,元昭帝发现自己寝殿里多了几张生面孔,端茶的,修剪花枝的,甚至近前为他研磨的,都换成了年轻女孩,都是窄窄的肩,垂着眼睛不敢抬头的怯生生模样。

    李俶回宫办事,他大抵也能猜到人是太后送来的,想着等人回来再问,便没有太过在意,直到其中一个小宫女在奉茶时不小心碰翻了盏盖,跪下来谢罪。

    她跪在地上,白皙的后颈从衣领里露出一小截,像是那日的小宫女,又像是宁韫。

    恍惚之间,元昭帝已经放下了折子,问道:“你今年几岁?”

    “回……回陛下的话,奴婢今年十七了。”

    又是十七,和韫儿一样大,他将折子一扔,让那几个生面孔都过来,一个个问过去,从十四岁到十七岁都有。

    这些年轻的女孩跪在地上,他问到哪个,哪个就抬起脸细声细气地回话,却又让他看不清面容,她们的脸都变成了镜子,映着他的脸,转而映着宁韫的脸。

    元昭帝勃然大怒,当即就让秘卫去宫中把李俶带回来,让黄云和宋天亭都去殿外跪着。

    当真是他太宠惯这些人了,李俶做得好啊!如今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他应当把李俶打一顿,再永远送回青州老家去!

    殿内只剩下了元昭帝因愤怒而起的喘息声。

    他们居然敢妄自揣测他的心思,居然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往他身边安排人,这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以为他想要什么?他们想做什么!

    元昭帝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明白的,李俶和黄宋两人不会行谋逆之事,可若是不设想这更坏的一步,便要直面比他们那愚蠢的猜测更不堪的事。

    李俶被带回来了,更让元昭帝万般恼恨,正要把方才那些无处发泄的暴怒全都倾泻到这个老东西身上,忽然来人给他送上了一个台阶。

    殿外有人通禀,说太后身边的宫女来送东西。

    他让人进来,发现来人竟是那日看他沐浴的小宫女,她跪下行礼,声音还是有些怯,不如他的韫儿,不过也利索了许多,想来太后是教好了她的。

    她说太后娘娘惦记陛下连日操劳,命她送参汤来,末了又说,上回陛下开恩饶了她,都是陛下仁厚慈爱,她才能有今日的。

    元昭帝看着她,烧到喉咙的炽火忽然熄灭了,他不知道为何自己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得把小腹间邪烧的热意压下去,他不想见到这个小宫女。

    他不想再在晚上梦见宁韫了。

    “告诉太后朕并无大碍,”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你去吧。”

    “是,奴婢告退。”

    元昭帝甩了甩手,让闲杂人等都退下,让李俶把脑子捡回来再来侍奉。

    他没有再提那些年轻宫女的事,也没有再罚李俶。他忽然没有力气了。

    李俶和黄宋两人瞧得真切,其实他们是没有想错的,只是他们寻错了人,这个小宫女确实不一样。

    昨日李俶一时忘了她的名字,今日把人拦下来好好询问了一番,便记住了。

    她叫云儿,是个好名字。

    “云儿今后会是个有福气的人,陛下可是从未对下人用那般温柔耐心的语气说过话的,如今又是得了太后的调教,那还能有错吗?”

    “是啊,也是好事,先前太医还同陛下说过呢,陛下还年轻呢,太过禁克了也不好。”

    宁韫在廊下听了许久,只是黄云和宋天亭不知道她在那里。

    不过她听明白了,父皇的身边要纳新人了,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似乎父皇很是看重。

    她没有再往前走了,她今日原本是想来看望父皇的,如今也不必看了。

    回去的路上,宁韫一直沉默,她走得很快,绿沉要小跑才能跟上,绿沉问她怎么了,她也是一言不发。

    宁韫想到上次请安时,父皇问父亲纳妾的事,那时她还掉过眼泪呢,她可真是傻。

    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父皇也是男人。

    父亲有了杜氏还不够,有了母亲不够,还要一个又一个地纳新人,她又为什么伤心呢?

