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服务生一直竭力压制的颤抖终于控制不住了——天知道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仔, 今天一天一直想的都是好好干活挣点小费,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大小姐盯上了还安排了这个任务。

    他感觉自己好像是要犯法了!

    回过头来猛的往地上一跪,“我……”

    没说出来, 因为乌又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嘘——”她低声说, 同时抬起脸来,似乎是从空气中闻到了什么, 然后顺着那个味道沿着楼梯继续向上走。

    此刻他们已经几乎在顶楼,天台的门正半掩着, 走到门边时, 服务生赶紧开口解释:“我就是被命令把你带到这儿来,天台的门本来一直锁着的,她跟我说她让人开开了, 只需要把你骗进去然后把门锁上就行。”

    “我真的别的什么都不会干, 大小姐也说就是吓唬吓唬你。”

    乌又本来已经要开门了,听到这话回头瞥了他一眼:“大小姐是谁?”

    “是梁老板的妹妹, ”服务生唯恐自己没有说清,又赶紧补充,“梁哲生的妹妹,梁欣颐。”

    乌又说“哦。”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来有没有生气、或者有多生气。

    开门前她最后跟他说了一句,“你走吧。”

    服务生跪在那里迟迟没动,隐约的月光透过门缝打在他的脸上,他隐隐感觉自己做了一件非常错的事情。

    我会死吗……

    他现在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乐尽此时的想法类似——我会死的。

    五分钟前他在争斗中从天台边上坠落,电光火石之间一把抓住边沿, 可惜天台边缘处完全没有突起、只能靠手指用力扒住,脚下也没有任何着力点,右胳膊肩头中了一枪、没法辅助, 而抓住边沿的左手掌心被划了一刀、用力有限。

    那位国际大盗虽然也受了伤,但眼下的显然情况比他好得多。他走到天台边上,蹲下来看着他:“你很厉害,是这些年我见过最厉害的一个。”

    “啊……”乐尽在这个时刻仍然语气轻松、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散漫,“记得把这句话刻在我的墓碑上。”

    “我准备把我的墓碑做成一个点评网站,上面有各种犯罪分子对我的夸赞作为悼语,你觉得怎么样?”

    “很有想法,”男人看看四周,“我觉得你存活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除非有神迹出现,否则你一定会死在这里,你觉得呢。”

    “很不幸,我和你判断一致。”乐尽叹了口气,“而且我还可以补充一条信息,我没有信仰。”

    男人笑了:“亡命之徒通常没有信仰。”

    他站起来,对他偏了偏脑袋:“我们地狱里见。”

    明亮的月光慷慨而一视同仁地洒下来,落在罪犯身上、落在后悔莫及的服务生身上、落在被弃之角落的尸体身上、落在拿着电脑工作的总裁身上、落在身旁的仪器正在滴滴响动的医生身上、落在从精美礼盒中拿出某件首饰的主播身上、落在抬手抚在人额上的年轻主教身上、落在即将死去的天才侦探身上。

    他逐渐失血过多,扒住天台水泥地面的手指渐渐乏力、失去知觉,疼痛已经非常轻微。

    风声中他隐隐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海浪声,像某种来自死亡的平静安抚。在生命的最后时间一切重归安宁,死亡宽容地接受你这一生所有的正确与错误,它敞开怀抱,告诉你一切都可以获得包容。

    肾上腺素持续分泌已经没有意义,身体趋于衰弱,而大脑仍在运行。在死亡的终点他大概也有一点慌乱,有那么一两分钟他的大脑无法自控地想了很多事情,像站在自己的告别仪式上陈述悼词、信息密度很大地总结一生,所有的片段快速闪过,那些分析罪案的思路、抓捕的过程、墙面上粘贴的关系网、手机里一页页翻过的信息、很多人的脸、很多话、无数胜利、感谢、痛恨、哭泣、咒骂……他已经坦然接受这一切,如他的朋友及他的同伴所说,他在冒险及不计后果的探案过程中其实也在追求死亡,他已经竭尽全力、他已经没有遗憾。

    ……不。

    或者还有一点。

    乐尽想到某张在仰月下的脸——很奇妙,他甚至没有跟她讲过话,但在远远看着她的时候他感觉内心很平和,就好像在森林中,阳光透过绿叶洒下来,一切都是新生命的颜色,你没有任何事情急着去做,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你。

    应该告白的。

    他觉得他们天生合拍,仿佛上天捏造生命时就已经确定谁与谁互为伴侣,生命残缺一半、另一半在对方那里。

    应该会很快乐,想看她笑起来的样子。

    以前去过很多有趣的地方,跟她一起去的话或许会更有意思。

    不、当然不应该告白。

    当然不应该。

    因为我现在就要死了。

    乐尽在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思维混乱,身体里残留的血氧已经不足以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行,他的大脑开始胡乱填充信息让自己在最后时刻保持快乐幻想。

    而这一切当然是幻想。

    他没可能跟她在一起。

    没可能告白。

    没可能活下去。

    他现在就要死在这里。

    除非有神迹出现。

    但是神迹——他在竭力前最后一刻眨动眼睛,最后看一眼银色的月亮——怎么可能出现?

    乐尽松开了手。

    坠落。

    风声。

    失重。

    圆月向上。

    呼——

    一只手忽然出现、猛的抓住了他!

    乐尽悬空的身体一滞、已经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他看到那张在仰月下的脸。

    此刻就在真实的月亮下,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他在这一瞬间已经停滞罢工的心脏开始狂跳,也许是爱的力量、谁知道究竟是因为是什么,总之他的血液违反他的生理极限开始重新流动,他猛的喘进一口气,激素迸发,一切生命活力再次唤醒,像是什么被王子吻醒的睡美人,周遭苍白寂静的景物焕发生机。

    但一切在此刻全部沦为背景板,他的视线中只有那一张脸。

    这么漂亮、明亮。

    她的眼睛直视着他,认真、专注,也许里面还有一些什么情绪、他不清楚。

    这是死亡前的幻觉吗?这么美好?

