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听到说龙辽盯上了桑法的时候, 桑法和乌由都没太大的反应。

    但是听到乌又说龙辽有可能想把她当作食物,两人瞬间表情变了。

    乌又不明所以,表情呆呆地看着两人一会儿, 反应过来了, “哦,”她语气挺轻松的, “她吃不掉我。”

    “我比她强很多。”

    她说着,很义气地对桑法一抬下巴:“我也不会让她吃掉你的。”

    “……”桑法对人诚恳道谢。

    乌由表情有点微妙:“看不出来你对桑法还挺好。”

    乌又语气理所当然, “当然了, 桑法还有……”她突然一顿。

    桑法对着这明显的一句‘还有用’,戏谑地一挑眉。

    乌由:“还有……?”

    “嗯……”乌又眨了眨眼睛,“还有身份。”

    “我的未婚夫。”

    “好了不要说那些了, ”不擅长说谎的乌又非常擅长转移话题, “我们刚才是在说齐占风。”

    “你为什么提到龙辽?”

    乌由看人一眼,心说算了:“你说齐占风的味道像是你自己的味道, 我能想到的这个味道来源的最大可能性就是龙辽,如果龙辽的某个没有意识的混沌部分盯上了桑法,那有没有可能还有某个有意识的部分在齐占风那里?”

    “他有跟你透露过什么吗?”

    乌又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想了想,认真说:“我觉得齐占风人挺好的,没有要吃掉桑法的意思。”

    ……

    齐医生看上去确实不像要吃人。

    而且在今天这一堆人里面,甚至算得上是人品端正、精神正常的了。

    乌由:“那龙辽跟他究竟是什么关系?或者说,有什么联系?”

    乌又脸上一片清澈。

    已知条件太少,三人对此得不出什么有效结论。

    安静中桑法很干脆地来了一句:“要不就把他杀了?”

    乌由也是没料到这个非法转折:“……啊?”

    桑法无所谓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但是他和龙辽有关至少证明了他很危险。”

    乌由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法制社会我们尽量还是不要干一觉得人有危险就把人干掉这种事情吧?”

    “而且留着齐占风在,也许某天乌又可以通过他吸取掉龙辽剩下的那部分能量?”

    桑法点点头, 像是予以肯定似的,但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那个意思,“那要是龙辽有一天通过齐占风吞掉乌又呢?”

    乌由转换立场很迅速:“那把他干掉吧。桑哥你有什么办法吗?我觉得你短短几年生意做这么大肯定不全是什么合法生意,那种雇佣军什么的你也认识几个吧?”

    乌又本来正因为暂时没自己的用武之地在那儿低着脑袋揪花,一抬头发现走神两秒话题变得这么快。

    “啊?”

    “杀齐占风?”

    “不了吧。”

    乌又三句话定下基调,救了齐医生一条狗命。

    桑法若有所思地看着人:“怎么?你对他真有点感情?”

    乌又坦坦荡荡:“不可以吗?”

    乌由还没意思到是哪种感情,只觉得有感情是好事——乌又在意识到自己是人之后、才会对另一个人产生感情,这当然是好事,算是社会化的进步,人很欣慰:“可以可以。”

    他说完正对上桑法那种看傻子的表情,觉得有点不对、疑惑问人,“……怎么?”

    桑法冷笑一声:“没事。”

    “你觉得可以当然可以。”

    乌由点点头,放下齐占风转向另一个话题,“所以方白鸟那三个人对于你来说,味道近似?”

    乌又点点头:“嗯嗯。”

    “但是为什么会是三个人?蛊的寄生体不应该是一个人吗?”

    “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乌由叹口气,“毕竟它都会为了活命逃跑了,在寄生前为了增加存活的几率,把自己一分为三,种进三个人的体内也有可能,这样即便有一个人被你发现,凭借剩下的两个部分,它就还能活下去。”

    “而且我昨天跟他们三个聊过,发现他们三个人从小住的地方很近。虽然不确定那半只蛊会以什么形式、什么途径进入他们身体里,但是他们距离近、生活所用的物品也有一定重合,那么确实有这个可能:蛊虫到了这里之后、因为感知另一端另外半只蛊虫已经寄生在你身上,所以它也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寄生,这时候它发现了三个都很合适的寄生体,当然、肯定不会有你这么天然合适,但是也不错,年龄不大、体质适宜、灵魂纯粹,它可能在挑选的过程中意识到,可以把自己分成三份。”

    桑法皱了皱眉:“你说的仿佛蛊虫具有智慧和思维。”

    乌由看向人:“我不确定你是因为傲慢还是怎么,你为什么总把蛊虫当作低端生物?”

    乌又正在边听边摆弄手边的几朵花,听到这里及时告状:“他是这样的,他也不把我当人。”

    “……”桑法的羞愧、反思和编瞎话在眨眼的功夫里完成,较为诚恳地跟乌又说,“我把你当作高端生物,比如神什么的。”

    乌又很好哄:“哦那我是的。”

    乌由在旁边警告:“阿又。”

    乌又立马转换话题:“而且他们三个的味道还有点问题,有时能闻到、有时闻不到。”

    乌由:“细说一下?”

    乌又——记性不佳的一条小蛇,皱着一张脸努力回忆:“我第一次见到方白鸟的时候感觉不太对劲,那时候我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味道,但是他在我旁边,我会觉得有点饿。但那个时候,我刚吃完饭不久、其实不应该饿的。”

    “之后到了医院,他为了救齐占风被人戳了一刀,胳膊流血的时候我一下子就闻到那股香味了,好香,特别香,比你们俩还要香,但当时周围人太多了、一堆人围着方白鸟,所以我不确定那个味道是方白鸟身上的,等我离他很近的时候、那股味道又没有了。”

    “之后我想,如果我对他的味道有反应的话,他对我的味道应该也是有反应的,所以在教堂的时候,我让他闻我手上的血,他好像没闻出什么……所以我就干脆用手捂住他的脸让他只能闻到我的血的味道。”

    桑法:“你当时坐在他身上……”

    乌由:“坐在他身上?”

    桑法:“……是为了让他闻你的味道?”

    乌由:“坐在他身上???”

    “……”乌又,“不要乱叫!”

    “但我没看出来他有什么反应,他好像不觉得我的血味道很好……”

    “但之后,很偶尔的时候,我还是会从他身上闻到那种食物的味道。”

    乌由深深呼出一口气,让自己注意力放到正题上:“什么时候?”

    乌又:“就是亲、呃……没穿、嗯……”

    乌又想说亲的时候,感觉不太对;想说方白鸟没穿衣服的时候,感觉还是不太对。

    乌由的表情都已经狐疑了,乌又转过去端端正正地看着人:“咱们现在在聊很重要的事情,你知道吧?”