    他不是她的父皇,他是大雍的陛下,是无数女人的男人。

    宁韫想,她今后再也不要和父皇说话了,她讨厌父皇。

    第108章 if线4:细语不闻(四)

    父皇不再是父皇了,父亲也不是父亲,宁韫伤心了一日又一夜。

    毕竟她如今才过二八之年,正是时时伤春悲秋的年纪,她盯着窗外的海棠,瞧着枝头上那几片蔫蔫的残瓣,便把自己比作了那朵花。

    她要凋谢了。

    她好像长大了,从她意外看到了父皇沐浴时起,她似乎再也不会做什么甜旖的少女怀春之梦了。

    都怪父皇。

    都怪父皇,父皇比父亲还要薄情负心,父亲纳了新姨娘,她不难过,只是觉得恶心,但是父皇就是不可以。

    父皇居然会临幸一个小宫女,只是因为她年轻貌美吗?原来父皇也是凡俗之人,原来他和这世上所有的男人一样!

    哼,既然他和太后想要让她嫁人,那她就嫁,既然那日他提起了杨家的二郎,那她就要杨家的二郎。

    左右他也不在乎她喜欢什么人,不然就不会提起一个她根本不熟悉的世家公子了。

    她也不在乎了。

    这样想着,宁韫的烦恼似乎是淡了,只是她瞧着快要成婚的绿沉和文哥,瞧着他们低声说话时眼角眉梢的笑意,总是会把目光悄悄移到旁处,黯然低垂。

    *

    元昭帝也一样心烦意乱。

    舒延枫的案子终于了结,他没下旨将人处死,只是下旨废其为庶人流放充军。

    这个结果是他斟酌了很久的,杀了,他怕韫儿难过,伤了两人的父女之情,若是不杀,又怕朝臣说他徇私,最后给宁韫平添一个恃宠的恶名。

    最后元昭帝还是想明白了,没有什么比他和宁韫的父女之情要紧。

    他还想让她好好的做他的女儿。

    也正因此,元昭帝还特意命人告诉舒禹,舒延枫能保住一条命都是看在宁韫的面子上,宁韫这么乖的孩子,他舒禹为什么不明白要好好疼她?

    如此一来,宁韫的心事便应当有结果了吧,她哥哥的命保住了,舒禹也不敢再为难她。

    她会高兴的。

    一切都结束了,再不怕有人闲话议论了,宁韫还会像从前那样常来他身边,哪怕只是送一盏茶,哪怕只是在他批折子的时候坐在旁边的小几上翻一本闲书。

    他已经好些天没好好看她了。

    但是,她不来见他,元昭帝已经习惯了宁韫自小像个小鸟雀似的绕着他飞,不自知的亲近他,他并不习惯表露想见她的态度。

    她怎么能不来看他?

    这一次他绕了好几个弯,把宁韫叫到了小瀛台,想问问她这几日好不好,汝南王府那边有没有人再给她气受。

    他甚至想好了,舒禹要是再敢对她不好,他就让宁韫改了姓氏,做他的女儿,她会变得和柔嘉一样,他也就不会再被古怪的梦困扰了。

    只要她变成他真正的女儿,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宁韫来了,站在元昭帝面前,乖巧得无可挑剔,可元昭帝就是觉得不对。

    宁韫在疏远他,他问一句话,她便回答一句,好不冷漠,好不磨人。

    她用眼睛瞧着自己的指尖,瞧着地上的绒毯,却就是不看他。

    元昭帝告诉自己这样很好,韫儿长大了,懂分寸了,这才是父女之间该有的样子,这是他一直想要的,韫儿变成了他的女儿。

    “韫儿,前些时日,你来了小瀛台,怎么不来见朕?”

    宁韫把目光从她父皇腰间的玉带上收回来,低垂着眼睛淡淡地答道:“那日……那日韫儿没有事先让人通禀,算是不请自来,又以为父皇很忙碌,韫儿来的不是时候,不敢打扰父皇和姨妃娘娘了。”

    宜妃?

    宜妃什么时候来过这里,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居然敢对他撒谎了?