    他的血液跳动、在耳廓中回响,和远方的海浪声重合在一起。

    于是在这一刻他不得不相信早已被社会淘汰的古老恋爱观:两个人相恋,其实也只需要一瞬间。

    乌又没懂他的这一瞬间——只是觉得这人的眼睛真亮啊。

    又亮又漂亮,像颗刚刚被雨水冲刷过的晶莹剔透的绿宝石。大概看救命恩人的眼神就应该是这样子的吧。

    多看两眼,立刻回神,现在不是欣赏漂亮眼球的时候。她力气虽然足够,但天台这种直角边缘不是很好发力,跟人说一声:“抓住我。”然后侧脚抵住地面。

    乐尽有两秒钟终于回神,离家出走的理智重新占领高地,他想跟人说不要管我,去找人,你一个人想把我拉上去实在是……

    下一秒被人一把拉上去了。

    ……

    哇。

    我的爱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她会从天而降接在月光下救我。

    乐尽像被下了蛊一样根本没办法从她身上移开目光。乌又此时也许该有一些诸如从天而降的神之类的神圣伟大高深莫测的表现,毕竟她刚刚在万分之一的概率下救下了人,但她没有。

    没有这个想法,也没有来得及。

    因为此时乌又才发现原来那个系在腰后的绑带是有用处的,她之前没有把它系紧,刚才一用力身上肌肉绷紧,一下子把那个系得乱七八糟的结弹开了。

    很轻的扑的一声,腰间的位置瞬间炸出一圈蓬松松的花朵,乌又一时间都懵了,然后有点纳闷地抬手想把它们按回去,但不知道这个设计师究竟有什么恶趣味,这边这朵按下去了那边那朵又翘起来,乌又一时间像只误入花丛的小猫,转着圈在那儿扑花朵。

    乐尽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她,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好可爱啊,我的救命恩人。

    怎么办,一见就钟情,再见又钟情,每次明明甚至都还没有机会跟人说什么,就已经在想啊这辈子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在教堂、在海岛、在雪山、在任何一个美丽的地方,在所有让她开心的地方。

    之前方白鸟问他为什么没有跟那位一见钟情的对象告白,或者做出什么追求人的举动,或者、至少、去查一下对方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他当时回答他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这么做。

    他说命运真的认为他应该这么做的话,也许会给他一个明确的指引。

    现在他收到了这个指引。

    他笑着膝行过去,边帮人整理翘起的裙子边跟她介绍自己:“你好,我叫乐尽。”

    有人做事,乌又于是收回手,看看人再看看人手上的动作——乐尽的手指长得修长好看,虽然手受了伤、动作微微有些受限,但是用手指慢条斯理地将那些花苞一个个整理好压放回去的样子还是有些赏心悦目,“你好,”她说,“我叫乌又。”

    “乌又,”终于得到这个名字,乐尽微微挑眉,“很好听。”

    “多谢你刚才救了我。”他终于把她的裙子收拾好,两手垂放在大腿上,正对着人,一个有点松弛的、但是非常标准的跪姿,“怎么感谢你都不为过,所以……以身相许怎么样?我会做很多事情,也蛮有趣,还挺有钱。”

    乌又懵懵地睁着两只大眼——也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因为不懂‘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

    但乐尽当然以为她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无厘头,因此笑了一下,转移话题,“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抱歉,”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因为我以为那边的门在、呃、另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应该已经被封死了。”

    所以那个盗贼才能放心离开,他是确定乐尽一定会死在这里的。

    “哦,”乌又很自然地指了一下另一个相反的方向,“我不是从那里来的,我是从那里来的,有人想把我骗进天台吓唬我,”虽然她不懂为什么这能吓唬她,“我在天台门口闻到有味道,于是顺着味道一路过来,从那栋楼翻到它的背面、然后顺着那栋楼跳到那栋楼、最后再顺着那几个大桶爬上来,就找到你了。”

    翻山越岭的一段路程,被乌又说得像饭后闲逛。

    乐尽对这一片地形很了解,脑中几乎同步生成一条她走来的线路——这确实是万分之一的概率才能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他的线路。

    他眨了眨眼,稍微觉得有点恍惚,但侦探的本能还在发挥作用:“是什么味道……”

    ——是什么味道能让你一路跟着走到这里找到我?

    但这个没有问出来。

    肾上腺素终究有限,只够在短时间内支撑他的身体保持正常状态,缺血、重伤、炎症,所有问题齐发,在昏厥前他只来得及握住乌又的裙角,还想说些什么,譬如自我介绍、譬如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譬如我刚才说得那句蠢话不是玩笑拜托可以考虑一下跟我恋爱吗……

    都没有办法说出。

    眩晕的发作速度很快,而所谓爱的奇迹在短时间内也只能发挥一次。

    他很快陷入黑暗。

    而乌又想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

    她垂脸看着倒在她裙子上的乐尽,她刚才其实想问他……好奇怪,你的味道很好,是像方白鸟、像严洲一样的、食物的味道。

    乌又觉得有点疑惑,而现在还没有人能够给她解答。

    为什么呢?

    当然,现在还有一个更急迫的问题。

    ——你怎么说倒就倒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把乐尽弄下去没有太困难。

    乌又拍拍乐尽的脸, 确定人昏得彻底,原因不难想,毕竟白衬衣都快湿透了, 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跟自己打招呼聊天并且还帮自己弄好裙子的。

    虽然人昏迷了, 但模样看上很安稳,躺在乌又裙子上的样子看起来像躺在什么野炊的绿地上, 仿佛没有完全没有受伤、只是吹着风听着歌在非常信任的人身边睡着了。

    在重伤昏迷的情况下对乌又没有任何防备,只是手指紧紧攥着乌又的裙摆, 好像怕人趁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扔下自己跑了似的。

    乌又不知道对方对自己确实有些迫切的希望‘以身相许’的感情, 还想着不错、很有安全意识。

    虽然她和乐尽只见了这一面、说了只几句话,但她对乐尽有些好感,因为对方那双眼睛长得很漂亮、像新剖出的宝石或森林里那种活生生的动物, 他看人的眼神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鲜活旺盛的生命力, 即便在刚才那样重伤的情况下、他看她的眼神依旧有种大雨淋过的光泽,乌又喜欢这种近乎于动物对动物的非常直接的感觉。

    啊, 放心吧,当然不会把你扔掉了,以后可能还要吃掉你呢。

    把乐尽的手弄开有点费劲,没想到这家伙真的攥得很紧,乌又花了一会儿功夫后心想算了,转身嘿一声把人背了起来。

    扛着人原路返回,走到有些费劲的地方时,想了想,把乐尽扔下自己先跑到天台的铁门边敲了敲:“喂——你还在吗?”

    服务生此刻已经快哭缺水了, 听到声音昏头昏脑地说我在,抹了把眼泪赶紧顺着光线跑上去,虽然不知道乌又叫自己干嘛, 但下意识认为是有自己可以弥补的机会了。结果上去跟人一走,看见个血人。 !!!!!

    他砰一下子跪下大喊求你别杀我!