    “……”乌由,“知道。”

    乌又点点头:“别的事情咱们今天就先不提了,好吧?”

    “什么事情?”乌由,“……你还有什么事情?”

    桑法在旁边冷笑一声。

    乌由立刻扭头:“你也知道?”

    乌又把他的脑袋掰回来:“做大事不要分不清重点。”

    “桑法都快被吃掉了你还在意这种细节。”

    “……”乌由,“桑法被不被吃掉关我……”

    桑法冷冷咳嗽一声。

    乌由秒转话头,“这个事情确实是大事啊,你放心我们肯定得放在心上。”

    乌又紧接着跟上:“所以之后不管我说了什么,都没事的哦?”

    乌由深吸了口气:“来吧。”

    乌又挑挑拣拣隐隐约约地说了几件。

    乌由过程中一共做了十次深呼吸,到最后乌又都要帮他叫医生了:“你是不是上来不来气啊?”

    乌由不想跟乌又解释,扭头去看桑法,桑法虽然对乌又说的某些细节也气急,但还是保持了正常的、淡然而无所谓的表情,牙都快咬碎了、脸上还是泰然自若,对上乌由的视线后对人耸耸肩,做了一个‘早跟你说过了,那群人很会勾引人的’的表情。

    乌由深深闭了一下眼睛,说算了、算了,看乌又刚才讲话的状态应该也只是玩玩而已,没见过的新鲜东西感兴趣也不能怪她吧?脑子里左右互搏似的来来回回拉扯了几句,总算恢复理智。

    “所以,”刚才做得几次深呼吸确实有用,虽然生气但细节没有错过,“平常的时候即便这几个人流血,你其实也没什么闻到什么明显的特殊味道,但是在刚才你说的那几个情况下那个味道却出来了。”

    “而那几个情况在地点、日期、气候、温度方面其实都没有什么一致的地方,唯一一致的可能是……”他深深闭了闭眼睛,“当下那个人情绪很激动。”

    这一点桑法其实都没有想到。

    于是乌由这话一出,乌又:“哦……!”

    桑法心里:哦……?

    这群混蛋。

    乌由作为现在这间屋子里难得的一个心理相对健全的人,接着解释道:“嗯,我觉得是这个原因的可能性很大。一方面,人类情绪激动时,蛊虫的控制可能会降低;另一方面,情绪激动,血液流动加快,激素分泌,味道更浓也正常。”

    “而且,”他看向乌又,“你第一次见到方白鸟的时候,感觉有一种不对劲的饿,但后来你第一次见到严洲和乐尽的时候,却没有这种感觉?”

    乌又想了想:“嗯。”

    乌由看向桑法,“你觉得呢?”

    桑法静了两秒:“按照你之前所说的,如果这半只蛊确实有意识有思维,有明确存活的目的……乌又和方白鸟第一次见面时,她受到了蛊的影响,因为方白鸟体内的蛊对乌又体内的蛊而言就是食物,而乌又其实不太分得清蛊的饥饿感和她自己的饥饿感,所以她会觉得饿。”

    “之后方白鸟受伤流血,乌又闻到了血中蛊的味道,而在乌又察觉到那半只蛊的存在的同时,那半只蛊也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或者说、她体内另外半只蛊的存在。就像遇到了天敌,所以那半只蛊的第一反应就是隐藏自己,它把自己藏进了更深的地方,所以乌又只短暂闻到了一会儿味道,之后当她终于靠近方白鸟时、明明他的血还没有止住,她却闻不到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之后乌又尝试让方白鸟闻自己的血的时候,方白鸟却没有什么感觉——他当然不会对于想吃掉自己的东西觉得饥饿。但是,我怀疑那时候他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吗?”他说着,看向乌又,“方白鸟已经知道知道你不太寻常了,对吗?”

    ——知道,而且在某种程度上甚至算是乌又向他泄漏了一些信息。

    乌又知道乌由和桑法不赞同自己这么做,因此眼神飘忽地应了一声“是……的吧。”

    ……

    很不会说谎的小蛇了。

    边说谎边跟人承认自己在说谎。

    桑法盯着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我如果问‘你想实验方白鸟能不能对你的血产生反应时,手上的伤口是哪来的’,你是不是也不会说实话?”

    乌又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人竟然还会翻旧帐。

    ——不是、这都多久以前的旧账了?

    桑法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乌又被迫开始短时间内第二次非常不擅长的说谎:“这不重要,手、那不就、不小心、碰到了……?”

    桑法点点头,看眼乌由,语气轻描淡写,“她帮人家分尸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法制教育持续了一段时间。

    在乌由拧上乌又的耳朵的时候, 桑法终于开口:“放心吧,我给她收尾了。”

    乌由对于桑法的判断始终来回徘徊,听到桑法这句话, 瞬间从‘他这人太冷酷了、都没有人性的’转到了‘幸好这人没什么人性’。

    立马转身双手握上桑法的手, 诚心诚意发自肺腑,“以后乌又就拜托你了。”

    ——冷酷的桑哥啊, 她再犯一些违背法律的错误的时候,拜托你再继续没什么人性地帮她收拾残局吧。

    桑法越过乌由, 视线和乌又对上, 片刻后淡淡地一挑眉——以后不要再尝试隐瞒我事情。

    毕竟我都会知道的。

    然后带着人一扫乌由——你哥也是这个意思。

    乌又忽然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能量守恒定律,乌由对她的信任减少了,对桑法的信任增加了, 这不对劲儿吧:“你……”

    没来得及说完, 桑法若无其事地转回正题。

    “那半只蛊隐藏起了自己,并且——我怀疑这三份虫子之间互相还可以交换信息——于是在方白鸟身体里那只发现乌又后, 它将消息传递给了其它两只,那两只也立刻藏起来了自己,于是之后乌又再见到严洲和乐尽时,至少第一面,她都没有察觉出异样。”

    “直到他们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听完桑法这份分析,乌由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挑了挑眉,“不愧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在按照命运被自己另一半吞噬前逃跑的蛊,真有心眼。”

    “未必是第一个, ”桑法冷声纠正他,“我怀疑很久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只是这件极其隐秘的事件没被记载下来, 而是口口相传。”

    两人隔空对视,都懂了桑法说的是谁。

    “所以,”桑法没怎么停顿,“你打算怎么处理?”

    “依照我们现在所知的,我们大概可以判断方白鸟、严洲、乐尽这三个人是蛊的载体,你要怎么确定蛊是否在他们体内、以及打算怎么把那半只蛊渡到乌又身体里?”

