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让父亲回家的办法
池枝圆猛地转身,跑向房间,嘭一声关上门,紧紧把门反锁。
他双腿发软,贴着门板,跪坐在地,思绪混乱。
看来真的进了怪物窝……他此前抱着侥幸心理,以为是庄园里的那两兄弟来找自己了。
池枝圆一紧张,就会习惯性地抠弄手腕。他做那个噩梦也是,会抠手让自己醒来。
但他仅仅只抠了几下,便吃痛地嘶一声,他低下头,发现满手都是血。
血珠滴落,在雪白睡裙绽成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他连忙找纸巾,擦干净鲜血后,发现手腕上竟是一道道血疤。
看上去是刀痕,是割腕疤,疤痕很新鲜,24小时之内诞生的。
他来污染域里没有割过腕,哪怕在现实里最艰难的时候,身上一分钱都没有,露宿街头,被迫敲响别人家门要饭,他也没想过自杀。
是谁对他做的?想让他鲜血流尽而亡,还是污染域给他的指示?
池枝圆茫然时,助听器响起信号连接的滋滋滋电流声。
他眼眶顿时红了,恐惧与紧张终于有了地方放置,他抓到救命稻草似的,发抖的双手把助听器紧按住:“贺哥,贺哥!”
像喵啊啊叫找家长的小奶猫,小尾巴翘得高高。
“ 你活着度过了第一晚了。贺衍难得地低笑一声:“不错。”
“不是,我遇到了很多事……”池枝圆很着急,磕磕绊绊地交代:
“我、我在卧室里待到半夜,听到门外好像有污染物在走动,那个怪物好像长得很畸形,全身骨头都断了,浴室门帘里里还有扭曲的鬼影。”
“我还在自己手腕上发现割腕的伤口。”
“ ……今天我吃早饭的时候,“家人”和我对话跟昨天一模一样,像设定出错了。”
“嗯。”
贺衍静静听着,沉默片刻,突然问:“你把你和你家人相处的细节说给我听。”
贺衍这么一问,池枝圆顿时不迷糊了。
他是孤儿,从小就渴望亲情,自然对家人相处这些细节很敏感。
他如实说这家人都很爱他,他的房间是这个家最大最漂亮的,被子也是新的。
他昨天晚上进入两兄弟的卧室时,看见时青宴的床头叠着件白裙子,上面有没完成的小猫咪刺绣,明显是给妹妹缝的。
天还没亮,时青宴就蹑手蹑脚地起身,轻轻碾动轮椅去给他做早餐。
时尧会偷偷给他捏好被角,然后蜷进他被窝里,钻到他怀抱里一起睡。
时青宴做完早餐后就在洗手间里忙活,在给他洗水手裙和贴身衣物,还在衣服里放了女孩子喜欢的草莓香薰珠,整间屋子都香的。
这家人的爸爸肯定也是将小女儿视若珍宝。
一般来说,女儿会和母亲长得很像,父亲已经失去了老婆,眼前只有和老婆长得很像的女儿,他难免对女儿有偏执的保护欲。
那些未来得及对亡妻宣之于口的爱,只能变成亲情沉甸甸地放在女儿身上。
但爱过于偏执沉重,往往会酿成严重悲剧。
贺衍听完,说:“两兄弟连续两次重复你不要和爸爸吵架了?”
“嗯。爸爸本应该今天就回家了,结果它们今天又重复爸爸工作很辛苦,明天才能回家。”
如果它们明天又重复,后天再重复,那爸爸永远都不回家了……
贺衍不带任何犹豫,冷冰冰道:“你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立刻让父亲出现。最好明天就让父亲回到家,你和父亲道歉,好好当他的女儿。否则你将永远困死在副本里。”
此时像有什么东西在刻意干扰信号,贺衍的声音混入电流声,扭曲而混乱。
“想想想想办法让父父亲亲亲出现现……父父父亲亲……女女女儿……困困困死死死……”
啪!
信号终于中断,耳边回归寂静,留给他只有滋滋滋电流声。
“贺衍?!贺衍!”池枝圆慌慌乱乱地喊他,但运气没有眷顾他,信号始终没有好。
贺衍只差重点没有说了,为什么他不让爸爸回家就会永远困在副本里,又怎么让爸爸回家呢……
下一次通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池枝圆第一次想念一个男同性恋。
池枝圆失魂落魄,坐在房间墙角,手臂抱住双腿,脑袋埋进膝盖间的缝隙,乌黑长发披散而下,将雪白脖颈乃至脸颊全都遮住。
他像变成了蜷在妈妈肚子里的宝宝,以此来汲取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不知道过去多久,门突然嘭!嘭!震动起来,有人在暴躁地拍门,房子都在震。
“啊!”池枝圆吓一跳,连忙站起身,像炸毛的小猫飞快窜上床,用被子蒙住身体,警惕地探出半个头。
是谁……
不会又是昨晚的怪物吧。
池枝圆怔在原地,眼眶迅速泛红,泪花在眼角闪动,不知所措,攥住被子的手都在抖。
幸好门外的东西发出了声音。
“圆圆?圆圆?!你怎么了?!”
“姐姐,姐姐!”还有小孩子的哭腔。
是时青宴和时尧……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怕怪物伪装出了那两兄弟的声音。
他怕一开门,看见一张血盆大口,喉咙里有一颗血淋淋的时青宴在喊他。
“呜……”
池枝圆汗水和泪水沾满脸颊,哆哆嗦嗦地躲进被子里,把脸埋在枕头,枕头迅速留下 “0o0”形状的湿润小印子。
咚!咚!
拍门变成撞门,老式木板门框都在颤抖,随时都会散架,这不是人类能使出的力气。
叫声更加着急,甚至多上了暴躁和愤怒。
“圆圆!开门啊!你别吓哥哥!圆圆!!”
咚!咚!
池枝圆瞳孔骤缩,清晰地见到门框漫出裂痕,一直蔓延到发霉剥落的天花板。
嘭——
门彻底被撞开,门坏了,歪歪扭扭倒向一边。
冲进来的不是怪物,不是鬼,仅是他的家人。
时青宴转动轮椅,冲进来,英俊的脸涨红,黑发浸满汗水,凌乱不堪地黏在额前。
他明明是残疾人,动作却格外灵活,他手臂一探,大手拽住池枝圆的脚踝,往外一拖,像拖小鸡一样把妹妹拖进怀里,紧紧抱住。
池枝圆懵了,坐在他腿上,脸蛋挨住他宽阔的胸膛,身体禁锢在他覆着鼓囊肌肉的手臂里,背部被他的手轻拍。
沙哑颤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吓死哥哥了,哥哥以为你又出事了……”
又出事?难道妹妹这个角色的前置剧情以前出过事?出的什么事?池枝圆茫然。
时尧也赶过来,拽住池枝圆衣服,带着哭腔抽抽噎噎:“姐姐没事就好,我以为我哪里惹姐姐生气了……”
时青宴突然捧住池枝圆脸颊,强迫妹妹看向自己,粗糙的指尖在对方脸颊留下指印:“妹妹每天一定要开开心心的,不要出事,知道吗? ”
他声音发抖,语重心长说着。
“?”
这个副本的剧情发展莫名其妙的……池枝圆想。
池枝圆像夹在两头大狗里的小奶猫,被两条热腾腾的舌头品尝了好久,舔得绒毛凌乱,浑身湿漉漉,冒着狗味,才被两条狗依依不舍放开。
他摸了摸脸,确定没真的沾上这两兄弟的口水。
时青宴依旧在神经质地重复:“妹妹没事就好,妹妹没事就好……”
“以后姐姐不要锁门了,你一锁门我就害怕。”时尧哀求。
时青宴常年坐轮椅,身体很差,他太激动了,重重咳嗽好几分钟才缓过神。
离开卧室前,他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用了很久,布料毛糙糙,线头冒了一圈,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
布包里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他把钞票全塞进池枝圆手里。
“ 哥哥虽然没法出去工作,但会在家里接一些手工活,一个月赚了三千块,都是给妹妹赚的零花钱,有什么想吃的都和哥哥说……”
池枝圆这才发现,时青宴的手布满厚茧和伤疤,指节和虎口贴着粗布创可贴,都是过度做手工留下的痕迹。
“希望圆圆妹妹不要嫌弃哥哥。”
“哥哥一直都可以自理,每天都自己洗澡,身上没有味道。”时青宴捧起池枝圆细软的手,贴住自己的脸,声音放低,在请求:“你可以抱抱哥哥吗?刚才哥哥实在很害怕,怕失去妹妹。”
“……”
池枝圆不明白前因后果。
但他看见这样的时青宴,不动容是假的,哪怕对方是怪物。
他在庄园里遇到的时青宴是清冷矜贵的少爷,是神秘家主的替代者,如今他在副本遇到的时青宴,是一个爱妹妹爱得很卑微的哥哥。
因为双腿残疾,因为家境贫穷,因为单亲家庭,不得不放低姿态,卑微地挽留妹妹。
池枝圆张开双臂,抱了抱他。
白皙纤细的双臂环住青年宽厚上身,漂亮的脸搭在青年肩上。
时青宴的脸藏匿于阴影里,。
他突然露出一个恐怖的笑容,嘴角长长地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尖牙,墙上的影子兴奋地颤动,随时会化身扭曲的怪物破墙而出。
池枝圆全然没察觉,他甚至在幻想自己未来也遇到了那么在意他的家人,怕他出事,怕他离开。
他现在就是孓然一人,突然死掉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百年之后更不会有人在他墓碑上献上一束小黄花。
得有一个家,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家,也能在这个世界上扎下根基。
池枝圆不知不觉黏在时青宴身上黏了很久,细瘦的胯部挤进对方膝盖里,胸膛挨着。
说来也奇怪,明明这只时青宴是怪物,他却完全不排斥,甚至接受得很良好,借着拥抱融进对方身体的时候特别舒服。
就好像……他们的血肉魂灵在很久之前,就是一体。
应该是自己多想了。池枝圆垂落长睫,松开双臂。
时青宴不知所措,呆愣:“妹妹不继续抱哥哥了吗?”