    ……

    小蛇都懵了,心说你们这些人法治意识真的很薄弱。

    齐占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安慰终于醒酒了的客人。

    男人抱着齐占风的大腿说:“医生你信我我平时真的不这样。”

    齐占风按着他的脑袋想把他掰开:“幸好你平时不这样。”

    男人嗷嗷大嚎:“我心里苦啊,我喜欢的人跟别人订婚了。”

    齐占风手上动作一顿、感同身受地拍拍他的脑袋:“那你确实也不容易。”

    电话响起来,说有个重伤患者马上就到,让他到哪里哪里去接人。

    他把人甩开,刚跑到门口,听身后男人义正言辞:“我想好了,我就算当小三我也不能跟她分开!”

    齐占风心说听你那意思人家也未必愿意让你当小三,这话一说完想到自己。

    很快压制下那点心酸,警告自己工作时间不要想乌又。

    结果两分钟后就见到了乌又。

    手上有血,在灯光下裙子一晃、所有的深深浅浅的红色混成一团,一下子分不出来裙子上到底哪部分是本身的颜色哪部分是鲜血,齐占风这位久经沙场的医生一下子慌了。

    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根本没办法仔细分辨人身上的创口,心脏跟被手攥住似的猛的一紧,他快跑过去一把握住乌又的肩膀:“怎么了?你哪里受伤了?”

    在齐占风开始扒拉自己眼珠子的时候乌又拼命往后一仰,和只拒绝被吸的猫似的把人脑袋往旁边扒拉:“那儿呢。”

    齐占风看眼都昏迷了的乐尽,猛的吐出一口气:“还好。”

    “……?”乌又欲言又止,“我觉得他好像……不是很好。”

    岛上的医疗设施非常健全,毕竟你也不知道哪个二百五会分不清泳池里面有没有水就往里跳、或者谁失恋了把自己喝个半死。

    乐尽救治及时,情况还不算太难办。

    手术过程中乌又就坐在外面走廊上,一方面想守护一下自己好不容易捞回来的食物、一方面是因为饿了。

    晚饭还没有来得及吃就做了体力活,小蛇叹口气,不太想动。

    那个看上去还是很害怕自己进局子的服务生从进了医院后就一直站在她旁边,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他似乎认定满身是血的乐尽是被不高兴的乌又打成那样的。

    此刻乌又一叹气,他立马问人怎么了,乌又说饿了,他说交给我。

    过了几分钟端着烤好的面包和一杯新榨的橙汁过来。

    这人做坏事做得乱七八糟,正经事倒是做得很利索。

    之后乌又一边吃,一边听他在旁边结结巴巴地道歉,中心思想大概是这些都是大小姐让我做的。

    乌又奇怪问他:“那个大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服务生想了想:“我不知道……”他看着乌又,“您不知道吗?”

    此刻梁哲正正在问自己妹妹同样的问题。

    尸体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他们联系了警方,经过上上下下的沟通表示希望能把这件事情暂时压下来,梁哲正虽然认识一些高层但事情依旧不太好办,因为现在酒店里住的人都太过紧要,后来事情到了某位姓陆的警员手里,他似乎了解部分情况,说可以先过来看看。

    梁哲正再三感谢,暗示说一定会送一份大礼。

    电话那头那位陆警官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那个没所谓,我想先确认一下,目前岛上除了那位安保人员没有其他人出问题吧?”

    梁哲正当时还不清楚乐尽的事情,说您放心绝对没有。

    说话间听到那头已经出发上车,挂电话前最后一句是我很难放心。

    梁哲正处理完这件事,已经有点没心思去见那堆在办公室等他的公关,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要看今晚这件谋杀案如何解决,要是解决不好,别说宣传、他这家酒店以后就只有做鬼屋这一个前途。

    叹气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好像自己那个脑子不太清醒的妹妹有点太过安静了?

    想说这里猛地一惊,梁欣颐这些年对桑法是有点痴迷在的,要是桑法这人恋情多多也就算了,问题他这些年竟然还一个都没有。

    梁哲正一念至此拐个弯跑去梁欣颐房间,门没关紧,露着缝,他一眼看到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很紧张地说“大小姐,是不是出事了,听说外面聚了好多人。要不我还是去把门锁上吧,那门开着不安全,万一有人上去了。”

    梁哲正一把把门推开:“什么人?”又看眼梁欣颐,“什么门?”

    知道之后的话不方便说,他一脚把旁边的人踢开:“滚!”

    等门一关他问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欣颐哭得眼睛都肿了,此刻梗着脖子冲着人冷笑:“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一看梁欣颐这眼神梁哲正心都凉了,心说天要亡我。

    “你……”他伸着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人,“你都干什么了,你现在一五一十给我交代清楚。”

    梁欣颐交代的过程中,那边乐尽的手术也做完了。

    乐尽手术做完的同时,乌又的几个现烤面包也吃完了。

    拍拍手问人自己能进去吗,其实按理来说不能,他们两个又没什么亲属关系,但……主刀医生看看乌又被血弄得结块的裙子,犹豫了两秒。

    患者送进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但手里紧紧攥着这个人的裙角,攥得非常紧,好像丧尸危机爆发了世界要毁灭了而这是他唯一的一样武器一样——有它他就能活下去,没有的话就会死。

    他当时还有点感慨,怎么说呢,当代社会中这种生死相随的爱情也不多见了。看这俩人、一个白色衬衣上全是血、一个红色裙子上全是对方的血,很有戏剧性、但也确实有点感人,他吸了一口气:“你们俩真是……”

    没说完,旁边的齐占风问乌又:“裙子重要吗?”

    乌又说一般。

    他点点头,没犹豫,一把把那块被乐尽死死攥住的裙角剪了,然后冲同事一扬头:“走。”

    同事说你真不浪漫。

    齐占风扭头跟乌又说等你什么有空咱们去逛街再买一件,哦对了我还没有说,你穿这件裙子真的很好看。

    然后回头:“你说什么?”

    “……”同事,“没什么。”

    总而言之,主刀医生认定乌又跟患者之间应该是有些不同寻常的感情基础,于是想了两秒同意人进去。

    乌又经过一些消毒清洁措施,进去的时候乐尽人已经醒了。

    麻醉效果余韵尚存,整个人躺在那里看上去又清澈又茫然,像那种刚出生不太久的小狼崽子,刚刚开始认知,对这个世界有些好奇。周身散发着一种骨子里自带的天然的警惕,但自身的威胁性又不算太高。

    他一直在四处打量,直到乌又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后就一直没有移开,盯着她,眼神一下子聚焦,等看到她是在走向自己后、眼睛越来越亮,又变成两块水洗后的绿宝石。

    等乌又在他身侧站定,他仰着脸试探着叫她:“老婆?”

    “……?”