    乌由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主仆契。”

    主仆契,在对方对种契人的忠诚达到一定程度时,可以由种契人在其体内种下契约,契约订立后,中契者将对种契人实现绝对臣服。

    契约的订立对中契者灵魂及身体的一切有效,在这种条件下,中契者体内的蛊虫也将无法反抗,将听从种契人的命令。

    主仆契,更久以前叫作君臣契。

    方法是在中契者对种契人足够忠诚或信任后,要中契者自愿划破眉心、左胸口、右掌心、肚脐,之后由种契人将主仆契的草鬼虫由眉心种进其体内。

    他说完这三个字,看向乌又:“中契者不能提前知道关于契约的事情,你要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种下草鬼虫。”

    乌又沉默了:“我觉得这好像……不太好办吧。”

    乌由也觉得不好办,要是好办的话那自古以来寨子里的人不是想让谁听话就让谁听话了?

    但事情刚开始、不能直接打击人积极性:“其实也不是很难,首先,忠诚虽然不好说、但是我觉得他们对你现在已经有一定信任了。”

    “你看乐尽……应该就挺信任。”

    桑法冷声强调:“我觉得那应该不叫信任。”

    乌由对上面无表情的桑法,顿了一拍——那确实不叫信任,那好像是发疯的爱,“但喜欢的基础,应该是信任吧?”他也没有谈过恋爱,在这儿纸上谈兵,“人会喜欢自己不信任的人吗?”

    桑法垂下眼睫,语气淡淡的:“谁知道呢,也许阴谋和爱情就是一对好朋友。”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点,我们之前判断他们三个人体内的蛊虫也许有办法交互信息,所以这件事乌又绝对不能他们察觉到他们三个人都是目标。也就是说,”他抬眼盯着乌又,“你要分别取得他们三个人的信任、分别给他们三个人种契,他们三个彼此之间是不能知道这件事的。”

    乌又呆呆的。

    小小的脑子里面现在有三条线,三条线在那里打转……打转……打转……

    “哦对了,”桑法补充道,“也不要让齐占风知道。”

    四条线了……打转……打转……打结……死结……

    乌又捂住脸闷闷说好难。

    能看出来是真的很难了,两手把脸颊肉都挤了出来,样子看上去有点可爱,桑法笑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爱抚似的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事情到此暂时谈完,他出去接了个工作电话。

    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抱着电脑临时工作的乌由,这家伙确实工作劲头很足,是那种‘如果不好好工作会活不下去’的做法,桑法知道原因,他们这种来源不正常的人想要在正常社会中获得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质量本来就不容易,要取得一定的成就就更难,而要却得更高的、能够给乌又提供没有任何生活负担的轻松生活,则非常难。

    乌由和他不一样,他怀疑他其实更像一个没有受到苗寨影响的正常人,只是乌又像一个胡萝卜一样在他脸前钓着,让他一个劲儿地向前走。

    乌由手速噼里啪啦,很快更改完文件,合上电脑后自然地跟桑法打了个招呼:“打完电话了?”

    桑法没回他这句没什么意义的话,只是问人:“如果你认为乐尽他们真的喜欢乌又的话,你觉不觉得你现在的行为是羊入虎口?”

    乌由脸上呈现出一点微妙的表情:“你这说的也太吓人了吧桑哥,羊入虎口?”他笑起来,“乌又不是羊,他们也不是老虎。而且不是有你这个未婚夫摆在这里吗?他们难道真的能做些什么?”

    他说完,看桑法脸色没变,于是耸了耸肩:“如果你是怕他们之间真的会发展出什么情感关系……单相思没什么用处吧?乌又对他们可能确实有点感情,但人生活在人群中哪能不交几个朋友?我觉得乌又刚才说起之前那些事情的表情,对他们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

    桑法审视地打量着他:“你好像很自信乌又最终总会回到你身边。”

    乌由笑了:“当然了,我们才是一家人。”

    “不过你说的对,我之后也会盯着那几个人的。”

    “啊……孩子养大了是很麻烦啊,让乌又出来前我预想过很多情况,但这点确实始料未及。”

    “是么,”桑法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如果有天乌又真的跟你说她有喜欢的人了、她要跟别人生活在一起,你要怎么办?”

    乌由眼色微暗,但很快控制住自己,玩笑似的回答:“那我就嘎嘣一下死在这儿。”

    两人间氛围稍微有点奇怪,这时正好乌又在另外一间房间叫人:“乌由——里面有两个虫子。”

    刚才桑法走后,乌由正要给乌又种契的草鬼虫,突然工作电话打进来,草鬼虫对于乌又来说完全无害,因此乌又摆摆手说自己去看。

    乌又从乌由的一个背包中轻松找出瓶子,苗寨的瓶子很特殊,是外涂一层红漆的老旧竹筒,打开后却发现里面隔出两室,一边是一条金色小虫,另一边是一条红色小虫,均只有半个指节长短,与缠绕在一起的一团发丝般粗细,两条小虫虽隔在两室,但彼此之间似乎仍能交流,金色那条看着沉稳一些、红色那条则显得非常活泼,在察觉到盖口打开后、就冲光源处歪过身体、似乎想要感应乌又。

    乌又有点好奇,很快得到乌由的答案:“哦,金色那条是主仆契的鬼,红色那条是情人契的鬼,那条你不用管它,它们两个好像是一起养大的,偷的时候我一起偷出来了。”

    情人契……乌又歪过脑袋好奇地打量那条红色的草鬼虫。

    情人契种契的方法和主仆契很像,只是相比来说更简单一些,在对方的情感浓度达到一定程度时,种契人通过嘴唇的创口让草鬼虫进入对方身体即可,之后中契者将对种契人产生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爱情。

    乌又之前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还问过乌由情人契种下后会有什么具体表现,但乌由也不太清楚,想了想只是猜测说,大概对种契人爱的要死,分开了就受不了吧?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乌又念叨着,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要种这种契。

    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对自己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呢?那不是很可怕吗?

    但她也没有多想,偏头咬破食指,手指伸进去想让主仆契的鬼进来,结果刚伸过去,情人契的鬼腰一扭嗖一下就把自己弹射进去了,快到如同一道红色闪电,乌又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她的身体天生和草鬼虫契合,于是它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眨眼的功夫就完全融入进乌又的血液当中,顺畅得如同一滴雨回到云里。

    “啊……”乌又呆呆地看着手指头,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一个错误。

    乌由那边听到她的声音,问人怎么了,“鬼不听话还是……”

    乌又此刻正和那条金色的草鬼虫面面相觑,它仿佛知道乌又要做什么、已经将自己竖立起来,做好准备。虽然它没有脸,但是乌又莫名从它身上感受到了一点端庄的意味。

    乌又眨了眨眼,边回答乌由说没事,边伸手过去,让主仆契的草鬼虫也进入自己的身体。

    乌由似乎还是觉得不太对劲,过来找人的时候就见乌又正拿着竹筒:“没出什么事吧?”