    元昭帝干笑了一声:“你母妃怎么会在这里,朕什么时候说过你打扰,舒延枫的事情都过去了,你若得闲,便来朕这里。”

    “哦,那约是韫儿看错了吧,请父皇恕罪。”

    元昭帝一时梗住,收回了自己已经伸出的悬在半空的手。

    宁韫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谢过了他的仁德。

    “韫儿府中的丫鬟绿沉这几日要成婚了,韫儿要为她操办婚事,实在是忙碌,就不打扰父皇了。”

    她看了元昭帝一眼,今日父皇又穿着那身金纹云锦常服了,很是俊朗雍贵。

    不过她今后都不会在意了,她已经对父皇失望了。

    “毕竟韫儿不是小孩子了……韫儿告退了。”

    宁韫离开了,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元昭帝才发觉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

    这句话宁韫也满腔嗔怪撒娇地和他说过,是为让他刮目相看,让他夸奖她,可是今日他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李俶也听出来了郡主的语气不对劲,可他什么都不敢说,前几日才因揣测圣意被陛下狠狠训斥了一顿,如今陛下和郡主父女之间的事,他是真不敢再猜了。

    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元昭帝回想着今日宁韫说的话,心中愈发感到不安,她那是什么语气,是失望了,还是怕他了?

    莫不是,宁韫瞧出来了他心中那些隐晦的念头?

    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他只是因为平日太过操劳,梦见了不该梦的东西,她不可能知道的……她怎么可能知道呢?

    宁韫不再只是出现在梦里,元昭帝一直想着她,上朝的时候想,批折子的时候也想,他自诩为冷心冷情的帝王,除了家国大事,没什么能让他真正烦恼。

    他从没为了一个女人如此烦恼,甚至这个女人是他疼爱的小养女。

    最后,元昭帝甚至动用了秘卫,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年少亲政后亲手建立起来,用于监察朝堂内外四方州府与边境军情的人,如今却被被他派去查一个小丫头的行踪。

    他想知道宁韫在做什么,是不是真的在给那个叫绿沉的丫鬟操办婚事,还是只是用此当做借口。

    秘卫的回禀并不让元昭帝满意。

    他更希望宁韫是骗了他的,如果她做错了事,他还可以好好教导她,这倒是没什么。

    她还不如骗他,最好是借着给那个绿沉操办婚事,去见她所说的那个旁的男子之外的人。

    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身份,要这样隐瞒他,他难道是不开明的父皇?

    若是个品行端正的男子,他大可以给他爵位和官职,让他配得上宁韫的。

    他需把这个人抓出来。

    *

    过了些时日,太后出面在小瀛台办了场骑射会,虽没有明说是给宁韫相看夫婿,只说春日晴好,想看看年轻人朝气蓬勃的样子,实际上谁人不知这是给郡主选婿呢?

    宗室子弟,世家公子,凡是够得上格的都来了,一个个鲜衣怒马,在围场里策马驰骋,意气风发,把最后一抹残春抢走,披挂在自己身上。

    元昭帝本是不愿意去的,都是小辈,他去了反而让人拘束,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放开了笑,放开了跑?

    但因这几日都不曾见到宁韫,他便又改了主意。

    他不但要去,还命人把这场骑射会办得更大一些,把那些青年才俊的父亲也一并叫上,左右都是他的臣子,人多了场面自然就热闹了,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上首,也以“顺便看看年轻人”为由,名正言顺地看宁韫一眼。

    元昭帝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到宁韫了,她称病,他也顺着她说,让她好好安养,他知道她在躲他。

    他其实是有些不悦的。

    他是大雍的君父,普天之下还没有哪个小女子敢这样拿捏他。

    他把她养大,宠她爱她,居然敢这样对她的父皇了?就是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上不得台面的野男人吗?

    那个人是谁,在哪里?她什么时候见了他,在哪里见的?他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好啊,他白疼她了,就为了一个他不知道的人,疏远了他!

    元昭帝坐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底下一众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包括他的儿子,都是好儿郎,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好孩子。

    可是他却只是轻哼一声。

    他一个都没能看入眼,他在找宁韫。

    他找到了,原来宁韫今日难得的穿了一身鲜红骑装,腰封束得紧紧的,头发用一条同色的发带高高挽起,露出一整张巧倩清丽的脸。

    只是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人,那是杨巍家的二郎。

    少年人站在宁韫身边,还是歪侧着头和她说话,一看就知道是在家里被父母兄长宠惯着长大,没吃过什么苦,不曾历练过的少年。

    宁韫偏过头说了句什么,杨二郎便笑了,她抬起手,扶着他的手臂,翻身上马,倒是难得的熟稔。

    元昭帝记得的,宁韫不喜欢骑马,她什么时候学好了骑马的?