    乌又老老实实摇头,“不是。”

    乐尽眨眨眼,“女朋友?”

    乌又微微皱眉——你这人真的很怪:“不是。”

    “但你来看我了,”乐尽盯着她,这人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是很清楚,但脑子里还保持着一贯的思考方式,“这说明我们认识。”视线往下一落,看清乌又身上的血迹,快速扫视一圈、确认血的来源,“我受伤的时候我们很可能也在一起。”

    “这都没有告白?”他咧嘴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像阳春三月桃花忽而全开,阳光下扑簌簌的绿叶与花瓣,有点邪性、也有点光明灿烂的,“我的速度这么慢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抱歉因为药物影响, 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些自然科学的东西,”他对乌又绅士地微一偏头,“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乌又。”短时间内第二次跟人介绍自己, 乌又觉得两人此刻的对话有点有趣。

    “乌又……”乐尽垂下眼去, 像是琢磨品味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挑眉, “很好听。”

    ——和他之前那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候一样的回答。

    他抬起眼睛看她,桃花眼弯起一点:“其实我觉得这种失忆也有一点好处。”

    “现在我知道的唯一一个名字就是你的名字。”

    ——他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齐占风秉持着医生的职业素养, 对乐尽已经极尽容忍。听到这里终于没法忍了, 我是医生之前总是个人吧?

    把乐尽床底的架子一收,冷声问人,“需要我告诉你你叫什么吗?”

    “谢谢医生, 但是不用。”乐尽声调里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散漫, “你就叫我乌又的男朋友吧。”

    “恐怕不能,”齐占风瞥了乌又一眼, 他今天几乎一直在忙,直到现在也没有机会跟乌又聊聊这件事,“她有未婚夫了。”

    乐尽墨绿色的眼睛一黯,随机若有所思地一挑眉:“不难理解。”

    眼看要被齐占风推走,在咕噜噜的轮子声里,他抓住最后的几秒钟偏回头去看向乌又。

    “我不介意当小三。”乐尽对她眨眨眼睛。

    齐占风冷酷地把他的脑袋掰回来:“你不介意没用。”

    乐尽仰头看着他,琢磨了两秒:“我是不是见过你?”

    “算了……你认识乌又?”不需要人回答,他从齐占风的微表情间看出答案。

    “你认识乌又、我认识乌又,但咱们两个看上去并不熟悉, 这种情况下三个人同时出现在医院的可能性并不大,我预感我之后会遇见更多与乌又有关的人。”

    侦探的本能在此时仍旧持之以恒地作用,“我会遇见乌又的那位未婚夫吗?”

    齐占风面无表情:“我劝你先考虑正事。你现在有点亢奋是正常的麻醉效果, 之后你会开始疲惫,然后再次陷入睡眠。”

    “在这之前,想清楚你到底是谁、又遭遇了什么事情。”

    “你肩膀中了枪伤你知道吗?”

    齐占风的意思很明确,你是被人开枪击中的,如果对方的目标就是要你死,那你现在非常危险。

    走廊窗外的冷色月光断断续续地落在乐尽脸上,在离开了乌又之后,他那种明媚的、仿佛生活非常值得期待的笑容减少了一些,冷光打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上,显出些无机质的危险,“我想起来了一点。”

    “想起来我是怎么从天台上掉下去的了,病房里有可以通外界的电话吗?我想等我回忆起更多事情的时候我需要打一个电话。”

    齐占风微微皱眉:“我们已经联系了酒店方面,他们给病房加派了安保人员。需不需要……”

    没说完,乐尽忽然哦了一声,齐占风还以为他要说正事,结果他抬起脸来,“想起来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一提起乌又他的眼睛又亮闪闪的,变成那种拍卖灯光下的绿宝石,“乌又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的语气很郑重,“我要对她以身相许!”

    ……

    到底为什么医生的职业规范条例里要规定医生不能打患者?

    乌又在这里等乐尽的原因之一是想确实乐尽究竟是谁、是什么身份,毕竟是自己的食物,确实需要好好守护。虽然最初她和乌由只是猜测持有蛊的人的味道和常人不同、并没有确定,但现在她有点觉得可能真是这样了。

    但对医疗程序没有了解,没料到做完手术后推出来的是个傻子,知道的事情还不如自己多。看情况这人且得在病房里再住几天,既然人不能跑了,那乌又觉得暂时也不需要担心。等他好了再说吧。

    身体弱成这样,看起来也不能喝两口。

    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本来从酒店房间出来是为了什么——啊,桑法呢?

    梁哲正此刻是同一心理。

    得知妹妹是叫人把乌又诓去天台、想把人困在那儿吓唬她,他立刻叫她给那个服务生打电话中止行动。梁欣颐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你疯啦?我怎么会留服务生的手机号码?”

    没别的办法,也不知道乌又现在在哪里,梁哲正只能赶去赫尔墨斯,期望乌又现在还没有出门,以及、千万、不要让桑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桑法此刻终于结束了那通工作电话。整理了一下文件,出门就发现乌又不见了。

    换下来的衣服正大咧咧躺在地毯上,无声对桑法打了个招呼。

    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找人、边打电话,结果电话也没人接,人也没找到。

    猜测人可能是换完衣服无聊先出去了,到走廊后正好有碰到有负责这层的服务生站在一端,桑法叫人过来问之前有没有看到乌又:“这么高,黑头发黑眼珠,从我这个房间出来,有看到吗?”

    “没有,”服务生想了想,“但这个时间那位小姐可能去看烟花了。”

    桑法:“烟花?”

    “嗯,再过二十分钟酒店安排了烟花表演呢,听说特别漂亮。您如果要看的话可以直接去一楼的玫瑰长廊,酒店在那里给贵宾们安排了位置,而且那边的视野应该特别适合看烟花。”得到示意后,服务生边介绍边带着他过去,“这边走,这里有一个更近的楼梯。”

    桑法的路线从南到北、梁哲正的路线从北到南。

    两拨人正好在玫瑰长廊上相对撞上。

    “桑——总?”梁哲正没预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人,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脸上表情惊魂未定,而身边的梁欣颐在看到桑法后已经如脱缰的野马一样的冲了出去、然后又冲了回来,“我是不是眼妆花了我补一下。”一打开镜子发现自己的眼妆和鬼似的,嗷一声情绪有点崩溃了。

    梁哲正一边努力安抚人:“你你你你们这个不是叫烟熏妆嘛其实挺好看的”一边尴尬地跟桑法打招呼,“桑总哈哈哈,乌又呢?”

    桑法微微皱眉:“你找她?”

    梁哲正脑子一团乱:“其实也不是……她没跟您在一起吗?”