    乌又下意识将竹筒放到身后:“没事啊。”

    ……应该没事吧。

    反正不用那只草鬼虫不就行了。

    乌由的视线落到她手里:“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乌又紧急情况下展示出了惊人的跑题智慧, 右手往人脸前一放:“破了。”

    乌又的伤口愈合比常人快,刚才咬破的那个小口子血已经止住并且开始结痂,属于进了医院里医生会说再来晚点也就愈合了的状态, 但是乌由还是拖着她的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然后挺心疼地给她吹了吹。

    乌又表现非常良好,不动声色将竹筒再往身后放放, 然后收回手的时候边往外走边抛出一个新的话题:“我不懂,要怎么能快点增加他们对我的忠诚或者信任呢?”

    说实话, 乌由对人性方面确实也不是很了解, 想了想只能从脑海中翻出类似但不近似的经验,当时他有活动项目想拉学校的某位教授做担保,但除了他自己确实成绩斐然外也没什么特殊的能跟对方攀上交情的地方, 同学跟他分享短时间内迅速拉近距离的方法——“你要强调对方对你的重要性, 那种独一无二的重要性,你要让对方觉得, 他对于你来说是不同的。”

    然后对方就会开始接纳你,紧接着就是信任你。

    乌又隐隐约约听懂了:“哦——”

    乌由说完之后其实有点后悔,因为怕给乌又错误的引导、反而让她真的和对方发展出什么亲密感情,但是看乌又的样子,眉头皱着、似乎没怎么懂的样子,心想算了,她离谈恋爱这件事还早着呢。

    只是一念至此,思维忍不住顺着这个念头滑了一下,然后开口道:“乌又……”

    乌又转头看他:“嗯?”

    视线对上, 乌由看她一会儿,忍不住喟叹似的先低声笑了一下,这短短的两秒钟内脑子里百转千回, 想问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推翻一个,最后只问出一个和初始念头距离十万八千里的问题:“这段时间你和桑法在一起待得还好吗?”

    乌又回答说好啊,没怎么犹豫,但稍微有点困惑,因为她记得乌由之前已经问过她这个问题了。

    乌由点点头:“之前跟你说对外保持你和桑法未婚夫妻的关系,是因为寨子里还有些事情没有解决……”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乌又直接打断他:“我杀了他们。”

    这话来的太突然,乌由愣了一下:“什么?”

    乌又黑白分明的眼睛对着他,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跟他说:“是他们把你弄成这样的对不对?我把他们都杀掉。”

    乌由停顿几秒。

    他看着乌又,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其实做不到这点,苗寨有办法在某种层面杀死她,但她完全没有犹豫——伤害了乌由的人就该死。

    半晌,他笑起来揉搓了一番乌又的脸:“不要讲这么吓人的话,这种事情不需要你来负责。放心吧,哥哥能做好的。而且这次还有桑法帮忙呢,事情不难办的。”

    “所以,”他消弭掉乌又眼中的那种非人的杀意,自然地接回之前的话题,“你接下来一段时间就继续住在桑法那里。不过如果待得不开心的话,也不用勉强,桑法那人看着就不怎么会照顾人,到时候你就……”

    他想说你就来找我,但想起来自己现在住的那个房子——很小,一个朝向不好的一居室,唯一的优点是距离他们那个公司非常近,他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全天住在公司、只每天回去洗澡换衣服。想让乌又来找自己,但又觉得、何必让乌又住这样的房子呢?

    只是这次话虽然没说完,但乌又罕见地听懂了,歪过身体凑到乌由面前:“就……去找你?”

    她眼睛亮亮的,“我现在就可以去找你。”

    “我们两个住在一起。”

    乌由一下子所有的纠结犹豫烦闷担忧全都没有了。

    他有那么一下子想说别管那些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要管、只要我们……

    大门突然乒铃乓啷地响了起来。

    节奏非常快,抓小三也不过如此。乌由和乌又一起看过去,下一秒,门外的人显然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请求进入的现行义务,门板一推,一张英俊快乐的脸就显露出来——“哇你们都在啊?”

    “这么早就来了?”

    乐尽仿佛回自己家了似的轻松自如跟屋内几人打了个招呼,然后装腔作势地感慨,“唉,真好,有人来探望真好啊,有人说话,这么热闹,不像我那里,冷冷清清。”

    “医生还说,我要是有多点人陪伴,心情好点,说不能好的快点。”

    他这话中意有所指的意味已经非常分明了,基本上是明牌在跟乌又说:陪陪我吧陪陪我吧陪陪我吧。

    于是说完就去观察乌又的脸色,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和自己预计的截然不同。

    乌又看着他,但脸上是那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一件重要事情但又没想起来究竟是什么事情的表情,几秒钟后眉头骤然一松:“不对。”

    她开始着急忙慌地转着圈地找自己的手机,然后发现自己没带手机!扫视屋子一眼果断去掏乌由的兜,“现在几点了?”

    乌由不明所以,但听从她的意思,赶紧先把手机掏出来:“快十点了,怎么了?”

    乌又表情一塌:“完蛋了……”

    说完也没管这两个人,一路“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跑去找桑法。

    乌又说完蛋了的时候特别有意思,因为她的语气太平淡了,没什么起伏,和内容完全形成鲜明对比,接连不断地重复一句话的时候就像一台突然发疯的小机器人。

    于是乐尽往门上一靠,笑眯眯地等着看小机器人又接下来要做什么。

    乌又跑到桑法身边的时候,桑法的工作电话似乎正好结束,或者是被他强行结束了,他瞥了跑向自己的乌又一眼,说了句‘把你想说的话写下来让你上小学的女儿纠一遍语法错误再发给我’就挂了电话,脸上原本带着一点因为又遇到工作蠢货的厌倦表情,但看到乌又后脸色瞬间轻松了一些,而且他似乎一下子看懂了乌又在想什么事情、或者说、他早已经料到乌又此刻会想什么事情。

    因为当乌又站到他面前仰着脸颠三倒四地说出‘完蛋了’‘课’‘忘记’‘打电话’‘叶老师’‘很难’的时候,桑法一直有些宠溺又戏谑地看着她,好像根本没在试图听懂人在说什么,只等欣赏够了这幅场景,才对她做了个手势,然后拿起手机发出去一条信息,十秒钟后,卫许把一个手机号码发送过来——叶老师的手机号。

    桑法当然知道乌又这么急急忙忙的是为了什么事。

    他和乌又来海岛的行程本来定的是两天,所以乌又周一还是要正常去叶老师那里上课的。结果短短两天遇到的事情确实不少,又是乌由又是乐尽、又是这两个人翻来覆去死来死去。但桑法这种脑子里几乎塞满所有待办事宜的人还是在昨天想起了乌又的课程,只是想起来的时机不太对,那个时候……谁会想要跟乌又说明天还要上课啊?