    杨二郎仰着头看她,一脸憨傻,让元昭帝看着心里生厌。

    到底是不如他父亲,年纪轻轻的不知道建功立业,只想着些男欢女爱,虚度光阴的事。

    果然就是杨家的二郎。

    不行,他不会答应的,太后也不会答应的。

    他把她养大,不是为了让她用那双眼睛去看另一个男人的。

    第109章 if线4:细语不闻(五)

    宁韫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样开心。

    她其实从来都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倒也说不上是多么不自在,只是她更愿一个人安静做事,譬如插花,读书作诗。

    骑马射箭,是因为父皇从前教会她,她才愿意去做的,却不是真的喜欢。

    她忽然觉得厌烦了,为了当父皇喜欢的女儿,让太后和父皇觉得她孝顺懂事,她实在是做了太多不情不愿的事,可是他却根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就像是她扶着杨二郎的手臂上马,并非是因为她真的娇弱无力,不能自己翻身上马,她明白杨二郎是喜欢她的,因他对她太好,便让宁韫有些惭愧了。

    她也不知道父皇瞧见了没有,他今日怎么不带着那位新的姨妃娘娘呢?

    她还是闷闷不乐的,纵然此时有人来问,宁韫也说不清道不明,她究竟如何才能在今日这旁人的热闹里得一时欢乐。

    “郡主可是有些累了?”

    杨子程听见了宁韫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从马下仰面看她,只是瞧着她的香腮玉颈,怕自己目光成痴,又连忙把视线移开。

    他转头瞧了一眼,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我不累……”

    宁韫缓缓摇头,眼睛的余光却往高台上飘去。

    从她进场到现在,高台上那个人都没有下来过,他不曾让她近前去说话,哪怕是问一句“这几日好不好”呢?

    他如今当真只是大雍的皇帝陛下了,高高在上坐在那里,和旁边的臣子云淡风轻地说话,神色也淡淡,宁韫从前很喜欢父皇这样的姿态,仿佛那些庸人的喜怒嗔痴都与他无关。

    父皇从前不往她这边多看,宁韫是体谅甚至认可的,如今可不行呢。

    她把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心里哼了一声。

    不在意就不在意,她也不在意,她就认定杨子程了,她要让他知道,没有他,她今后也能活得很好。

    骑射会到了最热闹的时刻,太后命人取来一对鸳鸯佩,说是今日的彩头。

    “春日晴好,今日难得这么多年轻人,这么多宗室亲眷聚在一处,光是跑跑马射射箭未免无趣,哀家这几日大病初愈,也想多添些热闹,便想不如来个比试,你们自己找伴,男女两两一组,一共比试三轮,谁的分数高,哀家就把这对鸳鸯佩赏给谁。”

    太后虽未把话说透,可座上之人也纷纷看向了宁韫和杨子程。

    宁韫低下头装作整理衣袖,心里却有些发愁,她还是骗不了自己,她想了想今后要和杨子程共度余生,脑海中却只有小时候祖母一人在山上道观清修时的背影。

    她当真要选杨子程吗?

    思虑之间,杨子程已经特意去挑了把好弓:“郡主用这把,这把不费力。”

    “好……只是我不精骑射,只怕是要拖累大人了。”

    杨子程眼下一红,笑道:“如何是拖累,微臣今日本就是陪着郡主的……若是拿不到彩头,微臣也想办法为郡主夺回来,只要郡主开心就是了。”

    宁韫莞尔一笑,却已经想着如何去同太后说明,推脱下来不要上场,她若每次都脱了靶,却也还嫌丢人呢。

    只是还未走到太后身边,她就看到元昭帝起身至太后身前,便停下了脚步。

    “玄儿也要加彩头?好啊,你可瞧见杨威家那二郎了?你觉得如何?”

    “是个好孩子,文武精通的,朕也告诉宁王和睿王了,让他跟着他们做事。”

    元昭帝语气中甚至带了点笑意:“前些日子西南出了贪墨之事,朕正打算让他和睿王一起去巡察呢。”

    “去西南?可是——”

    太后还没说完,元昭帝忽然打断了她,问她桌上的酥奈花是谁做的,口味倒是别致。

    “自然是韫儿做的了。”

    太后也觉察出了元昭帝今日有些不对,她是知道这个儿子的,最是恪守孝道,平日里与她说话总是少言多听,哄她开心,今日他却格外话多,甚至有些前言不接后语。

    两人才说起宁韫,他就转而对众人说起添彩头之事。声音低沉,却稳稳地压过了嬉笑喧哗,一抬手指,李俶捧上一对满嵌华贵宝石的小金猫。

    “不过,朕觉得这分组的法子倒是可以更有趣些,只想私下里自行分组,若是本就相熟的人分在一处——比如宝华和沈徵。‘’

    他轻笑了一声,望向宝华郡主和宁远大将军:“你们二人都是多少年的夫妻了,默契自然胜过旁人,朕想着于年轻而言,未免有些不公了。”

    宝华郡主正和宁远大将军说话,两人冷不丁被点了名,抬起头来的确是一脸茫然。

    他们原本也没打算下场和小辈们抢啊?