    桑法从他慌乱的表情中意识到什么,语气一下子沉下去:“乌又出什么事情了?”

    “其实不是很大的事情,我们现在就去找人。梁欣颐您还记得吗,她想跟乌又小姐开个玩笑所以……”话没说完,梁欣颐终于放弃弄她那个根本没办法拯救的眼影了,一把推开还在琢磨措辞的哥哥,情绪不太稳定、语气崩溃地质问桑法:“你有未婚妻了?”

    “你怎么会有未婚妻!”

    “这么多年你明明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你怎么回事啊!你爱她吗!”

    梁欣颐虽然人疯,但体质看着较为一般,站在她那个挺壮的哥哥旁边,像一棵大葱旁边的小葱,再加上说着说着人开始崩溃、扯着嗓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桑法一时也不好管她,于是梁欣颐直接抓着桑法领口大喊:“你不爱她你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

    “你不知道吗?爱一个人才能跟她恋爱!”

    “爱一个人才能跟她结婚!”

    “爱一个人才能当众拉着她的手跟别人介绍这是我未婚妻!”

    “你爱她吗!你懂爱吗桑法!你看见她高兴吗你想让她高兴吗你想跟她这辈子都在一起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桑法的表情变了。

    梁哲正从中间某句话起就无法自控地移开视线,脑子里只有一句我完蛋了,然后反复像走马灯似的开始过他知道的所有墓葬地址。

    总之,等他终于鼓足勇气看向桑法的时候,桑法脸上的表情已经很……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他觉得那绝不是一个温和开朗的表情。就好像云层密布遮盖在整座山上,一切都是黑暗压抑的,而这座雪山即将崩塌。

    他赶紧上前一步把自己妹妹扯开,同时急地口不择言地胡乱跟桑法解释:“我妹妹脑子有问题你知道的,我现在就把她送去精神病院,我保证她之后三年内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哦也不会出现在乌又面前。”

    这时一个声音从桑法响起:“你们干嘛呢?”

    紧接着乌又的脑袋探过来,好奇地依次看过这三个人,然后望天,“你们在等烟花吗?”

    她本来想回房间找桑法,顺便换件干净衣服,结果半路遇到人跟她说马上有烟花可以看——烟花,听起来很好看。于是她扭头就来了。

    来的路上完全忘了桑法。

    结果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

    好巧啊,你也来看烟花啊。

    桑法似乎还在想什么事情,一时没有开口。

    倒是梁哲正猛的吸了一口气:“乌又?”

    今天他想见的人怎么总在意料之外的场合碰见了。

    乌又呆呆应了一声,“嗯,你好,梁……”

    没说完,旁边的梁欣颐一声尖叫:“你是乌又?”

    梁哲正心说坏了!正在极速思考是把乌又拽开还是把妹妹拽开,就见梁欣颐嗷一嗓子哭了,哭得特别崩溃,哭得比刚才质问桑法时还崩溃,哭得好像她哥哥梁哲正现在就死掉了一样崩溃:“你怎么——这么好看啊!”

    乌又人都懵了:啊我好看这件事这么值得哭吗?

    梁哲正见乌又没事心已经放下了一半,现在耻辱心重新上架,连忙把梁欣颐拉走,边拉边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妹妹脑子有问题。”

    梁欣颐边哭边挣扎,想看清乌又但又被眼泪蒙了眼睛,又边哭边抹眼泪,等看清乌又了更大声地嚎,心里委屈的要死,怎么这人能好看成这样。然后抽泣着冲乌又喊:“你裙子……呜呜呜……穿错了。”

    乌又说是吗?

    梁欣颐点点头,过去给她整理裙子,于是那些之前给乌又造成混乱的花苞变成了一个个海浪般的花瓣,她最后再给她在身后绑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绑完了自己抹了把眼泪,抽抽嗒嗒地跟乌又说:“你应该跟我说谢谢。”

    乌又说不对,她看着她,眼睛黑白分明,“你应该跟我说对不起。”

    梁欣颐眼睛湿湿的、睫毛也湿湿的,眼线眼影糊成一团,就那么看着她,然后汪一声哭出来:“对不起!”

    梁哲正本来看到乌又出现在这里,以为她是正好错过了梁欣颐派过去的人,心说太好了太好了,结果就听到乌又说了那句话。

    这话一出,他就知道乌又什么都知道了。

    连这件事情的幕后黑手是梁欣颐都知道了。

    他心脏猛地一跳,已经开始思考之后怎么弥补,但看乌又似乎没有太生气的意思,于是抓起梁欣颐的肩膀就往后撤:“节目就要开始了,不打扰你们了。”

    脚下速度极快。

    几乎在梁哲正和梁欣颐的身影从玫瑰长廊上消失的下一秒,烟花倏然绽放!

    砰的一声,乌又转过头去看——哇!真的很漂亮!

    无数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像梦幻而瑰丽的宇宙。

    桑法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刚才无关的人虽然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但让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一件从逻辑上来说非常、非常简单的事情。

    只是他庸人自扰,逃避了太久。

    “乌又。”

    他叫出她的名字。

    乌又向他转过头来。

    “你愿不愿意……”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跳得比烟花爆裂的声音还要剧烈。

    ——你愿不愿做我的女朋友?

    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乌又向他跑来。

    心跳震耳欲聋。

    下一秒,她与他擦肩而过。

    裙角纷飞,纵身从台子上跳下——像一朵桃花,终于落到了等花的那个少年怀里。

    “哥哥!”

    作者有话说:

    乌又: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乌由:算哥哥死掉了。

    第114章

    乌由在看到乌又向自己跑来时, 就已经预料到她的动作。单手扔掉背包张开双臂,然后在又一个烟花燃放的砰的一声中结结实实地接住人。

    深深浅浅的红色裙摆漾起,乌由抱着人转了一圈, 乌又被倏然绽放的绚丽的蓝紫色烟花吸引, 忍不住仰头去看,没注意到乌由在看她、更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桑法也在看她。

    然后她开心地低下头亲昵地搂着乌由的脖子:“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的。”

    当然会来, 一定会来。

    而且一定会是今天。

    因为很多年前乌又突然被人带走、囚禁在神屋中,而乌由想尽各种方法终于在某个深夜扒开屋檐的一角跳下去, 把懵懂困惑、年纪小到根本还不理解什么是害怕、就已经因为突然被隔离人群独自一人困在屋子里而感到害怕的、小小一团的乌又抱进怀里——的那一天, 和今天是同样的日期。