池枝圆抱住双臂,抿起双唇,黑亮亮的眼睛圆瞪着,胸前的发尾一晃一晃:“接下来要看你表现,哥哥。”
穿着白棉袜的脚尖,碾了碾哥哥毫无知觉的膝盖。
完全就是一个娇气蛮横的小妹妹小女儿。
“好。”时青宴一直紧绷的脸倏然放松,漫出笑容。
……
时尧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洗碗,时青宴挪动轮椅,艰难地在阳台晒池枝圆的衣服。
因为站不起来,他需要高高举起双臂才能把衣服晒到架子上,很辛苦。
池枝圆看在眼里,但因为这两兄弟是污染物,他不会帮忙,不捣乱就不错了。
他就在沙发上翘起脚,雪白的小腿搭在扶手上晃来晃去,一口一个它们给洗的葡萄,双唇被酸酸的葡萄汁浸得红彤彤,像娇贵小少爷。
这两兄弟肯定不是庄园里的那两个,如果是的话就倒反天罡了,雇主的两个儿子竟在给保姆拉磨!保姆拿着一个月六万的工资迟到、翘班、坐享其成。
雇主回家怕是气死。
不过池枝圆没有真的安逸下来,他还得找怎么让爸爸回家的线索。
他怕真如贺衍所说的,爸爸没及时回家,他就会死在副本里。
贺衍在近千次的下副本经验,最强的墙外调查军,他的判断不会出错。
客厅很狭隘,不吃饭的时候折叠桌必须收起来。
池枝圆还在客厅角落看见了一张折叠床,很破,床脚生锈,床布落满灰尘,破了好几个洞。
时青宴突然出现在床旁边,像神出鬼没的男鬼,他拭了拭床上的灰尘,无奈道:“我们住的房子太旧了,爸爸只是离开了几天,他的床就落满灰尘了。”
这是爸爸的床?
不难看出……这间屋子只有两个房子,一个留给他,一个是两兄弟的,爸爸辛苦下班回家后,只能躺在客厅小小破破的折叠床上,膝盖都伸不直,要曲着睡,折叠床睡久了对腰不好。
池枝圆闷闷不乐地咬咬唇,如果对方真的是他爸爸,他会很心疼。
客厅肯定会有爸爸的生活物品,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时青宴走后,池枝圆蹲下,在折叠床旁边的柜子疯狂翻找。
但他只找到跌打药水、膏药、剃须刀、男士洗发水这些聊胜于无的东西。
等等!
池枝圆突然眼前一亮,瞥向抽屉角落,角落躺着一本黑色笔记本,封皮赫然写着“日记本”三个字,页角泛黄皱巴,一看就是被主人使用过很久。
他连忙把本子塞进怀里,他怕时青宴神出鬼没,便躲进房间,在床上看。
他心口提到嗓子眼,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果然有文字。
【今天 ,我提着一罐蜂蜜酒来到这个世界,又和我的小妻子见面了。】
池枝圆还没往下看,整个人就懵了。
为什么字迹和他养父一模一样?
池枝圆不会认错,他不只在那本相册里见过养父的字,他整理养父遗物时,见过养父为他手写的入学推荐信。
养父想让他入读的小学 是基地最好的学校,入学需要三封推荐信。
养父以防污染局军官的名义写了封。
信的内容很简单,毕竟小孩子没什么荣誉好写。
“池枝圆是一个很听话的宝宝,一岁就会说话了,现在能背三百首古诗。会踩在凳子上给父亲洗碗,坐在父亲手臂上给父亲系领带,是家里最受宠的宝宝,每个家庭成员都认为他以后能长成一个热爱生活、自信快乐的人,是全家的骄傲。”
其实池枝圆六岁才会说话,既不会背古诗,也没有给父亲洗过碗系领带,更没有被“全家人”喜欢他。
这份信没能送出去,池枝圆没能长成热爱生活,自信快乐的人,没有成为过谁的骄傲。
除此之外,他还见过养父手写的开支账单、水电申请表,以及如何饲养小孩的学习笔记。
“宝宝消瘦,食米油,百日则肥白。”
“宝宝挑食不肯吃饭,可以做山楂苹果羹,山楂去核,苹果去皮切块,加冰糖小火慢熬,清甜慢熬,解腻开胃。”
“宝宝肚子胀气怎么按摩:先剪短指甲,掌心涂上润肤油,以肚脐为中心顺时针按摩,30—50次。”
养父曾很认真地学习怎么养池枝圆,做好万千准备。
现在的池枝圆对这个男人的字迹了如指掌,不可能认错。
池枝圆又想爸爸了,像冬天蜷缩在街头的流浪小奶猫想妈妈,眼眶湿漉漉,但他用力揉揉眼睛,把泪水擦掉。
养父还称呼他是小冒险家呢,冒险家在污染域里不能哭。
他咬住唇,憋住情绪,继续往下看。
【我的妻子依旧很可爱,海藻般的黑色长发,雪白皮肤,嘴唇晶莹血红,我爱祂。
我抱了祂很久,发现祂身体很冰凉,没有呼吸,我才慢慢想起,啊,祂在很久之前就死了,人类死了不能复生,这只是祂的空壳。
我至今为止,都没法捕捉到人类飘出躯壳的灵魂。人类的灵魂是最难掌控的东西。
你最好跪在地上向神明祈祷,不要让我找到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
这家人的母亲早已去世了,这个日记可能写于妻子刚去世时,丈夫接受不了,精神错乱地写下这些东西。
因为按照现实,人死了不可能有灵魂,死了就是死了。
池枝圆更在意为什么字迹和养父一模一样,难不成这是养父写的?养父曾来到这个污染域里?担任了丈夫这个角色?
妻子又是谁?他的养父有老婆了?
池枝圆倒希望这真的是养父,这样他就能在这个污染域里,找到养父留下的痕迹了,看见养父不同的一面。
池枝圆翻开下一页。
【我发现祂为我留下两个孩子,但祂已经死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像祂……两个……活着的墓碑……我的惩罚……】
【已经死了死了已经死了死了死了你死了已经死已经死了死了已经死了你死了死了你死了已经死…………怎么会死怎么会死……】
这一句话密密麻麻地重复了一整页,血红色的字触目惊心,看久了能看见这些字在细微地蠕动,像红线虫在濒死挣扎。
这位丈夫当时很崩溃痛苦,没有什么是比爱人的遗物是活生生的两个孩子更让人崩溃的了。
再下一页,丈夫的精神似乎恢复了正常。
【幼崽一天喝了多少次奶?64424次。幼崽一天找了多少次妈妈?13432次。】
“……”好吧,还不是很正常。
【如果想要彻底杀死一个人,就让它重复目睹你的死亡,把它的灵魂一次次拽入肮脏的淤泥里。】
这句话既没再提到妻子,也没提到孩子,似乎是很重要的线索。
等等……
池枝圆突然想起,他为什么能看懂污染域的文字??
他连忙回过头看,发现日记用的竟不是扭曲古怪的非人类文字,而是正常的汉语。
贺衍说过这种情况,污染域里出现人类文字只有三种可能。
一是墙外调查军留下的线索。
二是污染域意识给来者的线索,但大多会将人误导向死亡。
三是写下这些文字的污染物接触过人类社会,懂得人类文字,特地写给来到这个污染域里的人类看。
不好说是哪种情况。
池枝圆放下揣测,把最后一段疑似是线索的话,记在心里。
“如果想要彻底杀死一个人,就让它重复目睹你的死亡。”
时尧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把他拉回现实。
“姐姐在做什么?”
廉租房光线昏暗,时尧的脸却苍白到吓人,衬得他不像活人。
池枝圆结结巴巴地解释:“没、没什么,在找东西。”
他假装漫不经心,转移话题:“爸爸是明天才回来?”
“对。”
果然陷入了循环,昨天也说爸爸明天回来。
池枝圆努力知道关于爸爸的一切:“对了,爸爸是做什么工作来着……”
一个污染物会做什么工作呢?屠宰人类?
没想到时尧的回答很普通平常:“水产养殖。”
“哦。”
池枝圆总觉得这位父亲养的水产不是普通的鱼鱼虾虾……
他想起了小时候曾在幼儿科普书里看过,万物都起源于深海。
污染最初也起源于深海,鲸鱼长出两个头、海豚长出人腿爬上岸……
现今海洋的污染指数达到一个很恐怖的数字,远超陆地的污染域。
人们推测散播污染的通道可能在海里,导致污染的“邪神”在地球上的栖息地在深海。
那这位父亲养的水产大概率是深海怪物。
池枝圆对“父亲”的出现既期待既害怕。
他还想多和时尧聊聊天,小腹突然传来一阵憋胀感,浑身肌肉绷直。
他来到这里后好几次都被吓得想小解,但身体挺争气的,每次都忍住了,现在终于憋不住了。
昨天在洗手间浴帘里看见怪物影子,池枝圆对洗手间有阴影,根本不想过去,怕坑洞里伸出手摸他的屁股。
他坐在椅子上,脸颊涨红,睫毛淌满泪珠,大腿相互挤弄,巴掌大的小脸绷得很紧。
时尧很担心:“姐姐你怎么了,你生病了吗?”
“想尿尿……”他嚅嗫道。
时尧怔住:“快去吧,姐姐不像能憋很久尿的样子。
池枝圆憋到眼睛都红了,转身去洗手间。
两兄弟都在家,又是大白天,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为了以防万一,他没有把厕所门完全关上,留了个小缝。
粉白的裤子褪到小腿上,他撩起裙子,熟练地蹲下,冲击力十足的哗啦啦水声响起,听上去就很健康。
如果是小猫咪,猫砂肯定能扎扎实实地结团。
池枝圆知道站着尿尿很不卫生,在家里也是蹲着,完事后会用湿巾擦。
所以他根本不用怕上厕所时,不小心站着尿尿违背女孩子的人设。
蹲下来后,视线突然变低,他忍不住打量起洗手间里的一切。
浴帘撩开了,没有鬼影,只是……
池枝圆突然看见了什么,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抽出纸巾,匆匆忙忙地擦擦,因为太用力搓红了大腿的皮肤,让他可怜兮兮地叫了声。
他把沾上水迹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朝洗澡的地方走去。
他发现漏水孔上有一根红色麻绳,被水泡得湿漉漉,应该是那两兄弟忘在这里的。
万一堵住漏水孔就不好了,池枝圆弯腰捡起来。
可他的手碰到麻绳就后悔了。
麻绳之所以是红色,是因为浸满了血液,肮脏的绳结吸饱了血,臃肿地胀开,粗糙的表皮嵌满腐烂成黑色的皮肤碎片,打缕的头发缠在上面。
池枝圆反应性地想丢下绳子,倏然间,他从镜子里,看见有人在背后看自己。
洗手间的门一直没敞开,那人哪来的呢?难道一直生活在洗手间里?
谁会偷看他小解,难道又是什么恐怖的男同性恋……
但他盯晴看清楚后,脸色瞬间苍白,瞳孔骤缩。
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少年……
少年已经死了,全身泡得肿胀发烂,黑色皮肤像剥落的墙纸一样,大片大片往下掉,露出白骨和腐肉。
它的脖子断了,苍白颈椎生生露出,头颅没了支撑,可怜兮兮地往下耷拉,贴到了深陷的胸腔,苍白的下巴骨把胸腔戳了血洞。
“嘎吱——”
少年艰难地抬起头颅,原本是眼睛的部位只剩下幽幽黑洞,像全家福上的黑洞,饶有兴致地在打量他。
“噗嗤。”
短促的笑声在池枝圆耳边响起,像嘲笑。
“啊——”
颤抖的尖叫声划破寂静。
时青宴碾动轮椅,冲进洗手间,看见自家可怜的妹妹蜷缩在浴室墙角,抱住头,不断尖叫,瘦弱的肩膀抖成筛子。
“妹妹!圆圆!”