    桑法直接把自己手机调转个方向交到乌又手里,然后对人一挑眉心,意思是:自己打吧。

    乐尽在门边看到这个场景,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睛。

    ——手机,对当代人来说私密性太强了,大部分人宁可给别人看自己的内裤、都不会给别人看自己的手机,何况不难想象桑法的手机里会有多少重要机密的商业甚至政治信息。

    乐尽脑子里噼里啪啦,乌又一点没感觉到,什么手机什么内裤什么商业政治的,她深吸一口气,满脑子都是叶老师。

    拿过来手机,不想打,桑法看出来了,拍拍她的肩膀:“勇敢点。”

    乌又勇敢不起来。

    出来短短几天已经深受尊师重道这四个字的感染,而且叶老师身上那股资深教师的气质太强了。

    乌由跟在乌又后头出来,不知道乌又是出了什么事情,只见到人拿着桑法的手机在那儿做深呼吸,而且旁边的桑法还一脸戏谑的表情:“你……”他虽然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但就是下意识怪桑法,“什么电话呀你自己打呗,干嘛非得让乌又打?”

    桑法眼睛里难得带了点笑:“她的老师的电话。”

    他简单跟乌由介绍了两句,说得很短,但乌由一听就懂了,是方白鸟为乌又量身定做的老师,课程完全为了帮助人从各方面融入社会。乌由对方白鸟的感观一直有点微妙,就是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但因为太好了所以又有点怪,此刻听到这话,心说,知音。

    于是毫不犹豫,在乌又眼巴巴地瞅向自己的时候,一拍她的肩膀:“勇敢点。”

    乌由求助无门,只能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电话几乎刚一拨通就被接起来了。

    “喂?”

    乌又闻弦音而知雅意,都不用叶老师说话,听到她这个声调就知道完蛋了。

    乌又:“呃……”

    叶老师不愧是资深教师,凭这么一声就知道是谁:“乌又!!!!”

    “上课铃响了四十五分钟了你人在哪里!!!!”

    乌又汪一声就扔了手机钻进乌由怀里,手机飞起、落下,桑法刚要懒懒伸手、乌由一把接了过去,他一手抱着乌又、一手把手机放到耳边,眼里在笑、但说话很认真:“喂,老师,我是乌又的哥哥。”

    “抱歉我们这边发生了点情况,我在住院,乌又这两天一直在陪我。”

    “嗯,嗯嗯,抱歉,事发突然,她也没顾上带手机。”

    “嗯?”他停顿了,从怀里捞起乌又的脑袋,“上课的电脑?”

    乌又眼神茫茫然,刚想说我没带啊、我出来玩为什么要带电脑,后面的桑法开口:“带了。”

    乌又疑惑回头,桑法语气平静、仿佛只是份内小事,“在酒店房间。”

    乌又倒是没意识到什么,对人真诚做了一连串混合着‘多谢’‘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要不是有你我今天可怎么办啊’‘差点就死翘翘了’‘不愧是你’‘桑法你真的太棒了’‘闪闪发光闪闪发光啊!’的复杂手势,乌由倒是察觉出什么,定定看了桑法一眼,但是没说什么,只是回答电话里的话,“带了。”

    “好的,我会跟她说。”

    “没有问题。”

    “啊,好的,谢谢。”

    “再见。”

    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桑法,两人很短暂地对视了一眼,然后乌由把乌又从自己怀里捞出来:“行了别躲了,你老师说没事,下午两点你用电脑正常上课。”

    乌又还没说什么,门口的乐尽一吹口哨,“那赶紧回去取电脑吧?然后咱们早点吃午饭。”

    桑法:“咱们?”

    乐尽根本不看他,冲着乌又做了一个很可怜的表情:“拜托,我都生病了还要一个人吃午饭,也太惨了吧?”

    桑法冷笑一声想说什么,关键时刻乌由一握人肩膀,对他使了个眼神:算了算了,对他好点吧,还得给他种契呢。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乌又和桑法一块回到酒店房间后,桑总找出电脑给乌又、然后又去办公——工作日,这俩人一个要学习,一个要上班。

    乌又抱着电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仰着脸很费劲地想了一会儿,不是想叶老师,那个事情眼下已经解决,小蛇大脑单线思维,在叶老师这件事上画一个叉,然后又打开上一个待办事项文件夹——种契。

    “要表示出你很重要……”乌又重复着乌由跟她讲的这句话,愁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过了几分钟,想到该怎么做了。

    委婉的方法想不出,她打算直给。

    拿出手机,打开软件,给方白鸟、乐尽、齐占风、严洲拉了个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群聊】(5)

    10:21

    乐尽:哦呦?好大一个群!

    严洲:……?

    乐尽:[表情包]

    乐尽:[表情包]

    乐尽:[表情包]

    乐尽:[表情包]

    严洲:……

    乐尽:[表情包]

    乐尽:[表情包]

    10:22

    方白鸟:嗯?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乐尽:[表情包]

    乐尽:[表情包]

    乐尽:[表情包]

    齐占风:……这啥?

    齐占风:@乐尽, 闭嘴,都刷屏了你。

    【齐占风】

    10:22 :有什么事?

    10:23 :乌由出什么问题了吗?

    10:24 :我问了一下,乌由那边情况正常, 怎么了吗?是你有什么事情吗?

    10:25 :要我去找你吗?

    10:26 :你在哪儿?

    【方白鸟】

    10:26 :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忙吗?

    10:27 :什么事情都可以。

    【好友申请:乐尽】

    【通过】

    【乐尽】 :乌又和你在一起呢吗?