    阿又,放心,无论你在哪里, 哥哥都一定会找到你的。

    那时年幼的乌由满身是伤, 被树枝划破的、被石头划破的、被瓦片划破的,都没有关系, 他把袖子往下扯、全都盖住,然后抱着乌又说:“怎么了阿又?”他慢慢地摸着她的头发、抚过她的脊背,像对待刚出生的幼儿——身体接触,而近年来的医生终于发现,最亲近的人的身体接触、譬如母亲,亲密的拥抱、抚摸、心脏跳动所带来的皮肤的震颤、温度、气味、血液的流动、呼吸,这些能极大地安抚一个对这个世界还没有认知、充满恐惧的孩子;而乌又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任何更亲近的人,她只有乌由。

    乌由就是她的母亲、父亲、哥哥、玩伴……这样也很好不是吗?因为在生命的长河中不可避免地她会和其中某个人或某几个人分离,而任何分离都会让人难过, 但如果这些身份聚为一体、只是同一个人,那么他永远不会离开她。

    “阿又……”他轻轻地抚摸着她,她还太小, 他的掌心甚至能透过她还没有完全发育结实的脊背感受到她心脏的跳动,那么柔软、那么脆弱、没有什么在保护着她、仿佛轻轻松松就可以被伤害。

    乌又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一些非人的特质。她不太爱笑、不太爱说话,她总是在好奇观察,没什么恶意、但似乎善意也不多,像一只懵懵然的小狗、或者蛇,眼睛又圆又黑、清澈透明,其实她有一点危险性,但一起玩的小朋友察觉不到、以为她只是过于羞赧。即便她总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但小朋友们仍然喜欢找她玩,因为她太漂亮了,她长大后虽然也好看、但尚且完全在人类的范围内,而她小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某种山林里的精怪,让人一看就会觉得是什么整个山里所有漂亮东西的结合,跟花有关、跟树有关、跟湿淋淋的苔藓有关、跟花彩雀莺脖颈的蓝紫色绒毛有关、跟闪鳞蛇流光溢彩的血红色鳞片有关。

    乌又不会拒绝,但也不懂得参与,她不会笑、不会说自己开心、不会哭、不会说自己害怕,她的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好像她永远平静勇敢,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现在,即便她没有哭、没有恐慌的表情、没有说害怕,但乌由仍然通过她的心跳知道了她的感受。同样年幼的、骨骼仍在成长中身体还没有长大的乌由将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炽热的流动的血液一点点温暖住她,让她冰冷的皮肤也渐渐染上温度,“没事的,阿又,没事的,我会陪着你的。”

    乌又的脸贴在他的胸口,感受胸腔中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像安抚的摇篮、像最亲密的亲人温柔地拍着她入睡,朦朦胧胧地、她说:“乌由……血……”

    她闻到了乌由身上血的味道。

    一如此时。

    她低下脸去,鼻尖抵住他的颈侧,像条确定食物的小蛇,贴着他嗅了嗅,然后她抬起脸来,有点困惑地看着乌由:“乌由,血。”

    “嗯,”乌由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没事,受了点伤。”

    ——差点死掉的伤。

    如果不是因为圣祈异于常人的体质,几天前就该死掉了,此刻可能已经开始腐烂,变成秃鹫的食物或者花木的养料。

    他冲她笑起来,抱着她往上一颠,让她坐在自己的小臂上,“没关系,先看完烟花吧。”

    ——做人哥哥,至少要能陪人看一场烟花吧?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到,还能给人什么。

    乌又于是仰起脸来,带着她独有的那种好奇欣赏的表情。

    真好啊乌又,外面的世界有这么多能让你快乐的东西。

    月光花酒店订制的烟花确实非常漂亮,各种绚丽色彩组成的花朵、清晰的整个绽放的过程、最终又变成星星点点闪烁的光点。

    乌由曾经听过一个说法,说人类喜欢烟花,本质是其实出于自身的破坏欲、从而喜欢那种爆炸破裂的景象,他以前也相信这点,但他现在觉得,人类喜欢烟花,也许是因为你看到这种美丽闪亮景象的时候觉得很美好,会觉得即便在黑暗中一切都光明、一切都有希望。

    视线垂下,他看着乌又,烟花亮起的瞬间那些梦幻的光影如同一层带着颜色的风拂过她的脸,她的眼神那么明亮。

    “漂亮的,”乌又小声感慨,“乌由,你觉得呢。”

    乌由看着她,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很远很远、黑山白水翻山越岭的路,终于抵达终点、终于踏实下来。

    “嗯,”他说,“很漂亮。”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去,看见桑法。

    桑法和他记忆中一样,英俊、冷漠,那种资产市场的标准产物,穿剪裁合身的定制西装,肩背挺拔,目中无人。

    走近了,闻到他身上很淡的一点气味。乌由皱了皱眉,因为这味道和乌又身上的一样。

    他莫名的有点不安,也有点排斥,也许是骨子里的动物性在作祟,一时间看待桑法下意识像看待抢夺配偶的敌人。但……他知道,这当然没什么,乌又和桑法住在同一个酒店,用同样的沐浴露当然很正常,哪怕不是沐浴露的原因,他们一整天穿梭在同一个空间、而酒店里的香氛总是无孔不入。

    总之,很正常。

    当然很正常。

    他强行压下去自己内心那种对抗的、仿佛要抢夺什么或者守护什么的情绪。

    桑法的视线似乎从乌又身上一掠而过,很快,对上他的目光,他们两个无声地注视着彼此。

    烟花还在噼里啪啦地闪烁,非常明媚、广阔无边,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黑暗或困难那样的闪耀。

    但他们两个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略带审视、微微防备的盯着对方。

    乌由感觉桑法仿佛有什么想要对他说,但迟迟没有开口。

    而他也没有。

    他当然也需要对桑法说些话,譬如感谢你这段时间照顾乌又,譬如寨子里的情况,譬如我之后会把乌又带走。

    但他也没有开口。

    因为眼下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乌又正在开心地看烟花,不要破坏氛围。

    烟花的爆破声中隐隐掺杂着钢琴声和颂歌,非常低缓温和的曲调,潺潺流水一般融入其中,声音低而和谐,不仔细听听不出来,像绘画时藏色,把颜色藏在主色里不跳出来,画叶子时在亮部藏一点黄绿、暗部藏一点蓝绿,于是一切更有层次,但你一眼望去只看到第一层颜色。颂歌的调式,大三和弦中加入九度音,明亮、开阔、悠长深情。