    其他大臣和宗亲也一时怔住,难道方才是他们想错了?太后只是想让大家热闹一些?怎么他们也要下场?

    元昭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说道:“不如这样,今日在座不论长幼,都写名入签,抽到谁便是谁,才算真正的公正,自然了,身子不便或是不愿的,就不必上场了。”

    陛下金口玉言,旁人哪有不称是的道理,左右也的确有几分道理呢。

    “陛下可是不满意那杨子程,还是有什么哀家不知道的事?”

    待众人各自准备,太后低声询问元昭帝,却不想他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不满意?儿子没有不满意他,母后为何这样说呢……母后是想撮合他和宁韫?”

    他装作恍然的模样,向太后请罪,太后笑了笑,说她也只是听说宁韫和这杨子程的妹妹交好,两人也常见面,今日不过是想看看宁韫的态度。

    这就好了,元昭帝心里长舒一口气,这杨家二郎还不是太后一心认准的孙女婿。

    *

    李俶备好了签筒向众人呈上,行至元昭帝面前的时候微微颔首了一下,方才按照陛下的吩咐,已经将小杨大人和西宁县主分在一起了。

    元昭帝看着自己手里写着“昭慧郡主”的签,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是还未等李俶读签,宁韫忽然带着签子上前行礼。

    “韫儿有什么事?你,你抽到了何人?”

    多日不和宁韫说话,元昭帝声嗓颇有些温柔之意,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些紧张。

    “韫儿有个不情之请,想和太后娘娘还有陛下说……韫儿抽了陛下,可是韫儿想把这签子让给玉祯妹妹。”

    元昭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却还是柔声问道:“……这是为何呢”

    宁韫摩挲着手里的签字,娇柔一笑,走到一旁老英国公夫人面前,请她小女儿玉祯起身。

    老英国公今年初刚刚病逝,英国公世子如今在南海坐镇后方,家里只剩这个刚过及笄之年的小女儿,被太后特意叮嘱接来散心。

    “韫儿想了想,觉得父皇说得十分有理。您箭术精湛,韫儿跟着您,自然是沾光太多,也一样对旁人不公平,何况韫儿也才病好,平日不通骑射,也不好在众人面前献丑了,还是陪着太后娘娘吧。”

    “不知父皇抽到了谁,不如就让父皇带着玉祯妹妹吧,如今英国公在南海前线为国效忠,父皇体恤他的家人,说出去了也彰显父皇的仁德,韫儿今日不是最要紧的。”

    元昭帝看着宁韫,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体恤朝臣、照顾忠良之后,不给旁人留下偏私的口实,这些道理可当真是太对了,全是他教她的,她学得真好啊。

    他教她权衡利弊,顾全大局,她却把这些道理一条一条地还给他,用来把他推给另一个女人。

    “韫儿说得是……是朕思虑不周,恰好朕还没有抽签呢。”

    元昭帝将手中的签子藏入箭袖中,让英国公家的小女儿上前,小姑娘受宠若惊,他便温声安慰她,也让在旁的老臣们热泪盈眶。

    宁韫坐到太后身边,扑进她怀里,却还是偷偷看着元昭帝。

    两个人的反应被太后尽收眼底,她用碗盖轻轻撇了撇茶沫,心里似乎是明白了一些事,却又不敢确认,最终只是抚了抚宁韫的额头。

    之后元昭帝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始终不在靶子上,而是看着宁韫,她今日穿红色很是好看。

    他在想她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韫儿今日不是最要紧的”?

    她什么时候不是最要紧的了?

    玉祯其实不算太过会射箭,偏了也正常,元昭帝安慰了她,她便怯怯地看着元昭帝,又是一声声代她亡父谢恩。

    “你是个孝顺女儿,你父亲在天有灵会高兴的。”

    元昭帝看着玉祯稚气未脱的脸,又不自觉想起宁韫,平生第一次感到酸楚。

    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玉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鼓掌,却不敢大声夸赞。

    没有人说陛下这一箭射得漂亮,因为他是陛下,陛下的箭术怎么可能不是最厉害的呢?