时青宴扶住扶手,一手拽池枝圆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膝盖上。
池枝圆紧紧抱住兄长,泪水染湿对方衣服,上下不接气,抽抽噎噎:“哥哥,有、有人……”
时青宴随手拿起毛巾,打湿水,捧住妹妹漂亮小巧的脸,轻轻擦拭,他知道妹妹很娇嫩,力度放得很轻,像在哄一只娇气脆弱的小奶猫。
“怎么会?家里只有我们。”他柔声哄着。
时尧站在门边:“姐姐,你可能低血糖了,我记得你很容易低血糖,一低血糖就容易看见幻觉……”
池枝圆在现实时确实很容易低血糖,这对怪物兄弟像知道他的一切。
“我、我害怕。”
池枝圆坐在时青宴腿上不肯下来了,完全不顾对方双腿残疾,肉肉的脸颊贴住对方胸膛,脸颊肉被压扁,雪白手臂深陷对方的肌肉。
泪水全沾在时青宴的脖颈上,带着股湿润的热香。
过了好久,池枝圆才想起自己扮演的性别是女生,和时青宴还是兄妹,再在对方腿上待着肯定有违人设。
而且他裙子全湿了,湿哒哒地黏在腿上很难受。
他连忙爬下来,捂住裙子,慌慌忙忙跑进卧室里换衣服,中途差点摔一跤。
池枝圆换好裤子后,坐在床上,细细回想刚才那一幕。
脖子折断的污染物,沾满皮肤碎片和血液的绳子……
对方是上吊自杀的。
他又想起自己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割腕伤痕,见到妹妹关在房间里就吓成疯子的哥哥、父亲诡异的日记本,死去的妻子……
这个家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
信息不够完整,还不够拼凑成完整的线索。
他漫不经心地朝窗外看去,污染域里的太阳很诡异,巨大到覆盖整个天空,呈血红色,血液在太阳里疯狂地翻涌。
池枝圆在看太阳,化成太阳的巨眼也在看他,像在看最亲密的家人。
这样的巨眼池枝圆在梦里也见过,说起梦,他在污染域里没吃安眠药,也没再做那个噩梦……
为什么?梦里的“家人”放弃纠缠他了?还是说,已经来到他身边了?
太阳落在了地平线上,血色弥漫上大地。
太阳落山了……污染域内的时间流速比他想的快很多。
今天就要过去了,他还是没找到让爸爸回家的办法。
池枝圆很不安,心脏怦怦跳,他凭直觉能感觉到,今天之内爸爸还不回来的话,会有很恐怖的事情发生,他会死……
他还没来得及组建一个家庭,没享受过家的温暖……
而从现有的线索看出,爸爸大概率不是人,怎么才能让一个危险的非人类乖乖听话回家呢?
他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
池枝圆很茫然,不知道养父鼓励他出墙是为了什么,他在墙外弱小得像蝼蚁,没有逆袭,没有奇迹。
池枝圆抱着抱枕,下巴抵在抱枕上,抿着软唇,垂下湿漉漉的眼睫,闷闷不乐地在心里念叨。
“早知道不听您的话出墙,您都死了,我听您的话没有任何用处,得不到您的夸赞。”
“坏Daddy。”
池枝圆埋怨着,眼泪却落得更厉害,滴在睡裙上,斑斑驳驳地沾了一大片,漂亮的小脸浸在泪水里。
他从小没有父母,好不容易当一回听父亲话的好孩子,乖乖出了墙,却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顺利。
他累了,索性在床上趴下身子,把脸埋进枕头。
突然,他感觉到枕头底下压着纸。
池枝圆抽出来一看,发现是一张病危通知单。
病危通知单上的文字……竟然又是汉语,不过仔细一看,吓他一跳,差点把这张纸丢开。
【患者姓名:池枝圆
病史:患者一小时前情绪激动,试图轻生,于10楼坠落,由患者父亲报送救护车,目前意识丧失,口鼻以及身体多处出血,呕吐,轻微抽搐,瞳孔散大。
右侧胸廓塌陷,经CT检查为多发肋骨骨折;颅底骨折,蛛网膜下腔出血,脑肿胀;失血性休克,多发致命性损伤……】
池枝圆浑身发凉,这是什么?是在预言他的死法吗?但他接下来为什么要自杀,遭遇了什么……
他不敢多看,挪开了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径直看向末尾。
末尾是家属签名。
名字不是汉语,……是一串诡异扭曲的非人类文字,人类无法看懂。
池枝圆单看一眼,恐怖感再次袭来,比以前任何一次更要猛烈,全身器官都在惨叫,血液在沸腾,心脏疯狂跳动,试图逃离胸腔,远离这个直视名字的愚蠢人类。
“唔!”他捂住嘴,忍住干呕,不再去看。
名字的主人肯定不是人类,是怪物,很恐怖的怪物……
池枝圆知道,在末世时代,普通人都过得很苦,需要精神寄托,于是墙内掀起一阵长达千年的宗教崇拜,污染越严重,人类生存环境越困难,宗教崇拜就越狂热。
狂热到每天都有大量的人“自杀”,去寻找神。有很多人认为“污染”是神明的洗礼,然后偷渡出墙去接受“洗礼”。
池枝圆每天下班回家,能见到很多信徒在发小传单宣教,有时候会派发免费的牙膏毛巾 。
至于宗教类型,各有各的不同,加起来有几千种 。
但他们都有相同之处——
比如教条里都有一位最伟大敬爱的神明父亲,而“神明父亲”的名讳是不可直视,不可名状。
想去探究祂名字的人的下场会比死更惨烈。
池枝圆不信教,觉得这些宗教就是邪教,如果他们的神明真的存在,只能是无恶不作的邪神。要是真的有慈悲的好神明,为什么人类还在受苦?
这串非人类姓名应该不是邪神的名字,杀死他一只小蝼蚁,用得着派上邪神?
名字既然签在家属签名栏,那肯定是他在这个副本里的“家人”。
虽然池枝圆只看过一眼,但记得签名的笔迹写得很深很急促,笔锋要穿透纸张。
如果抢救单是真的,那当时的情况肯定很危急,池枝圆进抢救室了,危在旦夕,这位怪物作为家属,伤心到笔都拿不稳,双手颤抖,崩溃地在病危通知单上签名,笔笔泣血。
自己的家人自杀了,怎能不伤心呢?心脏无助到裂开 ,灵魂痛苦到从嘴里呕出来。池枝圆单是代入一下都要疯了,会成为一辈子的阴影,会日夜内耗家人为什么轻生,是自己对他做错了什么吗。
这个签名是家里的谁?
池枝圆隐约猜得出,但为了确定,他还是跑出卧室,来到客厅,开始翻找父亲的私人物品。
命运难得眷顾了他一次,他在柜子角落找到一张女士高叉旗袍定制单。
旗袍明显是父亲定给家里妹妹的,身高、腰围、肩宽都和池枝圆一模一样。
高中生的年纪正是十八岁上下,这可能是父亲给女儿的成年礼物。
付款人签名和急诊单签名一模一样,都是扭曲恐怖的非人类文字。
看来病危通知单上的签名是父亲。
轻生的女儿,可怜崩溃的父亲,诡异的日记,厕所里的“污染物”……
所有线索一点点拼凑在一起。
池枝圆好像想到能让“父亲”回家的办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不要养肥,入v头几天订阅很重要
第17章 爸爸爱你
他想到的办法可行性很高,让父亲回来的概率也很高,……但冒险性极大。
既然他坠楼后,父亲会发疯地赶回来,悲痛欲绝地目睹这一幕,颤抖双手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名,灵魂痛苦到呕出来。
那只要他现在践行“坠楼”这个动作,肯定能召唤出父亲,一头悲伤痛苦的怪物。
他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女儿,父亲的掌上明珠,他出事了,父亲哪怕在天上也会赶到吧。
只是,他本人坠楼后是不是真的会受伤,就很难说了,别为了捡西瓜丢芝麻。
污染域内的时间流速比现实快很多,一眨眼天已经黑了,夜空依旧没有星光与月亮,黑沉沉,像造物主闭上了眼睛。
今天就要过去了,是贺衍说的让父亲回家的最后期限。
明天肯定会发生恐怖的事情。
池枝圆已经害怕到麻木了,只剩下疲倦,困意沉沉地压着眼皮。
他不敢独自待在房间睡,怕怪物找上他,迅速跑到两兄弟的房间。
时青宴在厨房洗碗,时尧在洗澡,房间里没人,池枝圆乖巧而主动地钻进两兄弟的被窝,像冬天到了,会主动帮人暖床的小猫咪。
被窝充斥着那两兄弟的味道,一股热腾腾的皂香。
他闻着这股气息,很心安,如同幼崽回到成年雄兽的怀抱,疲惫和舒适包裹住他,意识逐渐模糊,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那两兄弟窸窸窣窣地上床,一左一右躺在他两边。
“姐姐睡着的样子好可爱,想欺负……”
“时尧,圆圆是人类,被欺负就会死掉。”
“%#$#@%#&……”
“#¥#@¥#@!!”
两人的对话清晰落入池枝圆耳里。
最后它们的声音变成陌生诡异的非人语言,像潜藏于地底的恐怖怪物在低语,空灵深沉,带着回音。
池枝圆听着很害怕,皱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两兄弟察觉到吵到了妹妹,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睡觉。
再恐怖嚣张的怪物也不能吵到小妹妹睡觉。
两兄弟每到夜晚就会变大,池枝圆睡着睡着,照例感到床上越来越挤,把他挤得扁扁,像要硬生生把他融入身体里。
他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养父。
死人会托梦,但养父从没来过他梦里,这是第一次。
那是在孤儿院的后花园,天色晴朗,明媚温暖的阳光洒落,花丛开得正艳,洒水机将水花高高扬起,草尖与花瓣被露水压得弯弯。
池枝圆坐在长椅上,远远便看见养父朝他走来。
他猛地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翘起看不见的小尾巴,冲过去:“爸爸!”