    方白鸟正站在不远处,同样的烟花同样地落下,同样的光影闪烁中,他望着乌又。

    其实是想说些什么,今晚找来。

    本来还觉得好巧,或许存在一点缘分。因为他是意外走到这里的。

    游戏厅的事情结束后,他找地方平复了一下心情,因为还有许多要紧工作需要处理,他也不想控制不住自己以一副质问状态出现在乌又面前。之后他想找乌又聊一聊,他想也许有什么误会,关于乌又和桑法的关系。虽然桑法不像是那种会拿感情关系开玩笑的人,而且他的婚姻关系、说实话、确实值得慎重对待,他的婚姻关系公司市值和股票价格,相关新闻会比娱乐明星的恋情八卦更快出现在新闻媒体的头版头条,而且最关键的是,在桑法介绍了他们的关系后,乌又真的牵过了他的手。

    但他想,也许呢。

    他不知道乌又现在在哪里,准备先去宴会厅,但在半路碰到一个在户外花园坐着的独身老夫人,看到他后冲他摇扇子:“年轻人,”她似乎没有认出他的身份,“帮我拿杯水,这个地方的温度太高了,夜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方白鸟没有任何自视甚高的意思,去旁边的露台里帮她倒了杯水。

    这里光线有点暗,老夫人接过杯子的同时眯着眼睛打量他:“你很英俊,穿着也很得体。”

    方白鸟说谢谢,顺势想要告别,但老夫人又接着说道:“是要去约会吗?”

    “什么?”方白鸟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夫人笑了一下:“你注意自己的形象,穿得很漂亮,鞋子风格优雅、但走路走得很快,好像迫不及待地想去见什么人,同时你又在笑,哦、不是你脸上的那种笑、是眼睛里的那种,所以我想你要见的是一个你很想见的人、一个见面之后会让你觉得快乐的人。”

    “那么,对方还能是谁呢。”

    她啜饮了一口水,优雅地感慨:“哦,年轻人。”

    方白鸟沉默了几秒:“您觉得我应该去见她吗?”

    老夫人耸耸肩:“当然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知道,时间应该花在你最想见的那个人身上。”

    “去那边看看吧,”她指了个方向,“如果你不知道她在哪里的话,有个侍者跟我说,一会儿可以从那里看烟花。”

    于是,非常意外,但他见到了他最想见的那个人。

    只是她在别人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乌又的样子看起来很好, 很轻松。

    方白鸟再次想起他第一次见她——而乌又大概一直没有意识到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当时下着雨,而他准备杀一个人。

    月白风清的主教大人也没那么好,那么良善无辜高高在上, 道德感如同漂浮在云层中, 垂眼俯视众人,因为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所以一切都可以原谅,温和慈悲地对所有人表示, 主会宽恕你的。

    他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 从小开始,非常固执。所以他偶尔想也许他们家的所有人从血液里就流淌着心理疾病的基因,有的表现在出轨说谎的男人应该被杀死身上, 有的表现在做了错事的人就应该受到处罚身上。

    与教会的关系建立虽然意外, 但是他觉得并非坏事、或者说、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那时方家已经在走下坡路,走了二十几年, 如同从山巅往山下走,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越走越快。而教会在此时到来。家族里的所有人,直系、旁系、血亲、姻亲,全部对此喜出望外——方白鸟长大后也许真能担得起方家这个垂垂老矣的腐朽家族,但那得需要多长时间?

    这是他接受这件生命转折事件的原因之一——如果你足够聪明,那你在很小的时候就会意识到,你必须承担起担负整个家族的责任,或者、至少,要让你的父母弟弟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吧?

    而另一个原因, 则是他认为主教的职责与他的行事规则在很大程度上非常契合。他想要帮助一些人,他愿意帮助一些人。做了好事的人应该被夸奖,迷茫受挫的人可以得到帮助——他认为这理所应当。

    所以虽然教会的工作有一些稍显冷酷无情的外在仪式, 但他仍然怀揣着对这份工作的期待完成得很好,因为工作内容的内在本质与他所向往的东西一致。因此,整个过程中、虽然很多人认为他过于被迫压抑自己,但他其实并不痛苦,他只是需要在原本的情绪基础上,稍微克制自己一些。

    表现得更完美一点,表现得更理智一点。

    他渐渐习惯了这种方式。

    直到他接受了越来越多的告解圣事。

    一开始还好,一些普通人的普通错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想要寻求一些内心的救赎。

    但后来随着他在教会的地位日益升高,他开始接受一些‘重要’信徒的忏悔。

    他看着他们犯下一些无可饶恕的罪行,然后在神像下痛哭流涕,然后站起来拍拍衣袖,然后如同什么错事都没做过一样,走出教堂、继续风风光光清清白白地生活。

    他想,为什么会这样呢?

    其中有一次,在接受告解前,他看完那个人犯下的所有罪行,站在被遮住眼睛的神像下问Joey:“你觉得这个人真的值得宽恕吗?”Joey讷讷不敢回答。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像很多年前他那个被理想辜负被爱情欺骗的姨母一样——这个人难道不该死吗?

    他们站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面对不同的人,但是心中是同一个想法。

    说实话并不难做,尤其是有了东方等人的协助。这些看似强悍、看似无所不能、看似高高在上地控制一切的人也有弱点,你只需要在他们惊恐不安的关键时间节点上,加一些引导,一些心理暗示。

    那天同样。一位搞了个几十亿的庞氏骗局的老板来向方白鸟祷告,很恐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后果,但对受害者没有任何同情,没有将自己放在加害者的身份上,混乱重复地念叨一些在这个时候要跟他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以及如果完蛋了会怎么办的话。

    方白鸟静静地看着他,看他愤恨地说他们太贪心了那当然不是我的错自杀就自杀为什么要把事情搞这么大。

    然后他开口问他,要出去走走吗。

    他带他去天台,一路上没有遇到人,鉴于圣保禄教堂的信徒都极其注重隐私,整栋楼里几乎没有监控。只需要十分钟,他想,事情很快能够得到解决。

    在天台的时候忽然下起雨,他说了一些话,对方的情绪开始激动,再说一些,像在岌岌可危的拱桥上添加砝码、趋于极限、即将崩裂。

    他向他跨出一步,准备再添最后几根稻草。事情发展至此他情绪依旧稳定,犯罪的人应该得到审判,如果作为道德底线的法律没有审判他,那么他将执行这件任务。但这时,透过雨幕,他看到站在玫瑰花丛中的人。

    在红色花丛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一双黑漆漆水滟滟的眼。

    雨水打湿她的头发,打湿她乌泱泱的眼睫。非常漂亮、非常安静,如果不是他的视线恰好瞟过、他甚至根本无法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朦胧雨雾的原因,她看上去如同某种鬼魅般的幻影,好像掩藏在盛放玫瑰下的某些怨念与美丽化成实体,正在沉默地观察一切。