    他不在意,他只是想看着宁韫一展笑颜罢了。

    杨子程和仪兰最终赢了,围场上响起一阵喝彩,仪兰从太后手里接过那对鸳鸯佩,转手就塞给了杨子程。

    仪兰向着杨子程使眼色,他拿着那对玉佩,犹豫了片刻,转身就朝宁韫走过去。

    这一次,元昭帝没有办法再去阻拦什么了,他感到一阵疲累,夸奖了杨子程几句后,便借口要更衣离开了。

    他回了千芳苑,独自一人至汤泉沐浴,温热的水没过腰腹,没过他肩背上的旧伤疤。

    他当真希望自己真的只是乏了,而不是心烦意乱,偏偏要逃回千芳苑里。

    偏偏他还不能一走了之,他还要回去,继续看着宁韫对他不亲不近的样子。

    元昭帝烦躁地从汤泉里起身,才披上外袍,忽然停住了脚步。

    隔间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一道有些璨冷的光,幽微隐秘,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他迟疑地走过去,弯下腰捡起了一样东西。

    一支鬓钗。

    一支粉宝石和珊瑚珍珠做的鬓钗,钗身是打磨细致的赤金,钗头是一朵半开的粉色牡丹,这支鬓钗是他画的图样,他命工匠精心制作,是宁韫及笄那年,他送她的生辰礼。

    这原是一对鬓钗,他想起来了,几日前宁韫来见他的时候,他还有些好奇,不知宁韫为何只簪戴了其中一支。

    第110章 if线4:细语不闻(六)

    元昭帝在千芳苑的汤泉边上坐了许久,那支小小的鬓钗躺在他掌心,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赤金簪身上细碎的宝石在幽暗里一闪一闪,像一只灵动的眼,替那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看着他。

    就如前些时日那个潮湿温热的午后,那双眼睛在他身后看着他,将他的身体一览无遗的看尽。

    他又叫来李俶问了当日宁韫前来的事情,让李俶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那日郡主来千芳苑,你当真只在浴间里发现了那个叫云儿的宫女?”

    “你没见到韫儿吗?”

    李俶细细回忆了一番,也一时愕然震惊。

    他忽然想起——郡主候了许久再来正殿的时候,不是从偏殿方向进来的。

    那时候李俶也只当是宁韫去了后园,毕竟千芳苑花木繁复,一时流连春色也是有的。

    元昭帝看着手里的鬓钗,忽然就明白了。

    这些时日,那个小女子的疏远冷淡,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是在生他的气吧。

    一定是这几个蠢货胡乱揣测,或许说了什么蠢话,让宁韫听去,一时误会了。

    她是气他身边有了别的女人?还是……她气新人不是她呢?

    荒诞的念头像一道闪电,把他这些时日所有理不清的烦躁都照得雪亮。

    此前元昭帝都是把宁韫当成女儿来看,可是如果把她也当做是女人来看,当做是会吃醋会有娇嗔喜怒的女子来看,忽然就明白了。

    他从没有如此忐忑不安过。

    他是看得清楚的,如今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往后一步,才是坦途正道。

    他做了她十年的父皇,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养女。

    他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他就好好把她嫁给杨子程,或是嫁给任何一个匹配的青年才俊,然后他继续做他的君父,她继续做他的臣女,过年过节来请安,在他面前跪一跪笑一笑,带着她的孩子,让他摸一摸那孩子的头。

    他可以做到的,他可以做她一辈子的父皇。

    他不能做违逆人伦的事情,或许宁韫只是意外看到了他沐浴,宁韫还这样年轻,正是如花美眷,他是父皇,他是长辈,他不能迈出来这一步。

    不是的,一定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他把那支鬓钗攥在掌心里,攥得宝石硌进了掌纹,硌出一排深深浅浅的红印。

    他明明从来都不在意男女情爱之事,明明平生最厌恶那些江南名门士族养瘦马的恶习,那算是什么呢?

    自小教养姑娘,养的合乎心意,今后召用起来也最是妥帖,说是“干女儿”,实则行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登基后下的第一道禁令就是针对此风,元昭帝回想起来看到那些卷宗时恶心透顶的感觉。

    不,他不能这样,这样他把宁韫当做什么了,他自己又成了什么?