十年前那场没有回应的等待终于有了结局,男人来找他了。
他紧紧抱住男人的腰,脸颊埋入男人的胸膛,贪婪地汲取对方的气息。
男人长得很高大,肩膀宽阔得像一堵高墙,长腿颀长,展臂两米二。
池枝圆已经十八岁了,接近一米七,但因为体型差过大,在他怀里依旧像孩子,依旧是十年前娇气胆小的宝宝。
“爸爸……”
池枝圆激动到眼角沁出泪花,紧紧贴住对方胸膛,把军装布料染成湿润的深黑色。
池枝圆依旧看不清男人的脸,男人宽厚温暖的大手抚过他脸颊,拭走一片泪水。
“ 好久不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哭。”
男人平静道。
这是池枝圆第一次听见养父的声音,比他想象中好听得多,温柔低沉,有点暗哑,像初春即将融化的冻土,冻土上盛开着一朵带刺的玫瑰。
“我猜你最近是遇到了困难。”
池枝圆瘪了瘪唇,黏糊道:“ 是的,爸爸。”
没等他解释是什么困难,养父像提前预知到了,短促地低笑,掌心抚过男孩毛绒柔软的头发,声线很温柔。
“池枝圆,你想做什么,就按你的想法大胆去执行。爸爸会永远在你身后顶你,保护你。”
池枝圆其实很想问,爸爸既然那么爱他,为什么要死掉,为什么丢下他一个人。
可能当时养父确实在墙外遇到了很大的困难,难到没法活下来。
他们永远只能在梦里相遇了。
养父像摸小猫般,从池枝圆的头发摸到背脊,直至尾椎骨。
尾椎是池枝圆的敏感点,被男人粗糙的大手一摸,他顿时全身酥麻,耳根通红,双腿下意识想夹紧,却因为男人的膝盖在腿间,没法相互夹蹭。
他更不会去夹对方的膝盖,这样对他的父亲很不礼貌,养父不是他的夹枕。
“你不要怕从高处坠落会摔伤,爸爸哪怕粉身碎骨,也会在下面接住你,让你坠落在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里。”
池枝圆倏然睁大眼,养父指的是……他究竟要不要跳楼这件事?
养父真的会接住他吗?
他怀疑这个梦只是他的臆想,从科学角度来讲,世上没有灵魂,死人不会托梦,一个死人不可能接住他,除非他也死了。
但这是在墙外……万物都朝混乱扭曲的方向变异,一切都有可能。
他抱着小小的期望,像在雪天小心翼翼地呵护一簇小火苗。
养父拍拍他的肩:“圆圆你以前也遇到过很多困难,难度比现在大得多,但你都勇敢地挺过来了。”
以前……?他以前遇到的困难充其量是吃不饱饭,他现在担心自己活不下去。
养父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总不能是上辈子?自己身上好像有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经历。
养父站起身,低头,笑眯眯地看他,模糊不清的面庞浸在刺眼阳光里。
“好啦,爸爸得提前去布置要和你一起住的家了,今晚爸爸学习怎么炖你爱喝的松茸母鸡汤。”
他转身离开,面对沉落于天际的夕阳,金色影子拉得很长。
他越走越远,背对着池枝圆扬起手,没有回头,笑声爽朗。
“我的孩子一直是全人类的骄傲。”
“爸爸爱你,再见。”
……
池枝圆一觉睡了很久,发现脸颊覆满泪水,枕头沾湿了一大片。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时,猝不及防地吓一跳。
天依然是黑的,但太阳照常升起来了,乌黑的太阳放大了数倍,覆盖住天空,像腐烂肿胀的眼球在俯瞰大地,黏液顺着天际滑落。
腥臭咸湿的海水味飘满大地,冲进窗户,溢满整个家,整个世界成了某种腥味很重的深海怪物的玩具。
池枝圆不得不捂住鼻子,才好受些。
他下了床,穿好拖鞋,走出房间。
家里的一切依旧很平常,时青宴在烧饭,厨房传来兵兵砰砰的铁铲撞击声,时尧在阳台晒衣服。
炒菜声停止了,时青宴从厨房出来,笑眯眯:“妹妹今天起得真晚,该吃午饭了。”
池枝圆看见他的脸,瞳孔骤缩,后退一步。
时青宴全身属于人类的皮肤消失了,取之而代的是漆黑色的软体兽类皮肤,触感很滑,沾满黏液,泛着粘腻水光。
他的两只眼睛暴露在外,一眨一眨,泛着笑意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因为嘴唇皮消失了,森白尖锐的牙齿一同暴露在外,一口能咬断池枝圆的脖子。
“嗯?怎么了妹妹?”
海腥味更加重了。
池枝圆面色惨白,捂住嘴巴,强忍尖叫,藏在睡裙里的双腿疯狂打颤。
冷静,冷静……
“妹妹快吃饭吧,不吃饭会低血糖呢。”时青宴碾动轮椅,回到厨房,端出一锅炒肉。
肉根本不是猪肉牛肉,而是软体动物的触手,小触手只有指头长,乌黑色,无数条触手像头发丝缠成一团,黏糊糊地摊在盘子上。
还在动,两条小触手翘起来,朝池枝圆比了个心。
好恶心……池枝圆怀疑是时青宴摘身上的触手做饭。
“姐姐!”
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
池枝圆抓住救命稻草般,抬头望去。
时尧没变成软体怪物,但它的头不见了……
脖子上方空荡荡,整个人直接矮了一截。断口处没有鲜血和骨头,只有黑黝黝的洞,也许时尧本来就没有属于人类的血肉。
时尧也发现不对劲,摸摸脑袋,什么都摸不到,便看向时青宴:“哥哥,哥哥,我的头呢?”
“我的头呢?头呢?”它看看地面,看看天花板,甚至爬下来看看沙发底下,到处找。
时青宴碾动轮椅到他面前,温和道:“你的头我拿去炖汤给妹妹了,妹妹经常头疼,需要脑花汤补补,你让让他。”
他说完,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
池枝圆控制不住往厨房内看一眼,灶台上果然有一锅汤在炖,汤盖掀开了,一截属于时尧的乌黑头发从锅口露出,咕噜咕噜冒着泡。
池枝圆强忍呕吐的冲动。
时尧顶着光秃秃的脖子,手舞足蹈:“好吧,如果是给姐姐补身体我很乐意,姐姐不要浪费我的脑子就好,要全部吃完哦,吃了长脑子……”
池枝圆:“…………”
贺衍推测果然没有错。
爸爸没回家,整个副本都崩坏了。
池枝圆不敢有太大反应,他看着恶心的触手菜,拧了拧眉,轻咳一声,故作不舒服:“我今天嗓子疼,就不吃饭了。”
“谢谢哥哥给我做饭,辛苦了。”他眯起眼,嘴角露出小梨涡:“也、也谢谢弟弟的脑花汤……”
在污染物面前,尽量要表现友善。贺衍曾和他说过。
他说完,赶紧跑回自己的卧室。
他刚迈进卧室时,没感觉到不对劲,但总感觉有滚热的视线落在头顶。
那两兄弟都在外面啊,谁在看他……
他顺着视线,抬起望去,看见衣柜顶上有“人”。
……是他上次在洗手间里看见的活尸。
衣柜顶与天花板之间的缝隙很窄,少年需要折叠起身体才能容纳进去,双腿90°向后折,头颅弯折到右肩,头颅被挤得扁扁,早已腐烂的黄白脑花从眼腔里流出。
它看着池枝圆,扯出僵硬扭曲的笑容,结果摇摇欲坠的眼球掉了,滚到了池枝圆脚边。
“啊啊!!”池枝圆吓疯了,慌忙后退,结果不慎踩到它的眼球,眼球啪一声瞬间爆浆,他往后打滑,屁股眼看要重重砸在地面——
“小心。”
时青宴扶住他的腰。
池枝圆没感觉到人类掌心的温暖,只感觉到有湿漉漉的触手飞快蹭过他的后腰,留下一片水迹。
“。”
池枝圆觉得自己像被可恶的男同性恋猥.亵了,等回去他要把后腰洗破皮。
时青宴突然皱了皱眼球,叹口气,无奈道:“妹妹不要再和爸爸吵架了,不要再耍小脾气了。”
“爸爸年纪轻轻就失去了老婆,一个人孤苦无依,又要拉扯三个孩子,我们也没有妈妈……”
悬在外面的眼珠泛起水光,湿漉漉,好儿子在心疼父亲。
又在重复昨天的话,池枝圆毛骨悚然。
时青宴转过头,变成竖状的瞳孔盯着他,认真道:“妹妹还不听话的话,我作为哥哥的就要教训妹妹了,长兄如父。”
池枝圆这才注意到,时青宴原本空荡荡的裤管里,此刻竟挤满漆黑触手,像即将孵化的昆虫卵鞘。
“刷拉——”
裤管被撑破,卵鞘孵化了,无数条触手呼之欲出,触手蠕动着越涨越大,每一条有一个人这么粗,密密麻麻地占满整个家。
时青宴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温和的青年音,而是从宇宙深处传来,低沉沙哑的怪物呓语。
“妹妹喜欢哪种绑法?后腰手缚?反手高吊后缚?哥哥都可以做到。”
“啊!”
池枝圆吓得不行,眼睛通红,嘴唇发抖,肉嘟嘟的大腿直打颤,果冻似的肉尖上下抖动。
其中一条触手直接朝他冲来,快出残影,烈风划出声音。
池枝圆人小,灵活度高,敏锐地躲开了。他后背的的水泥墙被触手捅破,四分五裂,石砖摔了一地。
“得把绑起来了才能好好惩罚啊……不然妹妹会乱跑,像小鸡。”
又一条触手冲来,试图攥住池枝圆白嫩的脚踝。
池枝圆猛地一跳,让触手攥了个空,只碰到了掉下来的毛绒兔子拖鞋。
“真是调皮的妹妹。”
池枝圆吓得眼眶通红,小脸苍白,沾满泪花,他带着哭腔,大声丢下一句:“我讨厌你们!我宁愿死掉都不给你们当妹妹!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两兄弟疏忽了,忘记锁门了,池枝圆直接夺门而出。
楼道也变异了,水泥墙变成漆黑潮湿的软体皮肤,一鼓一鼓地在抽搐呼吸,刺鼻的海腥味飘满整栋楼。
他噔噔噔地爬楼梯,飞快跑向天台。
天台门没锁,铁门歪歪扭扭地敞开。
他跑进天台,所幸外面的世界没有变异,一切万籁俱寂,巨眼太阳消失了,夜空宁静,依旧没有月亮和星星,只有纯纯的黑。
这栋小区只有他一个住户,其余楼房的窗户没有透出光,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黑黝黝的眼睛在看他。
死寂到落针可闻。
不知不觉,池枝圆的脚迈到了天台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深渊般的高空。
不知是因为楼层太高了,还是因为这里是污染域他往下看,竟看不见地面,只无尽黑暗。
冰冷的夜风从他脚下穿过,穿过指缝与发梢,风声在催促他快跳。
两兄弟在欺负妹妹,只有爸爸回来才能阻止这一切,爸爸是最强大的怪物,爸爸不会放过欺负小女儿的坏人,哪怕这个坏人是它的儿子。
只有坠落才能让爸爸赶回家。
坠落之后呢?