    桑法:? :我跟你说, 不爱自己的恋人就像手中的水,握得越紧流得越快

    桑法:。 :[消息已发出, 但被对方拒收了]

    【好友申请:?】

    【好友申请:脾气也太大了你,我给你预约了个体检你去查一下甲状腺吧】

    【好友申请:很难想象你身边的人平常跟着你过的是什么生活, 你确定你这样适合结婚吗?】

    【好友申请:顺便给你预约了个心理医生, 不用谢:)】

    【好友申请:好了不开玩笑了,有正事跟你说】

    【好友申请:真~的~是~正~事~啦~桑~总~跟乌又有关哦】

    【通过】

    【乐尽】 :[截图] :我们五个有群咯 :[表情包]

    【严洲】

    10:27 :抱歉刚才临时有事,你有什么事吗? :对了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其实早就已经跟你说了 :是关于我之前的一些事情

    10:29 :但也不是很重要的事, 等你有空的时候再说吧

    桑法看着手机上的聊天群截图, 微微挑了一下眉头。

    乐尽突然莫名其妙发这个给他,当时不可能是要做什么好人好事, 他很快想清他的目的——因为他不知道乌又为什么要拉这个群聊,所以他想从桑法这里得到一些相关信息,毕竟他知道桑法和乌又此时大概率在一起呢。

    乐尽的截图只截了第一页,上面只有他发疯发表情包的记录,虽然看不清后面,但桑法猜测,之后乌又应该没有说话。

    再看一眼聊天记录上那几个人名,桑法隐约猜到乌又是想做什么——也许、虽然不可置信、但大概是一个错误,一个乌又可能会犯的错误。

    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乌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糕点, 桑法已经发现乌又在情绪有波动的时候喜欢吃一些小东西磨牙,于是回来前让人送了些点心过来。

    走近了就看见乌又小脸皱着,那种遇到了费解问题的表情, 边思考边吃、边吃边思考,吃完的同时大概也思考出了一些结果,拍拍手站起来,看到桑法后对人打个招呼,不知道这两天跟谁学的,冲人一抬下巴,话也没说、就嗯了一声,那种街上小混混的接头方式。

    说完也没等人回复,她还有事儿要做的,结果刚一转身,又被桑法拉了回去。

    乌又懵懵然地看着人,一双小狗似的圆眼睛里写着:怎么啦?

    桑法看人两秒,心里觉得有点无奈,抬手擦掉她嘴角的一点点心碎渣:“你拉了个群?”

    乌又对自己做的这件事情大大方方,非常坦然地承认:“嗯!”

    然后察觉到桑法的语气似乎不太对,又眯起眼睛显得防备了一点——干嘛?

    桑法被她这个态度气笑了:“你在群里说的话他们所有人都能看到,你知道吧?”

    这句话一说完,眼见着乌又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从‘眯眼’到‘睁眼’到‘睁大眼’,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乌又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想跑,但刚一转身又转回来,然后再次对桑法做了一套之前在乌由病房里做过的那个混合着感谢赞扬等充沛情绪的复杂动作。

    桑法上次看懂了一半,这次看懂了剩下的那一半。

    等人眨眼间跑回房间了,自己站那儿叹了口气。

    觉得有点发愁,又有点欣慰。

    他有一瞬间忽然觉得如果是他和乌又一起长得的就好了,他会比乌由养人养得更好,也会比乌由更快乐。

    乌又的想法经常是一茬一茬的,她先想出了给人发消息这一个办法,但是具体发什么消息没有想好,于是拉完群之后就先去吃东西了——幸好吃东西,不然要是没有桑法提醒了,那不就坏菜了!乌由就给她提了两点建议、她深深记在心里,第一点是要表示出你很重要,第二点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因此被桑法提醒后她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群解散,没想到一拿起手机眼花缭乱的一堆消息。

    这些消息如果是每个人单独给她发的、她也就看懂了,但问题是现在所有的消息搅在一起一股脑地发过来,乌又这种本来就对电子信息接受度一般的人一下子如同被浪潮涌过、啪一下子就沉没在海浪中了。

    而且坏消息是群聊已经被发现了。

    乌又的第一个念头和所有说谎后被发现的人的第一个念头一样——销毁证据,也就是赶紧把群解散,但关键时刻得益于山里来的小蛇真的对社交软件的使用还不太熟悉,翻了一会儿没找到怎么做出类似于‘消息撤销’这种操作,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突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如果我现在把群聊解散了的话,那不是更显眼吗?

    消息还在和沉在水里的人吐出的泡泡似的噗噗地冒,乌又在如此紧张的时刻竟然意外发挥出了绝佳智慧——她伸出手指,戳屏幕、滑动、点击,戳屏幕、滑动、点击。

    快速中不乏稳重。

    然后长长得吐出一口气——我可真棒啊。

    她把桑法和乌由也拉进了群里。

    现在群里有七个人了。

    【群聊】(7)

    10:31

    乐尽:……

    乐尽:[表情包]

    乌由:这啥?

    乐尽:早上好啊大舅哥!好巧啊又见面了!

    乐尽:要不要给你带块蛋糕过去?据说特别健康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有患者也可以食用,是刚才一个叫Luiz的护士送给我的

    齐占风:Luiz?

    乐尽:[照片]

    齐占风:……那是我的蛋糕

    乐尽:那我就不知道咯~

    【齐占风】

    10:31 :不回我消息,在这弄群聊?

    10:32

    乌又:我打字慢,你别吵 :[偷偷监视表情包]

    乌又:[拎起小狗威胁表情包] :[小狗拜拜表情包]

    【群聊】(7)

    10:33

    乌又:我觉得你们昨天电影看的很好。

    乌又:建一个群,以后一起看电影。

    乐尽:那看来是有两个人昨天电影看得不好了

    【群聊】(6)

    [乐尽被移出群聊]

    【乐尽】

    10:33 :我错了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以后不乱讲话了 :对不起我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力 :求求你了请原谅我吧请给我一个机会陪你一起看电影吧 :[文件] :你看,我总结了一些你可能会喜欢的电影,有恐怖电影也有别的类型 :昨天病房客厅其实不适合看电影,他们器材不好,我家里的影院弄得比它好,灯光和音响都合适,椅子也很舒服

    乌又:闭嘴 :好嘞

    话好多。

    乌又仰头。

    话好多。

    想打字回复他但根本跟不上他发消息的速度,她一句话还没有打完,那边一句话又发过来,她只能删除再输入、删除再输入,像一只不断摘了玉米丢了玉米再摘再丢的狗熊,到最后气死了,累了半天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她下定决心要好好练习输入法!快过他们所有人!

    【群聊】(7)

    这次群里老老实实,没有人敢乱说话了。

    乌又很满意。

    想了想,开始挨个给人发消息。

    这次也不尝试群发功能了,乐尽、齐占风、严洲、方白鸟,一个个对话框分别点开,单独输入——“我跟你说,你对我很重要。”

    感谢桑法,差一点这句话就出现在群聊里了。

    接下来乌又的手机就开始炸锅了。

    【乐尽】

    10:37 :?????? :!!!!!! :感谢老天我美梦成真了! :哦不对不对我应该感谢你 :啊乌又你就是我的老天!