    他不喜欢文弱细声细语的姑娘,除了宁韫。

    他总是觉得女孩子也应当爽朗大方,不应当总是自怨自艾,敏感多心的模样,除了宁韫。

    他这一生什么都不缺少了,也从未觉得自己本不应当得到什么,除了宁韫。

    他总是记得宁韫初次来到他身边的那日,宁韫是不一样的,那时他希望她和柔嘉一样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而后她一点点长大了,他看见她的才情,聪明,他教了她许多东西,他习惯了她总是陪在他身边,在他心里,宁韫身上有年轻的自己的影子,。

    她是他一手塑造的,宁韫就是无价之宝。

    只有一次他做错了,他后悔了,后悔他一时糊涂,想过要把宁韫暂时送离他身边。

    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她的安全,是考量她的身世,不想她生母的身世被翻出来做文章。

    可是他从未和旁人提起过,是那他一日头痛在小榻上闭目养神,宁韫还像是小时候那样靠着他的手臂睡着了。

    她的面颊贴着他的衣袖,他低头看她,忽然发现她的脸不再圆润了,下颌的线条变得清晰,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他不像柔嘉那样爱美,并不喜欢雕琢打扮,故而面上有她自己都还不知道的好看。

    宁韫十四岁了,忽然就长大了,她不再是小孩子了。

    他看着她的时候,会忽然感叹他的青春不再,他想,若是宁韫再大一些多好,若是他再年轻一些多好,这样他岂不是可以更好地护着她?

    或许是他那时心底也察觉到了一些隐秘的念头,他想,为了宁韫好便应当送她离开,可是见到她哭的那样伤心,流了她来到他身边之后都不曾有过的眼泪,他心疼不已。

    他不舍得她离开,她应当留在他身边的。

    元昭帝阖目,凝神片刻后,让李俶收好那支鬓钗,默默去更衣了。

    只是他感觉那鬓钗上留下了宁韫发丝间的气味,花香味还萦绕在他的指缝间。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此刻那股香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发间牵到他的指尖,牵了十年,他直到今天才感觉到它的存在。

    仿佛宁韫此刻就站在他身边,为他更衣,用那些水玉白葱一般的手指一点点捻起他的衣襟,为他抚平,那对山楂子一样的小唇瓣就在他胸前轻轻的吐息。

    之后他借口处理政务没再回去。

    如今更好了,前几日是宁韫不愿意见他,躲着他,如今他要躲着宁韫了。

    他什么都做不下去,那天宁韫看了多久?他身上可是只有一层薄纱的寝衣,她都瞧见什么了,她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或许是他多心了,宁韫或许吓到了,她或许什么都没看呢?

    第二日下了朝,太后让他去说话,直截了当地说起了宁韫,问他和宁韫是不是有了什么不快,是不是因为宁韫喜欢杨子程,他瞧不上,两人这几日才好像父女离心了似的。

    太后又夸奖起了宁韫,说宁韫很乖很懂事,那日骑射会元昭帝离开后没有回去,宁韫也兴致缺缺的,说她是不是做错事了,惹父皇不快,不应当自作聪明替父皇决定,

    “她一直很乖巧,很爱你这个父皇,总是想着陪着你,今晨还特意做了这些酥奈花送入宫里,只是不敢见你。”

    太后轻叹道:“就是她做错了什么事,你也多担待宁韫不好吗,杨子程也许的确是个好孩子呢?还是有什么哀家不知道的事?”

    太后原想自己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元昭帝也应当松口了,只是没想到元昭帝默然半晌,也不顾姚黄李俶都在身边,忽然说道:“儿子也很爱宁韫。”

    “所以她不能嫁给杨子程。”

    太后手里的茶盏瞬间惊落,粉碎在地。

    在她面前永远是得体而恭顺的好皇帝,好孩子,忽然说了这样的话。

    元昭帝艰难地阖目,再缓缓睁开眼,只有满目的笃定,志在必得。

    “她不会嫁给旁的男子的,请母后恕不孝之罪,这是朕已经决定了的事,不能改变了。”

    *

    上一次骑射会才过了不久,如今还没入夏,太后就又办了一场马球会,宁韫原是不想去的,她的腿自从上次骑马之后便一直没好利索,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出一片淤青,走路时磨得生疼,睡觉时侧卧都嫌硌得慌。可听说元昭帝要去,便还是去了。

    她也发觉自己的小性子使得有些太过了,那日父皇默默离开,她其实心中很是忐忑。

    毕竟她当时是一时赌气才把父皇“让”出去的,还花言巧语把父皇架了起来。

    之后的几日,父皇似乎也不愿意见她了,甚至听说身子还有些不适,忙于政务,茶饭不思的,那可不行呢。

    宁韫想,她其实也不算是关心他,她只是舍不得荣华富贵罢了。

    惹恼了他,谁给她丰厚的嫁妆,谁把她封为大雍的公主呢?