无所谓。
死去的养父会接住他。
池枝圆张开手臂,冷风卷着眼泪从他指间呼啸而过。
他迈出一步,霎那间像一只断了翅的可怜小蝴蝶,又像轻飘飘的小鸟,从天际坠落,跃入万米深渊般的漆黑。
作者有话要说:
剧透下,宝宝上辈子是全人类的团宠,是全人类的救命稻草,爽文宝宝,也有很多人从宝宝的上一世追随到宝宝的这一世,爽文宝宝。所以大家不要养肥,后面有很多精彩的剧情[求你了]
怪物攻下章会出现,这章掉落概率50%的小红包。
第18章 怪物攻出现了
乌黑的长发发尾划破冷风,池枝圆极速地下坠,长发包裹住他,身后是无尽黑暗。
下一刻,他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时青宴和时尧赶过来了,从天台栏杆探出头。
时尧的头颅奇迹般回归了,时青宴恢复人类的皮肤,两人又变回人类。
池枝圆第一次在他们脸上,看见人类竟能生出如此痛苦惨烈的表情。
“圆圆!!!”
哭喊声淬着破碎的灵魂和鲜血,能将天空震碎。
时青宴半个身子都钻出了栏杆,试图伸长手去捞,但心爱的妹妹已经往地面摔去。
时尧都疯了,直接挂在栏杆外,摇摇欲坠,想也跟着跳下去给姐姐当人肉垫子。
池枝圆感觉到他们的眼泪落下,像阴天绵密的小雨,砸在他脸上很疼。
仿佛刚刚他们作为怪物欺负自己,只是池枝圆精神失常的幻想。
他们仍是对妹妹爱而不得的贫穷兄弟,温柔友善,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妹妹,想妹妹健康长大。
奈何天不遂人愿,他们即将目睹妹妹的死亡,这将会成为他们一辈子的阴影。
下坠高度越来越低,池枝圆看不见他们了,但他们的惨叫依然快震破耳膜,他们的泪水不断落下,打湿脸颊。
仿佛在很久之前,他们曾很多次失去过池枝圆,灵魂因此撕裂过很多次。
其实池枝圆很高兴他们能在意自己,哪怕他们是怪物。
他现实世界没有家人,孤苦无依,是一棵萍草。
有一天,他凌晨两点下班回家,因为老板忘记订盒饭了,他又没钱买饭吃,饿着肚子干了一天活,低血糖很严重,眼前发黑,不慎晕倒。
额头砸在路牙子,破了一个大洞,鲜血染红衣服和地面。
有好心人把他送到医院,包扎好后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医生和他说:“你打电话叫你的家人或者朋友过来,你自己一个人不行,需要看护。”
池枝圆的头被纱布缠满,他坐在医院长椅上,呆呆地低头,尴尬而无措地翻了好久手机,找不到一个联系人。
医院窗外灌入的冷风吹得他很冷。
最后他只能偷偷从医院后门离开,因为他也没钱交住院费。
夜空如墨般漆黑,冷风裹挟着他,池枝圆继续下坠,穿过黑暗,看清近在眼前的地面。
地面什么都没有。
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出现,养父没有来接他,张开手臂的温暖拥抱只会在梦里出现。
养父又一次失约了,就像十年前怎么等都等不到的收养承诺。
迎接池枝圆的只有硬邦邦的水泥地。
池枝圆瞳孔骤缩,愣住……
他要死了?
没有奇迹,他还是那只弱小无能的蝼蚁,不是什么冒险家。
好吧,这下他真的要去找养父了。
有时候他在廉租房里发高烧了,都不敢独自待在房子里,会在外边的麦当劳角落里裹着毯子蜷着。
他是孤儿,如果在房子里死去,肯定没人能发现,会腐烂发臭,变成一滩烂肉白骨黏在地板。
至少他现在死去,会有那两兄弟为他悲鸣,为他落泪,也许还会在他墓前放上一束沾着露水的玫瑰。
距离地面只有十米时,池枝圆闭上眼,祈祷自己能一下子摔死,而不是在地面痛苦呻.吟半天后才死。
一滴眼泪比他先一步砸到地面,像坠落的躯体般瞬间粉碎。
下一刻,夜空蠕动了一下。
池枝圆以为自己看错了,结果没有,夜空真的动了。
每次他在污染域里仰望夜空时,都会忍不住感叹,怎么会有那么黑的夜空?像造物主闭上眼,一切都消失了,只剩无尽的黑。
现在他终于找到答案,是因为有一头比天地更要庞大的远古怪物,轻轻地用身躯挡住了天。
它的皮肤正是一切都消失了的那种黑,比宇宙黑洞更要深邃,仿佛能吞纳万物。
池枝圆一直以来看见的不是夜空,而是它的躯体。
天空裂开一角,漆黑的触手状肢体落了下来,成为横贯天际的乌黑长龙。
地球上从未有过的庞大飓风随之诞生,像发疯的猛兽般飞奔而来,吹过之处满目疮痍,楼房倒塌成废墟的轰隆声接连响起。
但奔到池枝圆身边时,——它猝然变得很温柔。
像只能吹散蒲公英团的微风,像小朋友对着热汤吹出的风,轻轻迎向池枝圆,温柔地把池枝圆托起,生怕伤他分毫。
天际落下的那根巨大触手,朝他伸来。在即将坠到地面的千钧一发之时,垫在了他身后。
与在洒满阳光的梦中花园里约定的一样,池枝圆落入一个有力宽厚的怀抱。
*
“基地历1034年9月1日,凌晨02点32分,北纬22°3323,污染值播报1002。”
墙外并不全是污染域,还有一些未堕化成污染域的废弃城镇,只有零星几个污染物在里面流窜。
调查军便在这些土地上建起一个个补给站,像茫茫大海上的指路灯塔,供路过的军队休息调整。
“贺衍还没出污染域。”
丽莎端着一碗正在泡的红烧牛肉面,来到补给站窗前,望向茫茫夜空。
她运气好,进了个D级污染域,不到一天就出来了,便在补给站休息。
“池枝圆自己进了一个污染域……”丽莎想着,摇摇头,探口气。
恐怕凶多吉少。
那个小弟弟弱得像只小猫,谁都能杀死他,贺衍好不容易脱单,又马上要成鳏夫了。
丽莎坐在窗台上,把泡面放在一边,拿起污染检测仪。
防止新的污染域突然形成,她需要每隔十分钟,就检测一下污染值。
电子女声响起:“污染值播报,1023。”
是安全范围,她松口气,想把污染仪放好时,电子音又响起来——
“污染值播报,2320。”
“3444。”
“4034。”
“4990。”
“5465……”
播报声越来越频繁,仪器发烫得厉害,数值以一个吓人的速度在飞快上涨!突破A级污染域的极限!
“5354。”
“7446。”
“9323。”
“13232。”
突破了S级!没人见过这么高的污染值。
丽莎怔住,怎么回事?检测仪坏了?
“小爱,请给出污染爆发的经纬……”
没等她说完,只听见咔嚓一声——
仪器猝然迸裂,漫出深深裂痕,最后嘭一声,炸成粉末,混着焦糊味的白烟冒出。
发音元件落在地上,没有坏,电子女声在抽搐,像濒死的悲鸣。
“污污污…染染……死……呜呜……”
丽莎只觉得完蛋了。
她飞快地翻下窗台,军靴在地面噔噔噔踩响,她跑到补给站另一端,看见一个男性身影跪在角落。
丽莎看见他就烦,几步加速冲过去,蓄力狠狠踢向青年的屁股。
青年瞬间人仰马翻,摔在地面。
“出事了!你还在干嘛!”丽莎凶道。
青年穿着一身黑袍,袍摆垂到脚踝,胸前挂着一串银质十字架和金色圣杯,作派神秘。
他爬起来,十字架项链叮当作响,他双手高高举起,作投降:“大姐,我知道,我这不是在祷告吗……”
“疯子!”丽莎咬牙切齿。
她和这个调查军不是很熟,只是两人刚好在一个补给站。
她只知道对方是一个虔诚的信教徒,连异能都是排行在293的“神谕”,能通过感应自己所信仰的神明的意识碎片,来预测一件事的吉凶。
青年二十岁上下,长相英俊,他无奈耸耸肩,像看傻子一样看丽莎:“姐,别慌,我在向我美丽的圣母陛下祈祷,很快污染值就能平息下来了。”
丽莎:“……”
她刚来到补给站时,曾和青年短暂交流过。
宗教有几千种,她好奇对方信的是什么,青年很热情,滔滔不绝地向她宣教。
和其他宗教不同,其他宗教大多认为污染是神明用于惩罚人类或者净化万物的手段,哪怕污染再严重,神明也永远是善良、正义的,是慈悲的父亲,人类应当接受神的惩罚。
而在青年所信的宗教里,散播污染的不是神,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邪种,无恶不作,存在时间比宇宙更久远,身躯比宇宙更庞大,黑暗混沌,意识横跨各个维度。
毁灭人类连踩死蝼蚁都算不上,只是它不小心掸走了桌面的灰尘。
在此为止,它已经掸走桌面上的很多片灰尘,无数个鲜活伟大的宇宙文明在弹指间毁灭。
有些文明已经发展了上亿年,科技和政治空前辉煌,能够穿越时空、跳跃空间,能开采整个星系的能量,无数科学瑰宝在时间长河里闪闪发光。
最后却连挣扎和惨叫都没有资格留下,再也没人知道他们存在过。
当时,丽莎听到还有这个教,半信半疑,便好奇地继续问:“既然散播污染的是邪物,那你信的神又是谁?在教条里是什么样的存在?”
当时她问。
“神?”青年一本正经道:“你说的是我美丽温柔智慧善良的母亲陛下吧。”
他很爱祂,总是在时机在祂的称呼前加赞美词。
青年倚靠在墙角,看着窗外本应有星星的夜空,面庞紧绷,陷入沉思。
“在教条里,祂不是什么神,只是一个小小的,我们随便一个教徒都能抱起祂,一个很微不足道的弱小人类。”
丽莎皱眉,嘟哝:“那你们信奉祂做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
青年和其他教徒一样,每每提起圣母便会很兴奋,脸颊涨红,嘴角挂着骄傲的笑容,眼睛闪闪发亮,声音越来越大:
爱意掩藏不住。
“祂在很多年前,有久远呢?久到能让人类文明重复到几次,圣母陛下只是一个人类,那么弱小,却以一己之力,狠狠击伤了那个罪恶扭曲的邪种……”
作者有话要说:
圣母陛下是圆圆,因为生过孩子所以叫圣母[可怜],美丽温柔聪明的圣母宝宝(狠狠加赞美词),圆圆其实被很多人爱和追随着,教徒们后面会知道自己的圣母竟然此刻在吃苦,会追悔莫及。至于邪种是谁,就不说啦,这位有很多切片,养父是它的切片[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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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质问
丽莎不信教,也不相信真有人类英雄能击溃“邪神”,她只当做一个神话故事来听:“然后呢?”