    【严洲】

    10:37

    [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正在输入中]

    【方白鸟】

    10:38

    [对方已取消] :不清楚你知不知道,主教是可以结婚的。

    【齐占风】

    10:39 :不好意思刚才有个病人 :虽然不该这么问,但 :是有什么人要我替你杀吗?

    【严洲】

    10:40 :嗯 :我知道了 :我会记住的 :你也是 :我是说,你对我也很重要

    【乐尽】

    10:41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其实没什么的哈哈哈,只是正好我朋友要结婚,在选择举行结婚仪式的地点 :他问我建议,但我是没有什么建议啦,这几个地方我觉得都蛮好的 :你觉得呢? :海边、森林、古堡、教堂……就你喜好的来说、你更喜欢哪一个? :其实我觉得要是都喜欢的话,可以每个地方都办一场 :但这是给别人的建议啦哈哈哈,到底要选哪里还是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哦对了,我朋友的婚纱也想让我帮忙挑挑,你要不要看看?

    【严洲】

    10:42 :你对我是最重要的人

    乌又坐在床上看着手机里的这一堆消息……又想叹气了。

    好麻烦。

    本来还想再想点别的什么话,比如检索一下还有什么话能表达出‘你对我很重要’的意思,但没想到只是发一句话而已就能收到这么多消息。

    要不还是先别说别的了吧……

    她正翻看乐尽发送的结婚仪式的图片,乌由的头像突然蹦了出来。

    【乌由】 :? :你没有组个群对方白鸟那三个人说他们对你很重要、独一无二什么的吧? :你记得种契这个事情要单独来、不能让他们彼此之间发现吧? :以及,阿又,你懂独一无二这句话不能同时跟很多人说吧?

    乌又;等等

    乌又:等等等等

    乌由:?

    乌又:三个人?

    ……三个人??!!

    作者有话说:

    【群聊】后是群聊的聊天页面,【名字】后是单独1v1聊天页面,除了乐尽加桑法好友给人发截图那里是【乐尽】vs【桑法】,其余的都是每个人和乌又的聊天页面

    第155章

    哦……

    乌又坐在床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忘了齐占风不是人了。

    算了, 不想干了,好难。

    等桑法忙完工作来叫乌又去吃饭时,就见乌又正把自己倒挂在床边。

    下半身还在床上、脑袋冲着地, 小蛇似的软绵绵地滑下来。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地毯上, 刚灭又亮、正在不停地弹消息。

    想也知道是谁在发消息。

    她也没看,如同一条毛巾一样懒洋洋挂在那里。

    桑法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 半晌才略带戏谑地一挑眉:“吃饭去?”

    看上去已经死了一会儿的小蛇听到这话脑袋一动,但是没起来, 一时间看不到她的脸、只听到人语气恹恹地问:“吃什么?”

    “海鲜粥, ”桑法语调微挑,那种刻意地明明在引诱、又装作漫不经心的声音,“说是会用很多种海鲜, 有些是月光花岛才好吃的品种, 加上专门从哪里运来的米,放在一起炖很久, 要把海鲜的味道煮进米里,再把米一粒粒都煮烂,煮到入口即化。”

    垂在床边的脑袋又是一动,“会好吃吗?”

    桑法语气随意:“可能吧,酒店的人说口感不错,味道会……非常鲜美。”

    乌又拖着调子:“嗯……”

    动心了,又在犹豫。

    桑法看她两眼:“行吧,不吃的话就算了。”他说着,脚下一动, 像要走似的,“说有些是刚钓出来的,我让他们放回去吧。其实也没什么, 新鲜的海鲜煮出来也无非就是比较鲜甜、口感比较好。清市也不是吃不着,捞出来以后处理好、三四个小时也运到了,虽然涩一点老一点、但味道还能差到哪去?”

    脚下刚踏出去一步,倒挂着的小蛇顺着床边溜下来,然后弄弄头发扯扯衣服:“算了,都钓上来了,很不容易的,不要浪费。”

    桑法无声地笑了一下,又板起脸来:“浪费也没什么。”

    乌又收拾好自己走过人,闻言看他一眼,很认真地说:“浪费食物是不好的。”

    “而且乌由又正好能喝粥。”

    到病房时,乌由正在挂吊针,乌又进门后他无奈看人一眼,虽然乌又刚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他已经隐约猜出来她做了什么事情。

    兄妹两人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关系,乌又也看懂了乌由这个眼神的意思,所以虽然乌由什么话也没说,但她稍微有点恼羞成怒,“你不懂,”她小发了一下脾气,“很难的。”

    说着坐到乌由身边的椅子上,恶狠狠教训了一口桌上的一个梨子。

    但乌又其实不太会生气,说抱怨的话但语气还是平平,再加上她发音慢吞吞的有点一板一眼,所以听起来反而有点像在撒娇,旁边的刚收拾好东西的护士听到后笑看了她两眼,然后叮嘱乌由:“这个药会有点痛,我拿东西稍微给你冷敷一下手,两三分钟就可以。”

    “嗯?”乌又偏过脑袋看了两眼,“不用。”

    她说着把乌由打针那只手拿过来放到自己小腹上,然后把自己的手盖在他的手上,“我的温度低。”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感慨:“你们感情真好。”

    她把他们当成情侣了。

    因为从乌又进门起,这两人的状态就很亲密,是那种彼此之间已经非常熟悉、非常信任下的亲密,所以虽然其实并没有做什么腻歪的动作或者说什么亲亲我我的话,但她能感觉到他们俩之间那种独特的氛围。

    乌又没懂,边吃梨边予以肯定:“那当然啦。”

    乌由倒是听懂了,他下意识想要纠正,但临开口时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停了下来。

    桑法从进门起就一直低头回复工作消息,听到这话掀起眼帘:“他们是兄妹。”

    护士一怔,说是感情要好的兄妹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她目光在乌由和乌又之间快速走了个来回,这两人长得不太像啊,完全让人想不到有血缘关系的亲属那里去,想到这里瞥了眼桑法,这一瞥、发现了重点。

    ——桑法??

    再回头看乌又——哦!!

    前天晚上刚官宣的那对未婚夫妻!