    她今日穿了父皇从前送给她的宝蓝色骑服,父皇也有一件宝蓝色的,既然上次穿的是玄色的那件,这次便一定是宝蓝色的了吧,她今日主动去和他说话,他应当就不会不理她了。

    只要她不瞧见那位新的姨妃娘娘就好,若是他今日带她来了,那宁韫便要走了。

    太后说,这次马球会也是要抽签的,她到时候想想办法,或许就和他分到一组,或是和杨二郎一起和他比?

    若是他不下场,那就更好了,她便直接去寻她。

    只是没想到,到了小瀛台后,宁韫见到了宋玉祯。

    宁韫与她虽不像同宜兰那般无话不谈,只是两人都喜欢静不喜欢热闹,也时常走动,她拉着宁韫的手,兴致勃勃地说起今日的马球会,说她前几日被陛下叫去问话,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可陛下很温柔和善,还夸她聪明。

    原来这场马球会其实是为了玉祯办的。

    今日是玉祯的生辰,之前宁韫让元昭帝注意到了玉祯,发现这个孩子才情不错,又是老英国公的小女儿,和宁韫柔嘉年纪相仿,便也很是怜爱。

    玉祯瞧着是开朗了不少,宁韫为她高兴,却又因自己心里的醋意难过。

    她今岁生辰的时候,因为舒延枫的事耽误,过的很是冷清,生辰那日,父皇为了避嫌并没有来太后娘娘宫中。

    她没有不高兴。她从来不会为这种事不高兴。

    宁韫和一位并不熟识的皇室宗亲分在了一起,他马球打得并不好,两人又偏偏和玉祯元昭帝对垒,很快惨败下场。

    自然,也怪宁韫,她看着球不多,远远看着她父皇更多。

    宗亲倒也爽朗,输了马球,却也笑着问道:“小侄原以为能沾了郡主的光,得陛下让一让,没想到还是被陛下杀的不能还手,陛下不是最疼小郡主了吗,今日居然一点都不让?”

    元帝淡淡笑了笑没说话,却让宁韫彻底忍不住了。

    她满心不忿地下了场,走走晃晃,让马儿带着离了马球场,到了僻静无人的地方,正要抹眼泪把满腹的委屈放一放,马儿却忽然急跑起来,到了无人看顾的地方。

    宁韫一抬头,看见她的父皇跨马立在前方,似乎是早就在这里等着她。

    “你是真的愈发懂规矩了,见了朕都不懂得见礼了?”

    听他似笑非笑的语气,似乎很是生气,宁韫下了马,才要给他行礼,元昭帝打断了她让她把脸抬起来,仔细看了看她藏在眼角的泪水,问她哭什么。

    宁韫抿着唇,低声说是被风沙迷了眼,元昭帝不置可否。

    “抬头,看着朕,方才朕可没许你低头吧?”

    宁韫忍着泪水乖乖抬起头。

    “告诉朕,你哭什么呢?”

    “父皇为什么不让着韫儿呢?”

    她不明白,从前父皇总是会让着她的。

    他不爱她了吗?还是没有爱过她呢?

    她想让他永远爱她。

    “哦,就是为了这个啊,”他漫不经心说道,“朕何必让着你呢,你这些时日总是给朕甩脸色,朕觉得你如今太懂事了,便不想让了。”

    宁韫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只是随即,他的指背也抚上她的面颊。

    “你是朕的人,朕不能让你,朕也不想让你和旁人赢,你只有和朕在一起才能赢。”

    宁韫有些怔然,他用手在她面颊上轻轻掐了一把,方才眉目间的温柔又化作了严厉,只是却玩味地笑了出来。

    “朕养你疼你,你长大了,却偷看自己的养父沐浴,朕就不能罚一罚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