“然后那个邪神的灵魂和肉.体受了重伤,至今都在宇宙深处休息,至今它对我们的圣母陛下念念不忘,圣母陛下的任何情绪都牵起它的疯狂,它成了我们母亲的狗……”
青年吟声道,满脸沉醉。
丽莎对青年所信的教只回忆到这里。
现在污染值飞快上涨,她懒得再理什么宗教,涨红脸愤怒道:“别待着不动了!我去联系贺衍,你赶快把情况上报给污染局!请求支援!”
青年很冷静,面色平静得像一滩湖水。
他掸走衣角上的灰尘,双膝跪地,拿起胸前的圣杯,眼神黝黑地凝视圣杯。
他是教会里的重要人物,所以能荣幸拿到圣母陛下的圣物。
相传这个圣杯是用圣母珍贵的体.液锻制而成,泛着粼粼金色水光,具有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
他俯首,虔诚地在圣杯上落下一吻,然后看向黑到能吞没一切的深空,语气斩钉截铁。
“我现在能做的是为母亲陛下祷告,我爱祂。”
“保佑祂美丽强大,保佑祂能成功杀死无恶不作的邪神,保佑祂能重回人间,垂怜人类——”
*
池枝圆没有如想象般摔在地面,垫在他身后的怀抱很柔软,身体连一处磕碰都没有。
他以为是养父来接他了,漂亮的小脸爆发出惊喜,兴奋到像一只雀儿,叽叽喳喳地唤道。
“爸爸!daddy!”
他激动得回过头,没有看见温柔帅气的男人,映入眼帘的……是庞大漆黑的触手肢体。
肢体巨大到占满了小区街道,源头贯穿天际,将世界覆盖成深黑色,这么恐怖的场面只会在噩梦中出现。
触手听见池枝圆喊daddy,控制不住冒出更多带着海腥味的黏液,浸湿池枝圆全身。
池枝圆吓了一跳,爬起来,却因为黏液狠狠地打滑,摔在一滩散漫海腥味的液体里。
“什么东西啊……”
池枝圆很害怕,瞥见漆黑的触手,脸色惨白,浑身炸毛,每一个毛孔都浸满人类本能的恐惧。
饱满肥嫩的大腿颤成果冻,泪水涌出。
仿佛很多年前,全体人类就曾被如此巨大的怪物灭绝过,恐惧刻在基因里,流传了下来。
“走开!讨厌你!”
池枝圆全然忘记是它保护了自己不被摔死。
他跌跌撞撞爬起来,想逃离触肢的拥抱。又因为触手太软了,黏液太滑了,站不住脚,他总是不断跌坐,只能四肢着地,狼狈地想爬到边缘,想跳到地面。
可惜他的挣扎太无济于事了,一条小触手攥住他的脚踝,把他往回拽,底下的巨大触手猛地一收缩,把池枝圆禁锢起来。
“哗啦——”
大地又响起轰鸣声,短暂垂落于人间的怪物肢体正在往回收,要回到天上,无数楼房被刮倒,化成齑粉,尘土与碎石飞扬。
如果这是现实存在的景象,如果楼房里住满了人,恐怕会成为人间炼狱。
池枝圆看着一片狼藉的污染域世界,总觉得在不久后的将来,这样的噩梦会登陆在墙内……
池枝圆还没来得及挣扎,触手就把他卷入天上,没入层层黑云不见。
天空里没有天堂,全是密密麻麻的深黑触肢,像无数条过于巨大的水蛇,盘踞在了地球上方,没有一丝可呼吸的空隙。
他只能看见怪物的肢体,连对方的头颅都看不见在哪,也许怪物的头不是弱小人类能窥见的。
池枝圆挤了在触肢与触肢之间,勉强还能坐起来活动,坐下来的屁股与触肢的肌肤紧贴。
“好可怕……”
他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池枝圆知道不能一昧地哭,便大声问向触手:“你要对我做什么!” ,高高举起手扇了一下对方的肉。
触手看起来很软,其实肌肉很硬,被扇过的肉连自然的物理颤抖都没有,只扇疼了池枝圆自己的手,白嫩的手心泛红。
不知是不是池枝圆错觉,他扇对方后,对方猝然兴奋起来——
每一块触手肌肉都在剧烈颤抖,吸气呼气,肌肉起起伏伏,把池枝圆颠得高高抛起,又落下,摔在一片非人类触肢里。
好过分……
“我要被摔死了!”
池枝圆大声地叫,其实触肢像非牛顿流体,他摔下来时又变软,把肌肤磕红都很难,根本不痛。
……但他不会给怪物情面,他捂住脖子,肩膀发抖,假装自己很痛苦,抽抽噎噎:“我脖子摔断了,我死掉了,都是你害的……”
怪物猝然静止,肌肉不再颠簸起伏,无措地紧绷。
一条手臂粗的小触手从缝隙中钻出,往池枝圆的脖子伸去,吸盘贴住池枝圆后颈。
冰冰凉凉的贴得池枝圆很舒服,他闷哼一声,眼泪不流了,乖乖地愣住,像被捏住后颈的小猫咪。
半晌后,吸盘啵一声松开,它像检查出了池枝圆脖子没事,缓缓地收回去。
池枝圆咬着唇,抱住双腿,没再说话,一脸警惕。
突然,寂静了许久的助听器,响起信号链接的滋滋滋电流声。
熟悉的男声从中传出:“池枝圆?圆圆?”
池枝圆第一次从贺衍嗓音里听出焦急,他急急忙忙想要回应时,又一条触手伸到他面前——
“啊!”
猝不及防地摘下他右耳的助听器,没等他伸手去夺,助听器被狠狠摔向角落。
“啪——”
助听器四分五裂,化为齑粉,白烟冒出,电流闪烁。
池枝圆的右耳重回死寂,只有左耳还挂着助听器,但因为助听器是一对的,右边的被摔坏后,信号失去连接,只保留原始的助听功能。
他联系不到贺衍了。
如果触手想伤害他,那直接杀了他,为什么偏偏只弄坏他的助听器……
不可能是因为贺衍而吃醋了吧,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男同性恋。
池枝圆捂住左耳的助听器,希望触手别再弄坏,不然他又成聋子了,发生什么危险他都听不见。
触手确实没再打助听器的主意,而是猛地窜过来,撩起池枝圆的睡裙。
睡裙下摆一下高高地掀起,径直掀到了胸膛,池枝圆的双腿乃至腹部全部在冷空气中。
池枝圆皮肤很白,接近半透明。在密密麻麻的漆黑触肢里,像意外落入恶魔洞穴里的一颗小珍珠,圆圆的,莹润发亮,闪着柔软的白光,耀眼得很。
碎花女士内裤也大喇喇地露出来,平平整整,毫无起伏。说是女孩子也很有说服力。
“坏!”池枝圆想过触手怪伤害他,万万没想到触手怪耍流氓,他的脸颊发烫,睫毛乱颤。
难不成他一语成谶,触手怪真的是男同性恋!
世、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同性恋,太可怕了……
“你要杀就直接杀了我!我是直男!不是你老婆!”
池枝圆雪白的双腿乱蹬,脚踢在漆黑的触手肌肉上,将海腥味的黏液染出香气。
好几条触手都伸了过来,一只摁着池枝圆的手,一只攥住睡裙下摆,另一只伸向池枝圆的腹部。
腹部是池枝圆全身最脆弱的地方,肌肤透出粉光,肚脐圆圆小小。
池枝圆很瘦,但腹部总是覆盖着一层软肉,软绵绵的,像在保护类似子宫的重要器官。
仔细一闻,腹部上总有股很浓的奶味,不是沐浴露的味道,像经历生育后久久保留的体香,幼崽会很喜欢这股奶味,会控制不住贴着腹部上拱来拱去,喊妈咪。
因为挣扎,腰腹扭动得厉害,像挣扎的小白蛇,可怜又美丽。
“啵。”
密密麻麻的吸盘贴上腹部,久久地停留,黏液把肚皮蹭得光滑发亮,谁看了都很想去摸一摸。
“坏蛋!”
池枝圆骂道。
但他没有说,有一条触手摁住了他的膝盖,触肢不小心挤在了他的双腿空隙里。
时间久了,他竟然有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睡觉时都要用力夹着的抱枕。
他不是可恶的男同性恋,更不是触手性恋,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池枝圆懊恼地想,想着想着,大腿竟不听使唤地拢了拢,把触手挤得扁扁。
池枝圆粉圆的脚趾蜷起,肩膀发抖,眉毛舒展,小脸紧绷到很不自然。
仿佛很久之前,他在触手的怀里这样感叹过很多次,身体留下了记忆。
但池枝圆不会承认自己因为触手怪舒服了,他反而假装自己很气愤,抖着身子,眼角泛着泪光,欲盖弥彰地大喊:
“干嘛啊!好痛啊,我的大腿被挤痛了!我的腿破皮了!”
确实破皮了,是他自己蹭破皮的,小梅花印一样在腿心,很可怜。
挤在他腿间的触手连忙窜出来。
池枝圆偏过头,不敢去看那条触手。
触手检查他的肚皮,没有使坏,检查一会就松开了。
池枝圆得以缓缓,紧绷僵硬的脑子慢慢地转动,开始思考处境……
这头触手怪物是什么。
他想起时青宴也有类似的黑色触手,一个荒谬古怪的念头从内心升起。
这头触手是那两兄弟的父亲。果然物以类聚,一个被窝睡不出两家人。
他想起这位父亲有一个亡妻,现在想起来荒谬极致,这样庞大扭曲的怪物怎么可能有妻子,怎么可能有孩子!