    虽然这两天月光花酒店的热闹有很多品种、也丰富,但这件事依旧可以算是其中几乎最热闹的一件了。

    她因为长居医院所以没那么敏感,但是多看桑法两眼也想起来了。

    反应过来后立马连声道歉,这太尴尬了,当着人家的面夸他未婚妻和别人感情好、还被正主听出来,而且桑法这人还是……哪怕没听过风评、此刻光看脸也知道脾气不好。人一时间非常紧张,然后抓紧时间补救,秒转画风盛赞桑法和乌又看上去郎才女貌。但人在桑法面前、尤其是犯了错后在桑法面前总是不由得极其紧张、焦虑加深度反思自我,于是她说完这个常用成语后又担心自己没有夸好、有桑法不够好看而乌又不够聪明之嫌,深吸一口气又开始疯狂打补丁。

    总之短短两分钟她把俩人夸了个天作之合,仿佛桑法和乌又如果不在一起简直是爱情届的重大损失。乌又都有点听懵了,大概是因为语言没那么熟练的原因,在对方话特别多语气又特别诚恳的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对方讲的有点道理。于是在护士对她深沉一点头说“期待你们早日结婚”的时候,她下意识回答说好的好的。

    没注意到旁边的乌姓患者脸已经黑了下去:“她还小呢。”

    说话时手掌下意识一动,又被乌又一把按了回去,他定定看她两眼,然后扭过头去,“结婚这种事还早得很。”

    但护士刚逃出一难,正是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完全没察觉到乌由不正常的状态,还在那儿哈哈两声,“哎呀结婚这种事情嘛遇到合适的人说结也就结了,快得很。要是生活在一起幸福的话那当然是早点在一起比晚点在一起好啦。”

    没留意到说完这话患者脸色更差了。

    没办法,基本上每一个人在意识到自己惹了桑法后的第一反应都是:弥补,然后快跑。

    所以这番话一说完,她推着小车就跑,临出门前快速瞥了桑法一眼——看起来还行,还是那副表情,正垂着眼睛看手机,好像没把她从始至终说的一番话当回事。

    行行行,冷漠无所谓,没当回事就行。

    没想到回办公室坐了五分钟,忽然接到领导电话,内容是表扬她这两天工作内容保质保量完成,结论是额外发一万的奖金。

    护士:……?

    我这两天……这么优秀吗?

    护士走后,乌由还想跟乌又说点什么,但是刚要张口,乌又正好把手拿开:“热了。”看到乌由表情不对,她把梨子递到他嘴边,“吃吗?很甜。”

    ……看样子她压根没把刚才护士的话当回事。

    乌由松口气,偏过头刚要咬,忽然想到什么紧急往后一撤:“不行。”

    乌又:“嗯?”

    乌由:“不能分离。”

    乌又花了点时间想明白了这个谐音梗。

    “……你,”她难得想跟乌由说这句话,“迷信。”

    那边桑法冷笑了一声。

    乌由看过去:“怎么?你不在意那你吃?”

    桑法语气很冷淡:“我不吃别人吃剩的东西。”

    ……

    乌又感觉自己好像莫名其妙被嫌弃了。

    不对。

    她看向桑法,想问人你不是吃过我吃剩的东西吗?

    但还没来得及张口,桑法仿若非常自然地转移话题:“午饭到了。”

    乌又一秒转头,什么剩饭分梨百年好合郎才女貌你和你哥长得不像啊都忘了。

    酒店没有骗人,他们做得海鲜粥味道确实不错。乌又开心地一口接着一口,一直吃到乌由说好了,‘差不多了,喜欢的话晚上再吃’,才鼓着肚子往椅子上一躺。

    人吃饱了开始发饭懵,仰着脸先是没什么意义的夸了几句好吃,然后开始说有意义的话:拖着调子哼哼唧唧地耍赖,“不想上课……”

    乌由正在收拾餐桌,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太……太日常了,日常到好像他和乌又都是正常环境里长大的人,从小上学、交友、淘气捣蛋,日常到他的妹妹会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在某天上课前撒娇说她不想上课。

    他偏过头去看着乌又,然后摸了摸她的脸。

    那么,正常环境下的哥哥会对妹妹说什么呢?鼓励她好好上课,严厉要求她好好听课,还是会跟她说那不上了今天我们出去玩吧。

    还没有想出来,那边手机震动有电话打进来的桑法边站起来准备往外走,边顺便抬手一把把乌又捞起来:“还有二十分钟。”

    乌又也不生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知道了——”

    桑法刚走到门口,乐尽推门进来,吊着胳膊对桑法一抬下巴、勉强算打了个招呼,然后跟回自己家了似的特别熟稔自如地往里走,“中午好啊大舅哥,啊你们都吃完饭了啊。”

    “我还想着来蹭个饭呢。”

    “结果临出门前接到了个电话,是个老宅凶杀案,还挺有趣的,就是人特多,光讲案情讲了半天。”

    他走桌前打量了一圈,酒店厨房菜量给的足够,砂锅里还剩了小半锅粥,但乐尽也没有要吃的意思,视线扫过去,从旁边拿了块点心,接着语气自然地转而问人,“乌又呢?”

    得到答案后转头进了书房,病房的书房不大,进了医院还要花大量时间工作的人显然不多,乌又盘着两腿坐在椅子上,脸上是那种教室里差生的经典表情——让知识放过我吧。

    乐尽凑过去看了看屏幕,上面是乌又预习的课程内容,他看了两眼,装腔作势说好难,然后轻轻一撞人,语气很轻松:“要不要我帮帮你?”

    和平常爱讲废话不同,他讲课时用语干脆利落,思路也很简洁,讲了三分钟,乌又说:“哇——”语意很明确。

    乐尽得意地一挑眉,“可以吧~”

    “你不觉得咱们俩真的很合适吗。”

    “你喜欢的我也喜欢,你需要的我正好有。”

    “我觉得吧……两个人在一起其实开心最重要,要是跟一个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的人结婚,能有什么意思?”

    “对了,明天要不要一起看电影?我找了一个你一定会喜欢的恐怖片。”

    “是……”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起来,乐尽看了一眼站直身体:“抱歉,有点事。”他左右看了一眼,一指阳台,“我出去接个电话。”

    方白鸟进门的时候乌由正在打电话跟同事确认融资的细节,对上视线后跟人用眼神打个招呼,融资涉及的事项细而琐碎而重要,于是他满脑子几乎全是这些事情,看到方白鸟后脑子里虽然蹦出来打招呼的话和想感谢人给乌又安排课程的话,但这两点基于此刻优先级不高所以蹦出来的瞬间就被赶到了犄角旮旯的地方。

    就在这种混乱情况下方白鸟问人乌又在哪里,乌由几乎没来得及想,下意识往书房方向一偏脑袋。

    方白鸟点点头,说了声多谢。

    等方白鸟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乌由突然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