    有那么一瞬间,非常不合时宜地、他竟然在欣赏这种美。

    但……说实话,如果连这种美丽都不会去欣赏的话,世界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很快恢复理智,既然被人发现,那无论如何,事情都必须就此中止。

    他转而宽慰那位差点就决定去寻死的余老板,拍拍对方的肩膀,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需要找到那个人,他心想,无论是谁,需要找到她。

    并不算太难的事情,对方只要进入圣保禄教堂,那么一切皆有痕迹。因此并没有着急去找,没料到就在几分钟后,竟然在自己弟弟身边见到她。

    那种雨雾所带来的模糊鬼魅感消失,是非常清晰的美丽,表情有点呆,像一个第一次来到某个与往常生活居所全然不同的城市的人,每一点细节都好奇去看,没什么表情,但有一点可爱,他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像一条小蛇。

    那种与文学创作中通常所爱塑造的狡猾险恶形象截然不同的、有些迟钝的小蛇。

    方白鸟确定自己不是什么变态,没有特殊的嗜好,但在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又莫名其妙地想到很多。他曾经、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帮朋友暂养一条小蛇,很小、黑色,日常呆呆的,他有时在看书,它就躲在温箱里盯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在某个他没有留意到的时候它会自己无声地爬出来,一开始只是嗅,大概因为视力不好所以要靠感官来探索,熟悉他的气味之后就非常心安理得地缠上来。不太愿意动,体温不上来基本任人摆布,把手指放在尾巴附近会下意识圈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但乌又让他想到那条小蛇。

    身前的信徒还在情绪激动地说什么,几个教会人员为了他的安全簇拥在他身边,他看上去一切如常,他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视线,没人知道他脑子里在想这些东西。

    等一切结束,他向他们走去,终于得以正视她,方卓向他介绍她的身份——乌又,他新交的朋友,桑法的……未婚妻。

    他不确定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有没有略过可惜的念头,他只是很短暂地想:这么小,就要做人家未婚妻了吗?

    他很快压下那些莫名其妙的混乱想法,理智重回,他盯着乌又,想确认她想做什么——她既然看到了刚才的情景,那应该不难猜测当时正在发生的事情。

    举报他,或是威胁他?

    但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他向她介绍自己的身份,而她看起来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很沉稳地对他点头,像一个小孩在伪装什么年事已高的大人物:“你好,方白鸟。”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跟他讲话,他觉得很有趣。

    他审视地看着她,所以你究竟想要什么呢,乌又?

    无论想要什么都好,他决定给她这个机会。于是他邀请她同行,单独相处,没有掩饰,让她可以观察自己。

    他以为他是猎手。

    然后……一步步到了今天。

    他在过程中终于意识到故事的源头源于误会,她是一条视力很差的小蛇,所以那天她其实并没有发现站在天台顶端的那个人是他。

    那时仰着脸的乌又在想什么呢,他不知道。

    一如此刻。

    但就如同那天他知道自己应该停止计划一样,他现在也知道自己应该停下。

    因为乌又看起来很快乐,不需要他的那种快乐。

    正在看烟花的乌又似乎感觉到什么,忽然偏过头去看向一边。

    乌由问她怎么了,她呆呆地看着不远处一个空荡荡的角落,似乎有点困惑,然后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们走吧,乌由。”

    她俯身抱着乌由的脖子,有点撒娇似的把脸埋下去,“不想看了。”

    她说话慢吞吞的,像那种有点累了的撒娇。

    乌由好喜欢她这样跟自己撒娇。

    “好,”他抬手揉揉她的脑袋,“想去哪里?”

    “医院,”乌又说,声音有点闷,“乌由,血流好多。”

    乌由愣住了。

    不是看够烟花不想看了,乌由,是在担心你。

    *

    一个原本不应该承受太多的酒店医院今晚来了两个危重病人。

    齐占风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这份工作真的有毒。

    ——医生这份职业是不是受到什么诅咒了,类似于你注定要在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最痛苦之类的?

    处理完乐尽——说实话这已经够难的了,如果不是因为他有足够的职业素养,他在乐尽眨着那双眼睛试图勾引乌又嘴上还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的时候就已经往他的滴管里注射空气——就又续上了一位半夜去捉水母然后举着五个肿了的手指头进来的患者。

    等把他也处理完,心想终于可以去找乌又聊一聊。结果这口气还没喘匀,就看见乌又了。

    心说这么巧,回来找我吗?其实这地方不怎么适合约会要不然我们……然后就看到了桑法。

    ……你要是有病就出岛去治我们这里又不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然后就看到了正主。

    一开始他还觉得没什么,因为看人脸色还可以的样子,直到要他脱外套,叫乌由的男人先看乌又:“阿又,”他冲她弯起眼睛一笑,语气很轻松,“去跟酒店帮我要一套睡衣好吗?今晚可能要住在这里,不想穿医院的病号服。”

    乌又说好哦,想了想说那会有点久。

    乌由说没关系,“你有吃晚饭吗?”

    “吃了,”乌又用手指比划出很可怜的一点点距离,“吃了一点面包。”

    乌由瞥了桑法一眼,再看回乌又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恢复如常,“我听说他们这里有一个海鲜套餐特别好吃,去尝尝那个吧。”

    然后乌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漂亮小玩偶,转着圈地依次跟他们说再见。

    “再见乌由。”

    乌由笑嘻嘻的,“再见阿又。”

    “再见桑法。”

    桑法正低头回复手机里的消息,闻言很淡地嗯了一声。

    “再见齐占风。”

    齐占风从兜里摸出来一块奶糖递给她:“路上吃。”

    乌又拨开糖纸——是个小猫形状的牛奶糖,制作得很精美,胡须都活灵活现,只有一点问题,岛上太热了,它已经化了又凝固,现在变成了一只看上去很张牙舞爪的猫咪。

    乌又低头皱着脸学小猫的表情,然后举起来给齐占风看:“化了。”

    “嗯,”齐占风耸耸肩,“大概是因为它等了太久。”

    乌又点点头,呆呆地说:“等了太久变得不可爱了。”

    “……”齐占风看着她叹口气,“不,还是很可爱。”

    乌由眯起眼睛看着他们两个,然后忽然大声喊人:“哈咯!医生!请注意这里还有一个患者在等待救治!”

    乌又走后,齐占风看向乌由,本来想说你还挺挑剔,来医院了还挑病号服。

    下一秒乌由把黑色的卫衣脱掉,他看清下面的伤口。

    以及,那不是完全的黑色——他专门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因为可以掩盖浸出来的血。

    他不想让乌又知道他受了很重的伤。

    乌又,仰着脸快乐地看烟花吧,不需要看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