池枝圆宁愿相信自己是男同性恋。
除此之外,池枝圆更头疼怎么逃离 ,他要回家……
一条小触手伸过来,轻轻抚拍着少年的后背,湿漉漉的黏液像条狗舌头,拍得池枝圆很舒服。
池枝圆累了一天,双腿至今都在发软,全身的水变成眼泪流干了。
他不敢睡觉,但触手的安抚像有特殊作用,黏黏腻腻的水声像催眠曲,没一会他眼皮沉沉下压,陷入沉睡。
***
【圆有认识的雄性人类,但小腹平坦,腹腔里只有粉色的人类器官,孕囊健康稳定,没有怀别人的幼种。】
【我依然是他唯一的雄性。】
【希望这次,他不要离我而去。】
【对不起。】
*
池枝圆醒来了。
意识从混沌中脱离,视线逐渐聚焦。但等他看清眼前一切后,心一沉。
他是在梦里醒来了。
梦里的一切都很熟悉,泛黄的墙壁、嘎吱摇动的电风扇、窗台的小黄花,轰隆隆运作的老旧洗衣机。
以及天空上腐烂肿胀的巨眼,在阴恻恻地透过窗户窥视他。
人类尸骸如同灯笼般挂在屋外。
他又回到了那个他最想逃离的噩梦。
他躺在洗得发白的沙发上,腹部盖着一块小毯子。
那几个“家人”见他醒来,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
“圆圆终于乖乖回家了,我好想你。”
“圆圆你不在家的日子里,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圆圆你饿瘦了,我今晚烧的菜你多吃点。”
“圆圆你是一只小猫。”
家人的模样变得更诡异了,脸部不再只是简单的模糊不清,头颅原本的位置变成黑洞,像火烧穿了纸张。
池枝圆在全家福上看见的黑洞也是这样。
冷静……
池枝圆经历过副本,又遇见过触手怪,胆子大了很多,再次面对这场梦时,竟然能坦然自若起来。
他回想在庄园里的时候,时青宴曾给过他建议。
“不要反抗,要接纳,全心全意把他们当成你的家人。”
池枝圆深吸一口气,嘴角扯起微笑,柔声道:“不好意思,我最近在外面遇见了一点事,所以回家晚了。”
“在外面我很想你们来着……”他的嘴角挂着梨涡,眼睛弯成小月牙,眸光亮晶晶。
怪物家人沸腾了,像他的狂热粉丝。
“圆圆竟然不讨厌我们了!”
“圆圆我好爱你!”
池枝圆松口气,摸摸肚子,假装很饿:“饭烧好了吗?我想家的味道了。”
“已经做好了,圆圆去吃吧。”
家人很爱护他,不舍得让他下地走路,径直把他抱起来,抱到餐桌前。
今天煮的是肉片粥,热腾腾的大米香飘散而出。
池枝圆眼尖瞥见了碗里的粥米在动,仔细一看,白色大米竟然是密密麻麻的虫子,在蠕动着。肉片更不用说了,血丝鲜红,不知用什么动物做的。
“……”失策了,早知道不提吃饭了。
池枝圆脑子飞快转动,找了个理由搪塞:“不好意思,我虽然很想吃,但今天肠胃不舒服,还是不吃了……”
他离开饭桌。
家人们放下碗筷:“不舒服?圆圆我给你揉揉肚子。”
“我给圆圆倒热水泡脚,按按脚会好很多。”
“那我给圆圆捏肩吧。”
它们太热情了,池枝圆怎么都摆脱不掉。
没过一会,池枝圆被他们抱上沙发,袜子褪掉,裤管卷起来,雪白纤细的双脚浸在热水里,水面飘着艾叶。
一个家人半跪在他脚边,手伸进热水里,给池枝圆按脚。
不得不说,按得很舒服,每次对方的指腹碾过脚心时,池枝圆都会敏感地闷哼一声,脸色红彤彤。
对方找到了好玩的开关,反复按池枝圆软绵绵的脚心,像在捏小猫的肉垫。
池枝圆承受不住过量的酥麻感,反应性地想把脚抽走,家人却紧紧把他脚裹在手心里,不让动。
“啊!”
池枝圆故意尖叫一声,用最大力气把脚抽出,然后狠狠揣向了家人的头。
虽然对方的头是黑洞,但他竟然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
对方的头被他踹偏到一边,兔子踹人很疼。
池枝圆报复了对方,不但没有负担感,反而大胆地撒谎:“不好意思呀,我以为水里有虫子在咬我。”
“没关系,我倒担心圆圆的脚会踹疼。”它很平静,笑着说,然后俯下身给池枝圆的脚尖吹吹。
另一个家人突然跑出来,钻到圆圆身后:“我洗好手啦,我给圆圆捏肩。”
还有一个家人在沉默地给他揉肚子,池枝圆强烈要求隔着衣服揉,所以没给他造成很大困扰,不然他又会敏感到哭。
家人应该都到齐了。
池枝圆垂下眉眼,浓密睫毛盖住眸光,贝齿把嘴唇咬出红痕,双手紧张地攥成了拳。
心脏怦怦跳,他鼓起勇气,说:“我想给你们讲故事。”
家人们很兴奋:“好啊,圆圆今天好主动。”
池枝圆整理思绪:
“有一个小孩,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孤儿院里很多孩子,他是最瘦小多病的那个。
因为听力残疾,不懂说话,他总被其他孩子孤立,每次发放营养剂时,他都抢不到,只能蜷在被窝里饿到两眼发黑。”
“他每天都躲在无声的世界里,看着别人嘴巴一张一合,却什么都听不到,很害怕。”
“他某一天翻看绘本,才发现这个世界有一个叫‘家’的东西,正常孩子是有父母,放学后能回家……”
“他什么都没有,他听说被收养可以有一个家,每到收养日,他都会第一个站在门口等待前来收养的人,第一个和他们打招呼,可是,因为残疾,没人看他一眼。”
“唯一答应收养他的人意外死亡。”
“他很孤单地长到十四岁,离开孤儿院。因为没有学历,残疾,他只能从事最低端的工作,端盘子,洗碗……住在发霉的地下室里。”
“有一次他下班回家的路上,低血糖晕倒了,额头流了血。医生让他找家人,他翻看了好久手机,找不到一个人,只能灰溜溜地离开医院。”
“他有时候生病,不敢独自待在家,怕病死了没人发现。”
“他很想有一个家。”
池枝圆说着,眼角发红,眼泪滑过脸颊。
“这就是我十八年的人生经历。”
他颤抖声音,质问:
“如果你们是我的家人,那为什么,我小时候渴望收养的时候,你们没有出现。”
“我在孤儿院饿肚子,你们没有出现;我在社会上被欺负时,你们没有出现;我在家里生病到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你们没有出现 ……”
“我在医院焦急地找家人时,你们也没有出现!”
“为什么啊!你们到底是我的家人吗?为什么你们从来没真正出现在我人生里!”
“只会像老鼠一样躲在我梦里,所谓的家人名义给我一些若有似无、没有任何用处的关心!”
“你们有本事,就真的给我一个幸福的家!我回到墙内就要看见!不然你们马上滚出我的视线!”
池枝圆站起身,悲伤变成了愤怒,大声地呵斥。
……
屋内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池枝圆太激动了,身体差点受不住,脸色涨红成熟虾,薄薄的胸膛剧烈起伏 。
时青宴说过,要把它们当成真的家人。
好,他照做了,那他便有理由质问:“为什么你们会让我受苦?我不是你们的家人吗?”
池枝圆又问。
浓稠的眼泪糊住了视野,他看不清它们的反应。
他只觉得有宽厚干燥的手,捧住他脸颊,唇尖拂走绵密的泪珠,留下深沉而温柔的吻。
池枝圆感受到对方的双手和唇都在发抖,炙热而湿润。
有人从身后抱住他,有力温暖的臂弯环住他胸膛,静静感受着他跳动的心脏。
还有人沉默地跪在他面前,呼吸粗重。
不知谁说话了,声音颤抖,裹挟着浓浓的悲伤,好像被刀子划破了心脏,听起来让人感觉到它很痛,痛到灵魂都撕裂。
“对不起,我、我们来晚了……”
“我们很爱你,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爱……人类的爱……太复杂了……”
“我们一直在学习、模仿,很拙劣……还来晚了。”
“无法弥补……弥补……爱……池枝圆。”
“池枝圆池枝圆池枝圆……宝宝……宝宝……”
池枝圆看见窗外的腐烂巨眼消失了,取之而代的是阴沉的天空,小雨从绵密细微,变成哗啦啦倒灌的大暴雨,仿佛谁在痛哭,眼泪要将世界淹没。
“我们,马上出现,可以吗?”有人一字一顿,诚恳道。
“你回去之后,就能看见,一个幸福的家,热水澡、饭菜、拥抱、哄睡都有……宝宝……”它们哀求。
池枝圆不相信它们真的能出现在墙内,更不相信它们所谓的道歉和弥补。
要想拥有一个家,还是得靠他自己。
他觉得怪物们的黑洞头颅好像一个个狗鼻子。
池枝圆低下头,稚嫩单纯的脸冷了下来,透出几分冷艳,他像在逗一群狗,嗤笑一声。
“不好意思啊,你们出现一次,我就杀你们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审核求放过,真的没有违规内容了求求了,我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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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妻子观察日记》
池枝圆出墙后,见了污染物,见了变成怪物的两兄弟,还见过恐怖的触手怪,胆子便慢慢大起来。
他不笨,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那么柔弱寡断,否则会像面团一样被人搓扁捏圆。
他得勇敢起来,大胆地反击让自己不愉快的东西,做一回自己。
眼泪被风拂走,视野逐渐清晰,他看清了它们的模样。
这几个家人围在自己面前,但身体和黑洞头颅却像被大火炙烤过,开始融化,黑色黏液往下流淌,像一道道泪痕。
不单单是它们,这个破旧而温馨的小家都开始融化坍塌,乌黑黏液淌得到处都是,海腥味充斥了整间屋子。
它们的眼睛随着融化越变越大,没有瞳仁和眼白,只有无尽的黑洞,六个黑洞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池枝圆,空洞的嘴巴一张一合,在哀求。
“宝……宝宝……”
“池枝圆……池枝圆……”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低沉空灵,像从宇宙深处传来的怪物呓语。
池枝圆无动于衷,漂亮的小脸昂得高高,脸色冰冷,一句话都不回应。
它们彻底融化了,化成的黑色黏液顺着地板一直往前爬,试图缠上池枝圆纤细的脚踝,运气好或许还能顺着肥肥的大腿,一直爬到温暖的隐秘之处。
像一滩怎么甩都甩不掉的鼻涕虫。
池枝圆皱眉,往后一躲,鼓起勇气,用鞋底狠狠一碾,黏液发出无声的惨叫。
不过池枝圆知道,污染物没那么好杀,他和它们还会见面。
也许是在墙内以实体的形式见面,他很期待。
……
《妻子观察日记》
【妻很勇敢。】
【小奶猫学会了伸爪子挠人。】
……
屋子彻底坍塌后,池枝圆从梦中脱离。
他没有再待在触手的禁锢里,而是出现在小区里,面前正是他和那两兄弟住的居民楼。老旧的楼宇隐藏在黑暗里,像一堵墓碑。
天空依旧阴沉,但太阳升起了,只不过太阳是巨大的眼球,瞳仁呈幽黄色,肿胀腐烂,粘稠血丝往下流淌,密密麻麻地挂满天际。
巨眼在无声地窥视他,亲呢到像在看自己的妻子。
池枝圆隐约感觉出巨眼是触手怪的眼睛,一个眼睛竟然有太阳那么大……怪物一般不只一个眼睛,可能是密密麻麻很多个。
他顿时背后发凉,这头怪物的本体到底多巨大呢?可能是人脑无法想象的。
它看着自己做什么呢?明明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弱小人类……
池枝圆总觉得这头怪物不会轻易放过他,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又会是什么样。
希望触手别一钻到他大腿间,他就会反应性地感到舒服了,他又不是男同性恋。
他别开视线,没再对视。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划破寂静。
“池枝圆!!”
小区的时间线还停留他刚坠楼的时候。时青宴坐电梯和时尧冲了下来,来到一楼找池枝圆。
池枝圆第一次见到两兄弟这么狼狈。
“姐姐!姐姐!”
时尧的脸糊满泪水,头发乱糟糟,朝池枝圆原本回坠下地方跑去。因为跑得太快,狠狠摔了一跤,滚出好远,脑门破了一个洞,鲜血瞬间四溢。
时青宴更狼狈了,因为坐着轮椅,跑不快,但心急如焚,崩溃得很,控制不住站起来。
“池枝圆……我的妹妹。”但他的腿偏偏瘫痪,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猛地跌倒在地,英俊的脸沾满灰尘。
“圆圆。” 他的声音很沙哑,声带已经严重受损破音了,淬着血。
时青宴倒在地面,索性往前爬,手指深深陷入肮脏的淤泥里,试图爬到池枝圆坠落的位置。
仿佛很多年前,他曾无数次跪在地上,崩溃地呼唤池枝圆的名字,直到破音淬血,淤泥裹满全身。
池枝圆在树丛后,雪白的小脸探出树干,看见了这一幕。
说来很奇怪,明明这两人是怪物,也不是庄园里的那两兄弟,他为什么目睹他们的狼狈,会心疼?
心脏狠狠揪住了,酸酸的,很难受。就像母亲看见了亲生孩子在受苦。
池枝圆只当做是自己的错觉,他为什么要怜悯怪物?他应该要怜悯自己。
不过为了推进剧情,他还是迈出一步,出现在他们面前。
“哥哥,弟弟。”他唤道。
霎那间世界寂静下来,两道滚热视线瞬间射向他,随即他们爆发出惊喜之色,兴奋掩盖不住。
“圆圆!”
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家养的小猫咪突然跑出家门,疯狂脑补它在外面挨饿受苦,脑补它凄惨死在雨夜里,一边崩溃地寻找。
结果,突然发现小猫咪早就从树丛后跑了出来,在不远处乖乖等自己,镇定地看着主人痛苦地寻找,猫咪站立的姿势还很像三角饭团。
0ω0
池枝圆刚站出来,就突然被冲上来的时尧抱住。
时尧力气很大,手臂深陷于池枝圆细软的腰肢,脸埋入对方胸膛,不断翻涌的眼泪打湿对方衣服,声音发抖。
“圆、圆圆……”
他巴不得把池枝圆揉入怀里。
池枝圆有点不好意思,脸颊通红,因为时尧刚好埋在了胸部的位置。
而他又和别的男性不一样,是鼓鼓软软的,穿短袖时里面得多穿一层小背心,怕被人看见。
所以不能轻易被人埋,不能被人碰。他不笨,很懂得保护自己。
除非这个人是他的孩子,他倒愿意让对方重回婴儿时期,体验在家长胸怀里的温暖。
不过他是爸爸,很遗憾不能给幼崽乳汁喝,不然他很乐意把幼崽喂得白白胖胖。
池枝圆看在时尧是小朋友的份上,没有推开,任由对方又抱又蹭。
他嘴角勾起,眉眼亲呢地落下,轻轻抚摸起对方头发,掌心掠过的风都是带着香气。
“别哭啦,我回来了,乖。”
池枝圆明明那么小一只,脸巴掌大,腰肢盈盈一握,爱哭胆小,此时他却像一个真正的妈妈,在安慰幼崽。
时青宴没有时尧手脚这么灵活,花了好一会才爬上轮椅,来到池枝圆面前,挤走了时尧。
时青宴激动说不出任何话,只会一个劲抱着妹妹亲,亲完额头又亲脸颊。
池枝圆满脸变得湿漉漉,他推了推对方胸膛,小声道:“哥哥,哥哥,你把你脸上的泥都糊我脸上了……”
他稚嫩雪白的脸糊满黑泥,变成了花猫。
这滩泥待在时青宴脸上倒很合适。
时青宴生怕脏了妹妹的脸,连忙松开,指腹擦了又擦。
“妹妹,圆圆……”他怎么叫都叫不腻。
“你怎么突然要自杀?”他问:“把哥哥吓疯了……”
池枝圆怔住,觉得自己该解释下,便随便找了个理由:“我低血糖,出现了幻觉,看见家里有怪物,就想逃跑,跑到了天台……至于坠楼,是你们看错了。”
他把锅甩在别人身上。
两兄弟迟疑,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妹妹,妹妹没事就好。
池枝圆拍拍裙角上的泥,走进居民楼,重新回家。长到屁股的发尾一晃一晃,像晃动的小尾巴。
他一边走,一边皱眉,脸色很严肃,一本正经地在思考。
池枝圆没读过书,大字不认识几个,是个世俗意义上的笨蛋,他第一次这么用力地耗脑子。
污染域的线索零零散散,夹在课本里的断指、沾满血迹和油迹的课本、住在廉租房里贫穷的一家四口、总是害怕妹妹离开的两兄弟、妹妹手上割腕痕迹、浴室里上吊用的麻绳……
他隐约拼凑出了妹妹这个角色的剧情。
妹妹遭遇了校园霸凌。
可能因为贫穷,穷人身上总带着股霉味,衣服洗得发白,鞋子和书包都很老旧。而班上的女同学衣着光鲜亮丽,喷着淡淡的香水,每天捧着奶茶来上晚自习。
也可能因为有一个拖油瓶哥哥,哥哥双腿残疾,坐着一个破烂轮椅,身上总有长期卧床导致的味道。
哥哥来接妹妹放学时,被妹妹同学看见了,妹妹沦为全班的笑柄。
所以妹妹很讨厌哥哥。
妹妹的手指被同学恶意用门夹断,课本泼上难以擦去的油,上面的血迹都是妹妹被欺负流的血。
妹妹也只是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她很讨厌自己的身世,讨厌自己的家人,讨厌把她带来这个世界的父亲,既然家人没法远离她,那她主动远离家人就好……
于是,她想到死亡,死亡能逃离一切,逃离贫穷,逃离欺负她的可恶同学。
这时妹妹已经陷入抑郁,她每天都在想怎么轻生,割腕、上吊,还是跳楼?
每一种死法都尝试过,因为运气不好,都失败了。
两兄弟都看在眼里,每一次妹妹试图轻生时,都像有一把刀狠狠把他们的心搅烂,很疼很疼。
所以每次妹妹一锁门,哥哥都担心妹妹在里面伤害自己,会发疯地要把门撞开。
两兄弟很卑微,知道是家里的穷让妹妹受欺负了,小心翼翼讨好妹妹。这两兄弟也和妹妹一样,精神早已出现问题。
哥哥虽然残疾,但拼命在家做手工赚钱,努力让妹妹能买想吃的、 想穿的。
一个很无奈的故事,三个人都没有错。
不过池枝圆总觉得缺了什么……
一直藏在家里的畸形活尸到底是谁?它有什么目的?
他想着,已经走回了家。
池枝圆身后没有人,两兄弟消失了,太阳巨眼和盘踞在空中的漆黑触手也消失了。
天空恢复正常,天空晴朗,万里无云,阳光裹挟着粉尘在空中飞舞,微风把敞开的门吹得吱呀作响。
家里很安静,停滞在他坠楼前的一刻。桌面摆着还没来得及吃完的饭菜,阳台的裙子被风吹得高高扬起,盆栽在地板投下斑驳绿影。
池枝圆没再见到那两兄弟,一时很不习惯。
但这个污染域还没有结束的征兆,到底缺了什么?
他眉头皱着,来到浴室。
那根上吊用的绳还躺在角落,污迹被流水冲净。
池枝圆看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弯下腰,指尖触碰到麻绳的一瞬间——
背后出现扭曲畸形的人影,沉沉视线投向他。
池枝圆虽然背脊发亮,但依然壮着胆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那具活尸出现了。
少年的头颅不再软软地垂落,勉强能用发黄的颈椎骨支撑住,皮肤大面积剥落,胸腔被蛆虫蛀空,面部腐烂到可见白骨。
眼珠泛白到像死鱼眼,从眼眶上方转动到中央,僵硬地和他对视。
池枝圆努力假装不害怕,扯出一个笑容,甚至朝它伸出手,表示友好。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这个污染域的主人?”
作者有话要说:
白天还有加更,下章关于圆圆一家的感情线会有新进展,这章掉落概率50%的小红包。
推荐下接档文《老实人和阴湿触手怪闪婚了》
文案:
喻芽是一个盲人,父母双亡,住在发霉的廉租房里,老实懦弱笨蛋,谁欺负他都不会生气,是社会的最底层。
为了能吃饱饭,他选择和一个陌生男人闪婚。
他眼盲,连老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老公的家世、工作。
他每天就乖乖待在屋里, 蜷在沙发上,在黑暗中等老公回家,像小金丝雀。
喻芽凭借着触感、嗅觉,懵懂地推测老公的一切。
老公的皮肤触感光滑顺溜,没有毛发,应该很懂得保养。
老公闻着海腥味很重,身上总是有湿漉漉的黏液,可能是在海上工作,好辛苦。
老公从不说话,只会发出低沉空灵的呓语, 是个哑巴,心疼。
老公还养了一条大狗,他每天都会被一条热乎乎湿漉漉的舌头舔遍全身。
喻芽不知道,更看不见,他住进怪物巢穴里,丈夫其实是怪物。
章鱼状的怪物丈夫盘踞在黑暗的洞穴里,密密麻麻的粗壮触手垂落,充斥满海腥味。
触手将喻芽包裹,漆黑的皮肤与少年雪白的身体形成对比, 黏液喷满喻芽漂亮的脸颊,连睫毛上都是。身上打满属于邪神的烙印。
而喻芽什么都不知道,只懂用纤细的手到处摸索,直到碰到老公的身体,清澈而单纯道:“老公,我想吃你炖的小鸡蘑菇汤。”
“老公,谢谢你娶我回家,让我每天都能吃饱饭,我爱你。”
“老公,你可以帮我按摩吗? 你的手滑溜溜的,还有吸力,好舒服。”
怪物很满足。
*
但后来,它的人类小妻子不见了,被怪物控制局掳走了。他们说喻芽是受害者,要让喻芽过上正常的生活,如果想结婚就和正常的人类结婚,而不是被一头怪物折磨、侵/犯。
它疯了,世界陷入末日,愤怒的滔天洪水袭来。
*娇气眼盲小娇妻受, 邪神克苏鲁攻。攻会有人形,很帅。